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作者:奧利佛.薩克斯(Oliver Sacks )
譯者:孫秀惠
出版社:天下文化

(英文原名應為【The man who mistook his wife for a hat and other clinical tales】,但因太常放在標題不好看於是裁短了一點。)


  若要我指出在《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最令我震驚的一部,我想該是〈第一部:不足〉,而其中最讓我印象深刻的,當屬用以書名的第一章【錯把太太當帽子的人】。

  故事敘說一位音樂家,皮博士,他無法辨識旁人的臉孔,甚至會把沒有生命的物體當作人。當學生安靜地站在他面前時,他無法認出對方;在街上散步時,則會和藹地輕拍消防栓或停車計時器的頂部,彷彿它們是可愛的孩童;他甚至會和家具上的雕花扶手閒話家常,並在等待許久後仍得不到回應而錯愕。

  然而他本人卻不覺得事態有何嚴重,被轉至奧立佛.薩克斯,本書作者,同時也是位神經科醫師診下,他的問題才受到關注。

  薩克斯醫師發現,皮博士在說話時,目光會在對方的個別部位間流轉,沒有辦法觀察說話對象的整個臉部表情。他的視力良好,能夠「看見」東西,只是有時放在他左邊的東西他會找不到。顯然,他右腦的健康狀況似乎出了問題。若是給他一本旅遊雜誌,請他敘述書中照片,他會告訴你細節,卻無法給出風景的全貌。做完反射能力的檢查後,皮博士甚至忘了把鞋穿回去,正確一點來說:他根本就分不清楚鞋子和自己的腳,當然更不明白鞋子究竟穿好了沒有。甚至,他竟然錯把太太的頭當作帽子戴上握起想戴上。但這些令人費解的事似乎並未造成他的困擾,他甚至不覺得有什麼奇怪。

  於是薩克斯醫師決定觀察皮博士在熟悉環境裡的情況。首先邀請皮博士獻唱一曲,藉以檢測他的顳葉處理音感的部份,結果正常。接著,幾個立體模型也證明抽象形狀的理解對皮博士來說不成障礙。他能夠辨識的出撲克牌人型、漫畫裡誇張的人物形象,但是當一幕無聲感情戲影片出現在電視上時,他卻完全無法描述角色的表情、情緒,甚至是性別。當被交予家人、好友還有自己的照片,他沒有辦法從任何一張照片中認出半個人,連自己也同樣陌生,只有其中兩個人因為醒目的特徵而被指認出來。臉孔對他來說不再具有意義,而只是一連串特徵的組合。無生物也是同樣狀況:一朵新鮮紅玫瑰在他眼中是「大約六寸長,有紅色的迴旋形狀,貼有一條綠色的線狀物」的東西,而手套則是:「一片連續的表面把自己包起來,還有五個小袋子」,他能描述,卻不能指認出該項物品或其用處,直到他運用其他感覺明白手中的物品,豁然開朗的樣子彷彿從抽象世界裡脫出回到現實。屋裡牆上的畫作,由寫實具體逐漸轉向抽象表現,到最後只有混亂的線條與斑點。薩克斯醫師認為這些畫作某種程度上來說可當作皮博士病史的展示──他正逐漸失去現實感,只剩下想像。

  皮博士的案例,連薩克斯醫師也無法給予治療的方法。不過令人驚訝的是,理論上在生活中會產生諸多不便的皮博士卻有自己的一套應對方法。在從事日常例行時,他會哼起歌,順著歌曲的節奏,他竟然能順利無礙地完成每項工作──除非旋律被打斷。於是「充滿音符的生活」變成了醫師給他的最後一則處方籤。


  在生活中,有很多事情隨時隨地在進行、在發生,因為太過於頻繁,所以我們總習以為常,把它們當作理所當然。例如像「辨認出工具,知道其功用並使用」,或者是讀出週遭人物的表情甚至是辨認出那個人的身分,諸如此類的事,如果有一天,全因為腦神經中的某處出了問題而停擺,那麼後果大概就會像皮博士那樣,甚至是更糟──畢竟我們可不是人人都像博士那般擁有良好的音樂素養。

  一個人的「世界」應該怎麼構成?從一出生,個體就開始和週遭的人事物建立起關係。我們學會分辨「我」與「其他」,也能了解「其他」之間的差異。我們對人、對物下定義,於是在我們眼中,物才會是物,人也才會是人。人與物都被我們下了定義,貼好了標籤,所以我們便能快速地辨認出對象;也正因為我們確認了對象(不論是人或是物)的身分,我們才能和它建立起正確的關係,憑藉著這些關係,我們的生活才得以順利進行。而在極短的時間內(例如一眼)判斷出對方的身分,這個動作完全是直覺性的,一般人不需要憑靠特徵,再將所有的特徵組合起來,才能辨別出人或物,這即是概觀。但是在皮博士身上,「概觀」的概念被打碎了,只剩下局部的、破碎的特徵。他眼中的玫瑰花不再有「花」的意義,只是一群特徵的組合。特徵和整體的連結一旦斷裂,那麼這個看似簡單、日常、不起眼的「辨認」動作便無法完成。「認不出東西」這件事有多嚴重?稍微想像一下就能夠得到答案:一早起床,到了浴室想刷牙,拿著刮鬍刀卻誤以為是牙刷──真糟,才起床不到一分鐘就見血了,更別提那天剩餘的時間還會發生其他什麼更慘烈的事。

  然而,人類在做的並不只是判斷身份而已。在過程中,我們具有個人色彩的「心智」會為對象加諸情感,也讓我們理解該如何與對象互動。故事裡的皮博士看著無聲電影,卻沒有辦法理解影片中的任何一個角色臉上的表情。人是群居性動物,我們依靠著彼此維生,因此,學會閱讀他人的情緒變成了必要的生存技巧之一。失去這種技能,我們便不懂得該怎麼適當地回應,不可避免地會變成一座無法溝通的孤島。沒有了與外界的交流,猶如受困於自己的牢籠,精神錯亂的命運在所難免。

  失去了具象的世界,又是怎麼樣的景況?看見的淨是「定義錯誤」或是「缺乏定義」的事物,對皮博士而言,「具象」已經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和「具象」對應的「抽象」。他能夠下棋、繪畫(當然是表現自身情緒的抽象畫),能歌唱也能演奏,這些抽象的計算與表現構築了他僅剩的世界,成為他的支柱。如果連這點也失去的話,我想,精神崩潰就會是唯一下場了。然而,皮博士對自己的病徵並沒有感覺。我不由得猜想,「意識到自己生病了」或是「意識到自己做錯事」,這樣子的概念是屬於具象範疇,而世界裡只剩下抽象概念的博士自然不受其擾。對比薩克斯醫師提到的另外一位情況完全相反(只剩下具象而毫無抽象概念)的案例──病人明白自己正遭蒙著巨大的痛苦,這樣子的依舊樂天的皮博士,真不知該說是幸運亦或是不幸呢?

  即便如此,某種程度上來說,皮博士依舊是幸運的。他最熱愛的音樂恰好屬於抽象的概念,還在他只剩下一半的生活中,甚至成為他生活上,同時也是靈魂上的倚靠。

  「生命會自己找到出路。」一直很喜歡這句話。皮博士的身體因為自己的「不足」,而發展出替代補償的方法,即便這個方法有時候會失效,但卻能讓他恢復部分的生活。他擁抱了一生的音樂與律動性成為他生命最後的救贖,讓即使是失去了一半世界的人,卻仍舊能面帶微笑地活下去,令我不得不讚嘆生命的偉大。

  人的生命,是一連串的微小細節環環相扣而成。運作是如此奇妙。如果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差錯,改變的不只是一小部份,或許會是整個人生。閱讀這本書的過程中,讓我反思,身為一個人,一個健康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何等的幸福。珍惜,而後反饋,這才是生命的意義與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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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這篇心得會這麼長咧?因為這是我的普心心得報告。XD
所以很正式,所以沒那麼有趣。
不過書很棒是真的。
然後,莊蟲,我沒有*都*在看怪書。
(至於封面太小?沒辦法,宿舍沒有掃瞄機)

2009.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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