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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十三章 --2/?

  那雙眼睛正盯著他。淡的幾乎無法辨識的藍色,幾乎變成淺灰的藍色,中央的那枚黑瞳卻牢牢拴住他、釘住他。他動彈不得。他動彈不得。

  『你以為這是解脫,但這不是。你不過是從一個地獄換到另一個地獄。』

  桃木釘下,血自他手掌上的傷口流出;他金色的頭髮散亂著,之下,那對彷彿帶血的眼神狂放地挑釁,皮膚更加慘白,彷彿任何的光線都能輕易穿透。對他,只是一場賭博,賭的是兩人只剩一半的性命。黑髮吸血鬼可以看見對方青色的血管中,那不帶生命的液體仍緩緩流動。那是其他人的血,其他生命的血;這個怪物的生命早該在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就被終結了。而今天,地獄的大門會為這個已經活了幾個世紀的古老吸血鬼敞開。

  『沒有你的地獄。』

  他能動了。他抬起手,握著劍的那隻。




  范奈司抬起手,抹去臉上冰冷的液體。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想起這段回憶,他很久很久都想忘記的回憶。

  已經好幾天了,人類少年有意無意地避著他。入夜他醒來的時候,肯恩就關在自己的房間內。

  『他受了點風寒,需要休息。』晚餐時,杰瑞在他瞪著酒杯裡的腥紅色發呆時這麼說。

  藉口彼此心照不宣。

  這樣也好,要是見到那固執的小人類,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因為肯恩必定會用他那澄澈的眼神控訴自己不存在的罪名。省了一筆麻煩。

  但是晚餐的份量從來沒有少過,家務依然被打理的很好,櫃子裡的餅乾罐、桌上的擺設仍舊井然有序,日子一如以往地流逝,除了聽不見往常偶爾會傳出低淺的歌聲。會讓他微笑的歌聲。

  夜晚似乎少了那麼點樂趣。

  索利斯翻動手上的書──雖然這一頁上的字他壓根沒看進眼,可這沉默凝固的空氣令他喘不過氣,他的感官需要一點改變──於是他將書翻了一頁。刷。黑貓跳上對面的貴妃椅,喵地叫了一聲。

  「怎麼,你也來嘲笑我?」他瞪著那隻貓,接著對自己皺了眉,發現自己太過空虛──已經到了要對一隻畜生說話的地步,「該死。」

  「范奈司,」杰瑞.莫森突然現身在他面前(吸血鬼們總是喜歡來這一套,悶不吭聲就出現,彷彿對方的心跳不會被驚嚇而因此暫停一樣),穿著正式的外出服,黑色的斗蓬、烏木拐杖,他的湛藍色眼珠在不明亮的光線中隱隱閃爍,看起來很有貴族的神秘氣息,「我有事要去城裡一趟。」杰瑞看著好友不解的眼神,明白此時對方心底的疑問正像氣泡般在不住地往上冒,於是他接著補充,「新聘的律師有份合同需要我的簽名。」

  「意思是?」

  「意思是我要進城一趟。」杰瑞偏了偏腦袋。他的朋友最近為了那個人類小男孩的事成天若有所思。他不怪他。

  「進城……」范奈司緩緩地眨了眨眼,毫無意識地覆誦了一次,接著倏然驚醒般地回應,「噢,那麼,馬車──」

  「已經在門外等我了。只是來跟你知會一聲。」

  「噢。」黑髮吸血鬼不自在地在椅上縮了一縮。

  棕髮吸血鬼再次微微偏了偏頭,「你確定你沒事?」

  「噢,呃,沒事。」范奈司扯出一抹不太自然的微笑,「那麼,祝你順風。」

  杰瑞點點頭,「不會太久的,」他說,「至多三天就回來。」





--貼在自己家的好處就是寫多少貼多少,反正沒有beta(這是一種抱怨)。2008.10.28

--自己BETA。(聳肩)2009.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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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十二章

  她以為自己在作夢。珊曼莎被木門拉開時發出的吱呀聲吵醒。

  這麼晚了,還有誰要出門?況且那個心狠手辣的殘暴兇手仍逍遙法外……會是誰?

  最小的溫斯特揉揉眼睛,試著讓自己清醒一點。她聽見的聲音似乎是從狄恩臥房的方向傳來的。撐起自己,光裸的雙足靈快地經過床畔,打開房門,她瞥見兄長的身影走出屋外,進入森林中,轉眼就要被黑暗吞盡。

  她飛快地做了個決定。跟上去。

  

  『快點……哥……快過來陪我玩……過來玩……』那個聲音像密語,像風刮過樹葉弄出的沙沙聲,縹緲不定,反覆唱著這幾句,反覆、反覆。

  雙足因為赤裸而刺痛,殘枝碎石刮傷了細緻的肌膚。珊曼莎咬住下唇,緊緊盯著前方的兄長。她不能放棄,如果她放棄了,她哥哥可能便會就此消失,再也回不了家。是誰在之前引誘著狄恩,她不清楚,她不敢喊狄恩的名字,因為對方是誰,想做什麼、會做什麼,她都不清楚,但是她清楚一件事──她不會讓它帶走他。

  『來陪我……陪我玩……嘻嘻……

  石子銳利的尖端劃破了腳掌,珊曼莎不敢低頭察看,她害怕看見自己的腳早已鮮血淋漓。她只能加快腳步,試著再趕上哥哥一點。樹林漆黑而陰森,月光從茂密的枝椏間勉強擠過,為她照明前路。貓頭鷹的啼叫讓氣氛更加詭譎,平時可愛的叫聲此刻卻如同喪鐘哀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他們之間的距離沒有加長也沒有縮短,但是腳下傳來的痛卻再再阻撓她向前……


  可惡

  
  她眨眼。

  
  她不能放棄。還不是時候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但是當那個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出現在她面前時--「妳是要來搶走他的?是嗎?妳是嗎?」──她的心臟停了那麼一秒,而珊曼莎險些尖叫──

  「妳是嗎?是嗎是嗎是嗎是嗎是嗎?」女孩有張蒼白的臉孔,像狄恩買給她的美麗洋娃娃,殷紅的雙唇,立體的五官,一頭金色鬈髮像瀑布般垂下,她會是個可愛漂亮的女孩,除了那雙彷彿地獄火焚燒的綠眼──「我不會讓妳得逞的──休想──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我的哥哥──」

  對方一步步逼近,不過是個不滿十二歲的小孩,強烈的氣勢卻不禁讓珊曼莎退後。「妳是誰?妳在說什麼──他是我哥──狄恩.溫斯──」

  「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那女孩彷彿沒聽見她說話,自顧自地朝她走去。珊曼莎害怕地朝女孩身後瞥了一眼,她哥哥還在前面,停住腳步了,卻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站在原地一無所動──「我的我的──」

  然後珊曼莎倒抽了一口氣──乾涸的血跡遍佈那個女孩的手,鮮血、鮮血、鮮血滴落──她的聯想力瞬間將記憶全拉在一起,畫面不斷閃過──爸爸的屍首──接二連三的農民──沒有回家的村人──「呀啊啊──」她尖叫,用最快的速度繞過兇手──兇手,一個女孩,一個不滿十二歲的女孩──接著衝向狄恩──「狄恩!快走──」

  她抓扯著哥哥的臂膀,卻發現兄長兩眼空洞。他沒有靈魂──「狄恩──」一個力道將她猛然扯轉過身,她看見一張臉,一對眼睛佔滿她的視線──她想放聲尖叫,但喉嚨卻像被人用力掐住,她雙腳懸空──她──她沒辦法呼吸了──

  然後她跌到了地上。

  「你們不能帶走他!我不准──」

  珊曼莎握著頸子,如獲大赦般地咳了起來。狄恩倒在她身旁,看不出來是死是生。顧不得臉上迸出的淚水,她四肢並用爬到哥哥身邊──

  
  不不不不不不──別死別死──別在這裡,別在這時──拜託──拜託──

  
  「事情就到此為止了,莉莉絲。」

  「滾開──」

  
  別死別死──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我愛你別死──我愛你我愛你求你別死──

  
  「杰瑞,把他們帶走。」

  「你不能!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你們不能搶走他──他是我的──」

  「范奈斯──」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我的──」

  「杰瑞!」

  「知道了。」

  三個人像一陣風。范奈司.索利斯背對,所以沒有看見他們離開,因為他的雙眼牢牢釘在眼前的對象,九樁連環謀殺案件的兇手,一個女孩──正確來說,一個小女吸血鬼。她可以來到村莊裡而不引人注目,沒有人會懷疑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兒。她可以躲過民護團的搜索。她只在夜晚出沒。她有蒼白的臉、殷紅的唇、秀麗的鬈髮。她身穿染了血的洋裝。她殺了九個人。

  「都結束了。」他說。


※※


  珊曼莎.溫斯特望著躺在床上的兄長。

  『狄恩.溫斯特,妳哥哥,會沒事的。』幾刻鐘前,那個救了他們倆的陌生人這樣對她說。她握著哥哥粗糙的手,吻了吻才起身。

  「你的名字……杰瑞,是嗎?剛剛那個男的……你朋友……喊你這個名字,是嗎?」她輕聲問道。

  藍眼男子點頭。他很高,可能有五呎十吋,深藍色的披風包覆住了他半個身體,但看得出是位修長且俊美的男子。似乎受過高等教育,除去不明顯的拒人氣質,就會是村裡每個少女愛慕、幻想嫁予的對象。

  「剛剛那個女孩……是誰?」想到那個嬌小的女孩卻有著如此銳利的眼神,她又不禁顫抖。

  「連環殺人兇手。」

  他看見她瑟縮了一下,又很快地隱藏好。堅強的女孩。

  「你的朋友……他……」

  「他不會有事的。我了解他。」雖說范奈司平時一副吊兒啷噹的嘻皮笑臉,但他絕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相信他。

  「好……」

  「妳難道不怕我?妳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就這樣讓我登堂入室進門。」杰瑞皺了眉,「妳哥哥現在可沒有能力保護妳們,我要對妳和妳母親出手可是輕而易舉。」

  「不,你不會。」珊曼莎虛弱地笑了笑,「你大可不用大費周章把我們救回來後再傷害我們。」

  「壞人有很多種,不是每一個都會把陰謀寫在臉上,沒有人知道,除非他有所動作。」

  「如果是這樣,你就不會這麼問了。」她偏著頭,望著那個孤傲的身影,「再說,有著一對悲傷眼睛的人,不可能會是邪惡的。」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有著她不曾看過的悲哀,她不知道是經歷什麼事情的人才會有這麼一對眼眸。

  「你們兄妹都太單純了……」杰瑞輕輕搖頭,嘴角帶了點無奈的苦笑。要是他們知道他的身分,可還會這樣說?

  「我相信你。」

  他看著少女水藍色的雙眼,沉默地不發一語。她很像她……

  「怎麼了?」

  「沒事。妳讓我想起一個人。」

  「怎麼樣的人?」

  「我曾愛過的一個人。」

  有時他還能看見安妮塔天真的笑容,她拿著白色的雛菊對他放肆地咯咯笑,她會說,杰瑞,放鬆!別總是那麼認真──

  一隻手擱在他盤起的前臂上。「謝謝你。」珊曼莎誠懇地說。杰瑞注視著小溫斯特,好一會後才開口,「我最好去看看我朋友。」他抽開身。

  「我知道你是誰,」女孩的聲音讓他在門口站住腳,「但是我相信你。」藍眸吸血鬼走出門外,步下階梯。

  他沒有回頭。

  幸福離他,早就很遠了,不曾回來過。


※※


  他在十字路口遇見范奈司,對方手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嘿。」杰瑞朝朋友揚揚下巴,「還好吧?都處理好了?」

  黑髮吸血鬼沒有抬頭,只是向前走。杰瑞認出這是通往大宅的路。不久後,他們進門,少年迎了上來,滿臉急切,表情寫滿了想了解經過的渴望。

  「你們阻止她了,對不對?」肯恩抓住杰瑞,當後者看入少年眼中時,他讀到了興奮和激切。

  他搖搖頭。「我不在現場,范奈司要我先把溫斯特兄妹帶走。」

  肯恩舔舔唇,轉向另一個吸血鬼,「你殺了她,對不?」

  索利斯緩緩閉上眼,彷彿正隱忍著什麼,頃刻後才開口:「我讓她走了……」那一句話幾乎細不可聞;要不是他的確擁有絕佳的聽力,杰瑞.莫森會以為他聽錯了。

  「你什麼?!」那一聲幾乎是尖叫出來的,肯恩不想也懶得控制自己的音量。

  「我讓她走了……因為她……很孤獨……也很痛苦……」


  「都結束了,莉莉絲。我不會讓妳再傷害任何人。」他靠近她,此刻的莉莉絲宛如破敗的娃娃,她跌坐在地上,滿臉淚痕,不願相信自己就這樣全盤皆輸。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哭喊著,眼睛沒有殺意,只剩痛楚和困惑,「你都不懂,都不懂……」

  「我懂傷害別人是錯的,是不對的;而妳不能再這麼做。」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你不懂……山姆不陪我玩了……他只躺在床上……一直睡一直睡,他都不醒過來陪我玩──都是爸爸害的──都是他──他只在白天睡覺,只在晚上醒來──他只喝黏黏稠稠的東西──好臭──好討厭──他傷害莉莉絲──很痛──不要!」小女孩放聲尖叫,范奈司瞇起雙眼,看著她捲起身,抱著小小的身體,把臉埋在膝蓋間哭泣。

  「每次月圓都很痛──很痛很痛很痛──都是爸爸害的──都是爸爸──我討厭爸爸──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妳殺這麼多人,並不能幫助什麼。」他忍不住放輕聲音。天哪,這個孩子經歷了什麼──禽獸不如的父親──難怪死者都是中年男子,外貌特徵都相似:粗獷有力……難怪狄恩.溫斯特還活著,難怪……「『該隱的祭典』起不了作用。那不過是以訛傳訛的謬論……」

  被痛苦逼到絕境的小女孩……她不過幾歲……上帝啊,祢做了什麼……

  范奈司把雙拳握緊又放鬆。

  不顧一切的靈魂、渴望救贖的靈魂──如此絕望的靈魂──他可能會死,消失無蹤不留一點痕跡,要不是──要不是剛才那股不屬於他、卻在於他身上的強大力量──他可能會就此滅亡。

  「莉莉絲……」

  「月圓很痛……討厭月圓……討厭爸爸……討厭所以人……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她的哭聲是那麼斷人心腸,上帝啊,他沒有辦法直視著小女孩的雙眼,然後將她的頭砍下──那是殺死吸血鬼的唯一辦法。

  擁抱者的詛咒,他不是沒有體驗過。那種自骨髓到肌膚的折磨他不是沒有被摧殘過,還有更可怕的清醒後的那種絕望孤獨……

  「不能傷害生命,莉莉絲。這些人並沒有對不起妳……妳的痛苦不是他們造成的,這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他們該付出的代價,妳懂嗎?」

  小女孩依然在哭著。

  「我會讓妳離開,但是妳必須答應我,妳不會再傷害任何人。好嗎?」他在她身前跪了下來,將她淚花的小臉抬起來。

  她不過那麼小……為什麼要承受這種痛……

  他的右手撫上小女孩的額頭。

  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他使用這個力量……再醒來後她什麼都不會記得,不會記得父親,不會記得早夭的哥哥,不會記得被殘忍殺害的死者,不會記得發生過的一切,不會記得這些痛……詛咒仍舊會繼續纏著她,但是她會知道該怎麼解除──找到一個願意陪伴她的人,讓他帶走她的痛──



  「痛苦?孤獨?」肯恩大吼,他的聲音像一把劍,把空氣割破,「一個冷血扼殺了九條生命的兇手會了解什麼叫作疼痛?會明白什麼叫作寂寞?她難道不知道她迫害了九個家庭,那些無辜的婦人再也見不到深愛的丈夫?那些可憐的孩子在生命中再也看不到父親?她有什麼立場談論痛苦談論孤獨?」

  他所有愛過的人都被吸血鬼剝奪──他們總以為生命不值得珍惜,別人的鮮血換自己的永恆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荷西在微笑──荷西在唱歌──荷西在跳舞──荷西死了──媽媽婉約的笑容──媽媽溫柔的語調──媽媽安慰的撫觸──媽媽死了──被他殺的──都被吸血鬼毫不猶豫地殺害了!


  吸血鬼都以為自己有權力!去他的天殺狗屁權力!


  「你們他媽的吸血鬼總自以為是!你會讓她走,因為她和你一樣,是你的同類──是個吸血鬼!真對不起啊,死的全是人類,無辜、無用、可憐、蟻螻似的人類,殺不完也死不完的人類──」

  「肯恩!」他聽見杰瑞的低吼,他最擅長的「制止人」語氣。好事者杰瑞又出現了,同樣的自以為是。

  「不,你不了解!你不了解她經歷了什麼──你見鬼的什麼都不了解!」黑髮吸血鬼憤怒了,這個小人類男孩什麼都不懂,卻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是個渾球,他不用承擔這個──「她父親強暴她!他讓她變成吸血鬼!所以她殺了他!她痛苦!因為沒有人愛她!她唯一愛過的哥哥病死了!沒有人在乎她!月圓折磨她!詛咒她!因為她該死的幹掉了該為她的悲劇負責的混帳!狗屁倒灶的詛咒!你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你以為你是正義──但是你根本什麼都不是!」

  抱住肯恩,阻止他不要衝上去一拳打在范奈司鼻子上的杰瑞皺了眉頭──

  「對!她該死的父親侵犯她,所以她才會變成吸血鬼──換血不過是讓她變成半吸血鬼,另一個更悲慘的族群──吸血鬼的擁抱需要雙方結合才會完整!」年長的吸血鬼生氣地揮開手,一雙眼睛寫滿了厭煩和怒意,「該死的我不必忍受這個!」他甩身走開,飛快地消失在黑夜中。

  肯恩掙脫開吸血鬼的手──杰瑞還處於自己的震驚當中──「我錯了,我以為會有所不同──」他對著空氣大吼,聲音混雜著挫敗與悔恨,然後滿身憤怒地上樓。



  當杰瑞意識到以後,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小湖畔。月光淒楚地冷冷嘲笑。

  薔薇大宅攀附的不是花朵,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噩夢。他以為自己的苦難早已結束了,卻發現自己實在太過天真、太過可笑……

  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

  這個身分會像鬼魅一樣糾纏他,沒有盡頭。無法擺脫。永遠。


  他讓力氣離開,放任自己跌入冰冷的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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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覺得Lilith有變態到的請舉手。那我就成功了。*竊笑*
好啦,我知道粗體到有點過份,但是這樣看起來比較有感覺。
我知道,我讓Sam告白了!呼嘩哈哈哈哈!我還是在惡搞,噗哈哈哈!XD
一個兇手炸到三個人,呼哈哈!你們這群心靈不夠強大的傢伙!(JVK:還不妳寫的!?)
呼,後半段罵髒話超爽快。*插腰大笑*什麼?那是劇情需要啊!*攤手*
公制換算英制單位很討厭。吼,你們這些西洋人真麻煩!*指指*
聽重節奏的歌寫起來果然特別有感覺。嘖。

(S:*戳戳J*,你這高自尊心的傢伙,不過是被別人上了,又沒有印象,竟然會被打擊到躲在角落畫圈圈。)
(J:還是妳寫的啊!*怒*)
(S:那是因為劇情需要。*奸笑*)
(眾:才怪!*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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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十一章

  兇殺案件仍不斷地發生,幾個月以來,不斷增加的被害人數讓村裡一片人心惶惶。幾個在隔天被發現,但還有更多不幸的人,則從此失蹤,再也不曾被看見過。村民們學會在夕陽下山以後把大門上鎖、加上松樹幹造成的木栓,不再為任何迷途的旅人開門。這不過是心理作用,因為罹難者依舊持續出現在他們之中。


  索利斯皺著眉頭。起居室裡的空氣沉悶的令人幾乎難以忍受。這一切該死得太詭異了。他和莫森每個晚上出去巡邏,卻連一點可疑的影子都沒有;況且,沒有道理在大家都提高警戒心以後,兇手還能繼續犯案。他究竟是怎麼辦到的?才能讓那些強壯、警覺的農民們離開家門,甚至是與不熟識的人交談。他想不透──

  「別弄了。」肯恩開口,目光盯著黑髮吸血鬼。

  「什麼?」

  「你在搓手指頭。別弄了。」

  「我才沒有。」

  「你有。」

  「沒有──」

  「范奈斯,你有。別弄了。」杰瑞的嗓音低沉的宛如黑豹。這些連續殺人案件讓每個人的心情都很煩躁,連他自己都覺得挫敗。不可能一點線索都沒有──這個兇手太完美了──不,沒有人能那麼完美。藍色的雙瞳瞇了起來,「被害人,永遠都是被害人。被害人的關聯性是個關鍵,兇手會對他們下手一定有個特定的理由……」

  「死者全是成年男性,外貌皆因農場粗活,而粗獷、健康。」肯恩.慕尼的手心磨擦著臉頰,他停了一停,接著指出,「至於他們的關係,你不能強求太多,畢竟這裡可是個小村莊,誰都認識誰。」

  杰瑞疲倦地揉揉頸背,這件事該死得太難纏,「那麼,我們只能回到原點。第一個被害人。第一個被害人總是最重要的:時間、身分。」他伸出左手拇指,右手食指抵著柔軟的指腹,「首先,時間。連環謀殺案件不會沒來由地出現,那段期間一定發生了什麼事,有可能是突然的刺激,也有可能是兇手在那時到訪村莊。」

  「查過了,在第三起案件發生後,就沒有任何遊人敢再經過或逗留,大家都害怕成為下一個受害者。至於先前到訪的旅行者,也全在第四起案件發生前就離開了。」肯恩回答,聲音倦怠而慵懶。無能為力的疲乏感覺太沉重。

  棕髮青年壓下嘆氣的衝動,加上左手食指,「第二,兇手為什麼要選擇約翰.溫斯特?他有什麼特質導致他被殺害──」

  「朔月!」范奈斯的眼睛倏然張大,他從舒適的座椅上跳了起來,兩隻手在空中誇張地舞動著。

  這個動作不禁讓黑髮少年堆高了雙眉,「什麼?」這個吸血鬼接的話沒頭沒腦,他不了解被害人與朔月有什麼關──「這些被害人被殺的日期!都一樣!都是在朔月隔天被發現屍體!」他的聲音接近尖叫。他真不敢相信──這麼明顯的關鍵竟然一直都被他們忽略了!噢!真是夠愚蠢的!

  「沒錯!這絕不可能只是一場天大的巧合!」范奈斯咧開嘴,傻傻地笑著,樣子有點像麥可邁斯農場的那只蘇格蘭牧羊犬;頃刻,他似乎想到了什麼,轉身就離開,很快地就消失在黑暗的通道盡頭。這下換棕髮吸血鬼滿臉困惑,「搞什麼?」他說,略微抱怨著只剩自己完全在狀況之外。

  「我想我大概知道他要去哪。」肯恩眨眨眼,月光灑在他的睫毛上,看起來像一撢銀粉,「來吧,跟過去就知道他想做什麼了。」他露出一抹慧黠的微笑。


※※


  他們找到范奈斯時,他正在圖書室裡,背對著他們,掐著下顎像是在思考著什麼。四周高聳的木頭書櫃隔出一層老舊沉穩的安全感,將他們緊緊包圍在其中。

  「有了!」他說,聲音在偌大的空間中彈開。修長的手探出,從半空揮過,順著手掌的方向看去,一本酒紅色書皮、鑲金字體的精裝書自最上層的書櫃上騰空飛過,輕盈地落到吸血鬼手中,封面乖馴地翻開,接著略泛黃的書頁不斷地奔向另一頭;它們被保存得很好,遠比那些被遺忘在人類圖書館中的夥伴還要幸運的多。

  紙張不斷地翻飛著,最後停在一頁。范奈斯轉向他們,對他的朋友們展示著他的發現,臉上揚著欣喜,聲音因激動而有些顫抖,「找到了,就是這個!」

  肯恩緩緩讀出:「『吸血鬼的逆轉:十三個朔月夜下取得的成人精血』……但是你不能因此就認定──」

  「念下去。」索利斯鼓勵著;於是他繼續往下,「『這項儀式需要活人之血當作獻祭。將十三瓶帶走生命最後一絲氣息的鮮血放置在以羔羊血畫出的六芒星陣中。而提供鮮血的男子,又稱祭品,必須擺置出』──」

  「『該隱的祭典』。」黑髮吸血鬼打斷他,「『被折斷的四肢、殘破魁儡般的姿勢』,完全就和我們的受害者如出一轍。」約翰.溫斯特慘死的景象瞬間重現在肯恩眼前,很多血,乾涸的暗紅色痕跡到處都是,不自然的彎折角度、森森白骨自失去血色的肌膚穿出,他彷彿還聞得到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沾了溫斯特生命的枯葉被風颳起,他看不見──

  范奈斯墨黑色的雙眸此時深邃地看不見底,他的目光自少年身上移開,對上另一位吸血鬼,後者正盤著雙手,臉上的線條繃得死緊,彷彿最微小的碰觸都能引爆。

  「『將祭品獻給世界上第一位吸血鬼,以換取自己恢復人類的身分。』」

  「十三條人命。」若是不仔細觀察,棕髮吸血鬼的薄唇彷彿沒有移動過。「多少個了?」

  「九位。」少年低聲說道,「答應我……」他抬起眼,綠色雙眸裡有著前所未有的認真,「答應我你們不會這樣做,你們不會傷害任何人。」

  莫森沉默了幾秒,開口,「我保證。」口吻有種安穩的肯定。

  肯恩看向范奈斯,後者愣了一下。

  「這太可笑了!」黑髮吸血鬼大聲地說,「你怎麼會認為我會去做這種惡毒的事情?」

  「答應我。」少年的眼神堅定,不願意輕易移開,就算此刻天堂崩毀了他也不會走開半步。

  「荒謬!」

  「范奈斯──」

  「這簡直是──」

  「范奈斯!」杰瑞的耐性消失了。

  「好啦!好啦!我保證我不會去傷害任何人,你滿意了嗎,善良的人類小鬼?」話方歇,他氣沖沖地噴著鼻息,認為這種要求對他的人格來說簡直是種汙辱!杰瑞瞪著黑瞳的朋友,一會兒才開口,「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吸血鬼存在?」

  范奈斯吸了一口氣,平復了煩躁才回答,「有,但只是聽說過;我沒真正遇見。起碼在我接近兩百年的歲月裡沒有。」

  「這個──這個方法──有用嗎?」杰瑞皺起眉頭。他不禁想起逝去的家人,如果有這麼個辦法,為什麼當初范奈斯不曾告訴他?雖然說要犧牲另外的十三條生命,這個代價太高昂,他絕不可能狠下毒手,但──

  「不清楚。」年長的吸血鬼說,「沒有人真正試過。會厭倦吸血鬼身分的那些,都不夠冷血殘忍的足以下手殘害這麼多條性命。所以沒有人知道這個儀式究竟可不可行。」

  「所以我們遇上了第一個試驗者……」肯恩張開嘴,久久沒有闔上。這項事實太過瘋狂了!如果這只是個誤傳的記述呢──他無法選擇相信──怎麼會有──

  「它發生了。」范奈斯低聲道,語氣藏著一種分外的溫柔,「你只能選擇接受。」

  「那麼現在呢?」莫森嘆了口氣。他們知道了他們面對什麼樣的惡魔,但這不夠,要阻止他還需要計畫,九個犧牲者已經太多了,不需要再繼續增加。

  黑髮吸血鬼抬起臉,念出一個名字,「狄恩.溫斯特。」那個受傷的農場男孩,第一場攻擊案存活下來的──也是目前唯一一個還活著的受害人,「他符合被害者的條件──除了年輕了些,但是就書上的描述來說,已經達到要求;他卻能夠逃過一劫,證明是對方放過了他。」

  「這個讓他幸免於難的原因,就是關鍵。」杰瑞接了下去,「而我們要找出這個關鍵。」他們看到了一道曙光,一條有力的線索,也是拯救未來無辜者生命的最後機會。一瞬間,圖書室裡的氣氛,整整九個月以來,終於不再那麼迫人窒息。




※以上吸血鬼相關儀式全為作者瞎掰,請勿認真(我好怕認真魔人*抖*)尋找資料,因為你什麼都不會找到。(←作者是個懶的查史料的小孩)

※持續惡搞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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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十章

  他猛然睜開眼。四周一片寂靜。斑駁的天花板似乎正在強調自己年久失修。後腦勺還隱隱作痛。他不能動。噢,可以了,可以動了。他在哪裡?對了,他在床上。抬手掀開毛毯。狄恩.溫斯特,抬手掀開毛毯。對了……

  外面有人。

  他下床,拖著腳,努力讓自己不要發出任何聲響。任何聲響都會驚擾到外面那個──不論他是誰。或是,它是誰。

  陳舊的木頭地板軋軋地小聲哀嚎。狄恩咬著牙,試著再讓左腳往前一步。

  『狄恩,看好。這些動作你以後要練到閉著眼,連腦袋都不用就能完成。』

  『是的,爸爸。』



  沒有人能看見吸血鬼,除非他們願意被看見。並不是說他們能夠隱形,但是他們驚人的速度與能力總能讓他們在被發現前離開。杰瑞正盤著手,雖然從外表看不出來,因為墨藍色的斗篷將他結結實實地裹了起來。不知道為什麼,這個動作總讓他感覺安全。或許有部分原因是因為感覺自己被擁抱。被自己擁抱。

  真悲哀。

  即便只有月光,他已經能從狹小的窗戶中看見,窗內那個受傷的男孩正下床,小心翼翼地不要讓自身的動作曝光。以一個人類和他現在的身體狀況來說,他做得很好。只可惜,他要面對的是個吸血鬼。夜晚感官比白天還敏銳的吸血鬼。男孩緩慢地挪到的門邊,他能看見他拉開門栓,聽見鐵棒細不可聞的那一喀。他的目標是自己。杰瑞有股直覺。一向不會讓自己失望的直覺。

  「你是誰?」

  莫森等著他。他沒有正眼看他,他正看向窗內。他知道那個男孩正朝自己走來,手中藏著防身用的小刀,心跳明顯比常人快許多。他很不安。

  他當然不安。一個不速之客正站在自己家門口,母親和妹妹都在屋裡沉沉睡著,而她們的安危全繫在自己身上。他才幾歲?最多二十。他相信自己能照顧好家人,因為除了自己,再也不會有人這麼做。因為父親走了。他最敬愛的父親走了。那樁支柱倒了。他以為世界會崩潰,但是沒有。他以為生活會停止轉動,但是沒有。他還來不及哭泣,就看到母親和妹妹哀傷的臉孔,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這個家還需要他。他最愛的人還需要他。

  這些感覺他太熟悉了。

  「誰都不是。」他吸了一口氣。夜晚的空氣冷冽而蒼白。很好。

  「為什麼要監視我們?」狄恩皺眉。這個人,這個東西來訪過好幾次,卻每次都在他能夠挨到窗邊看清前消失,「你到底要什麼?」


  第一次是他清醒的那一個晚上。珊曼莎靠在他床邊,平穩的胸部起伏顯示這個善良的女孩睡得很沉。狄恩看著妹妹,眼眶又乾又澀。她才十四歲,不應該承受這個。她該在十六歲生日親吻父親的臉頰,告訴他她有多愛他。她該在婚禮上挽著他的手,看著那個從小教養她的男人將她交托給另一個她愛的人。她不該在十四歲時一面照顧受傷的哥哥,一面想著爸爸的葬禮該邀請些什麼人出席。他探出手,想撫摸妹妹的臉,卻在一半打住,收了回來。

  不,你不會想吵醒她的。

  他猛然回過頭。有人在窗外。獵人都有直覺。

  『相信你的直覺。』約翰.溫斯特看著身邊的兒子。他才十歲,但已經有一對堅毅的雙眼。『如果你不知道該怎麼做,相信你的直覺就對了。它會保護你。』那天太陽黏著地平線只剩半邊時,他們帶回了一頭鹿。

  『全靠直覺。』


  他下了床,動作盡可能的迅速。但對方比他更快。當他站在窗邊向外探查時,只剩淒冷的月光瞪著他。月下空無一人。

  但是他知道他來過。他知道。

  第二次是在三天後。他剛說服母親他沒事,自己一個不需要人陪也能好好睡覺,還有他只剩這點尊嚴了;雖然尊嚴沒什麼狗屁用,但至少是個藉口。讓大家都輕鬆一點的藉口。

  「嘿老爸,你知道你兒子現在跟廢人沒什麼兩樣,即使他現在能一口氣劈兩捆柴,但是他老媽連斧頭邊都不讓他摸。」狄恩坐在床邊,光裸的腳踩在地板上。木頭有點涼。他在苦笑,但是心裡很暖。他當然知道他母親擔心他。他也很感激,但──

  然後他倏然抬頭。「誰在那兒?」

  當然沒有人回應。他一把抓起床頭邊的小刀,那是父親送他的十四歲生日禮物。

  『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個真正的獵人了。』

  他小心地朝窗邊靠近。刀柄擠壓著掌心,他感覺到手微微在冒汗,稍稍弄濕了纏繞在木頭上的麻繩表面。

  真正的獵人,懂得隱藏自己的行跡。真正的獵人,不會讓獵物察覺自己的蹤影。真正的獵人,不會──

  什麼都沒有。窗外什麼都沒有。

  他差點把窗簾扯下來。

  「嗯……你在做什麼?狄恩。」珊曼莎的聲音從身後傳來,「窗外有什麼嗎?」

  「沒有。什麼都沒有。」就是什麼都沒有,才令人膽顫心驚。少年安慰著妹妹,告訴她自己不過是半夜口渴想找水喝,她可以放心地再睡回去。


  第三次也沒抓到。甚至連影子都沒看見。然後是第四次、第五次……有那麼幾次,他甚至要以為是自己在作夢。


  『相信你的直覺。』

  好吧老爸,希望你不會讓你兒子變成歇斯底里的精神病。


  於是現在他正站在這裡,面對著這個不知是人是鬼的傢伙。屋外有點冷,他試著不讓自己退縮。

  「什麼都不要。」那個冷冰的聲音說。

  「告訴我!」年少的溫斯特低吼。對方究竟想要什麼?未知和不安蠶食著他的心。如果什麼都不要,見鬼,不會每個禮拜都來站在窗前。想到母親和珊曼莎也在屋內被人這樣注視,這種感覺令他想吐。

  對方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審視、在估量自己的價值。狄恩努力站穩腳,表現得像個大人。

  「保護好她們。她們是你僅有的了。」

  眨眼的瞬間,墨藍色的斗篷旋風一樣離開。他只來的及匆匆一瞥。而僅僅是一瞥,卻也讓他一時間停止了呼吸。

  他看到了一雙藍的不可思議的眼睛。

  十年前的秋天,約翰.溫斯特帶著八歲的兒子到大城裡參加一年一度豐收慶典。全城在狂亂地歡慶著一年的辛勤所換來的飽食與溫足的同時,也等著迎接冬天的到來。為期十天裡,最令人期待的,無非是波莎廣場上的大市集。來自世界各地的商人向從四面八方湧入的遊人旅客兜售自己最特別的奇珍異寶。

  約翰給了狄恩一枚銀幣。沉甸甸的金屬圓握在掌心裡很有重量,就如同它在一個孩子眼裡的價值;小男孩費了一番勁才捨得把它從手中小心翼翼地收進腰囊中。

  「爸爸還要辦點事。太陽落到大鐘塔尖端時,我們廣場的噴水池見。」小男孩皺著眉,很忍耐地不要揮掉那只揉亂了他金棕色頭髮的大手抗議。他是個大男孩了,而他爸爸的這個動作會讓他看起來只有五歲。

  「我知道了,爸爸。」

  千奇百怪的貨品、五顏六色的攤販讓市集看起來像個偌大的遊樂場。

  戴著小圓帽的中國人攤開一匹布,緞面在陽光的照射下舞動著亮紋。他摸摸銀幣,想著媽媽可以用這麼棒的衣料做一件洋裝給小珊,還有新襯衣給她自己。可惜那一定很貴。(雖然一個銀圓很多,但是相較起招牌上寫的十個還是太少了點。)

  他看到了一把銳利的匕首,上面標示著五十個銅板;他向自己保證,如果回來時那枚銀幣還沒花掉,或者還有剩下的話,他就會把它買下,送給爸爸。一個蒙著臉的婦人從自己的攤子上抓了一小搓乾燥的香草給他。「帶著,這樣臭蟲就不會咬上你那可愛的臉頰。」狄恩謝謝她,給她一個最迷人的微笑。經過賣花的姑娘時,他幾乎想停下來為媽媽和小珊買上幾朵潔白的百合花。占卜師的店前大排長龍。

  小男孩繞過人群。

  一個東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是一個大鬍子阿拉伯商人擺設的攤舖。各式各樣的寶石在太陽底下閃閃發光。他亦步亦趨地走近店家。雪白的絲綢上,瑪瑙墜子、珊瑚梳子、象牙煙斗和珍珠耳環鋪滿了整張桌子。有幾個穿著高雅的貴族在桌前流連。一個小女孩拖著她父親的手撒嬌著求他買下一枚小小的水晶戒指。但都不是這些抓住了他的雙眸。是一顆寶石,一顆拇指那麼大的藍色寶石。光澤在透明的結晶內穿梭。他沒有見過海,但是他以為海洋就是這種顏色。閃爍的太美,他不敢,也不想挪開視線。

  「這是支撐大地的巨大藍寶石的碎片,就是那顆藍寶石的反光將天穹映成爲蔚藍色的。」大鬍子這樣告訴他。


  最純淨、最珍貴的藍寶石也沒有那雙眼睛乾淨透徹,因為裡面還嵌著最濃切的哀傷。令人想哭的哀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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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題了偏題了……Dean,你的戲份好多啊!XD

持續惡搞。明白我的點的人請舉手。[嚎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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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九章

  當慕尼幽幽轉醒過來時,已是午夜。而范奈司對牛奶的事隻字未提,這對於那個苛薄的吸血鬼而言還真是難得。肯恩索性沉默帶過,並在內心暗自保證自己會在天亮後前往農莊。

  白晝,是吸血鬼入寢時分。肯恩.慕尼關上被薔薇藤纏繞的大宅鐵柵,金屬撞擊的聲響在空曠的林間被放大的令人心驚。他攢緊了棕色的披風。秋風吹的他羽毛般柔軟的髮絲紛飛,他撥開遮去視線的那部分,步伐筆直而毫不猶豫地前進。

  秋季的森林總帶點肅殺、蕭瑟的味道。金黃色的樹葉宣告著將在不久之後全數凋落至泛黃的草地上,鋪蓋成一片脆弱的地毯。乾枯的枝葉在他腳下發出殘破的聲響,此刻的他只想快點到達目的地。

  ──那時他七歲生日剛過,生日禮物是刷洗其他男孩前一天特意弄髒的廚房地板,然後在滿佈蜘蛛網的櫥櫃後狹縫中找到三天前他曾發狂似地尋找過的,他母親的金項鍊。他累斃了。清晨當頭被一桶從戶外井裡打上來的冷水澆醒,睡眠不足加上一整天的忙碌,感覺雙腳都不是自己的。可他得保持清醒,否則手裡的蠟燭一不小心沾到壁紙就會釀出一場大火,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下一層地獄而已。

  『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我告訴過你,一百次,一千次……』那聲低語細不可聞,卻在午夜時分迴盪在走廊上。是什麼人在說話?又是對誰在說話?像只剛滿月的小貓,肯恩扶著牆,好奇地探首向內察看,房裡的景象卻幾乎讓他握不住手裡的蠟燭,險些全部翻倒至地上──


  「救命!」一個女孩渾身是血地踉蹌從金黃的樹林中奔出,枯葉破碎的響聲在她腳下裂成悽慘的尖叫,倉皇地衝至肯恩面前,她抓住他,看他的眼神彷彿看見溺死前的最後一根浮木,「父親──狄恩──」她只說的出這兩個字,剩下的字句斷裂在喉間,哽的她幾乎喘不過氣──女孩的手指深深掐入他的上臂中,死死鉗住綠眸少年的雙手。

  「珊曼莎,慢慢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他反握住女孩雙肩。女孩無措的眼神沒有辦法說明事態多麼緊急,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打顫,淚水懸掛在眼圈中,像耗盡所有力氣才不至於奪眶而出。猛烈地,少年的手被拽住,他被迫向前奔跑了起來,用他最快的速度。

  「快──否則就會不及了──」

  約翰沒能撐過,當他們發現他時,他的呼吸早已經停止了,即使是天使也沒有辦法將他救活。狄恩則被帶回農莊,醫生來看過,除了暫時性昏迷外,他會沒事的。

  「都是我的錯……都是……」女孩在房裡哭泣著,她的父親剛被發現死亡,而她的哥哥此刻正躺在床上。

  肯恩試圖安慰她,以他最溫柔的語氣問道,「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珊曼莎。」

  「我不該跟父親吵架的,我不該跑出去,這樣他們就不會出來找我,他們就會沒事……都是我的錯……」珊曼莎哽咽住,將臉埋在雙手中,眼淚從指縫中滲出。少女責怪著自己。她在傍晚衝出家門,照她母親所言,她的父兄立刻追了出去,但是她飛快地躲進她自己的秘密基地,獨自一人待在那兒生悶氣,直到清晨終於決定回家向家人道歉後,她才離開那片沒有人知道的小天地,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倒臥在樹林裡流著血的父兄。她驚恐的不知所措,直到她真正找回她的理智後,她才有辦法邁開顫抖的雙腿奔去求救,而她也在此時遇上肯恩。

  「我會什麼要和他生氣……爸爸……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什麼要死……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珊曼莎的母親正在床邊,一臉憂傷地看著不省人事的狄恩。家中的經濟支柱如今垮了,她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辦。

  肯恩回想著當時的情況,濃烈的血腥味充滿整個現場,就連他如此習慣血腥的人都不禁皺眉,珊曼莎幾乎只能在一旁乾嘔、落淚,而隨後趕來幫忙的農人們也得摀起口鼻才能工作。

  約翰的四肢全部被折斷,彎成了奇怪的角度。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布滿了被利器切開的傷口,處處深可見骨,內臟全被翻了出來,血肉模糊。鮮血染紅了周遭的每一地,枯黃的樹葉沾了血,被風刮飛起來,在空中舞得淒厲,像訴說著一部殘忍的童話。奇蹟似的是,狄恩除了後腦上的撞擊導致昏迷外(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身後的石頭上還殘有已經乾涸的血跡),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

  「這並不是妳的錯……沒有人會預料到他們會遇上野狼攻擊。」他握著珊曼莎的肩膀,柔聲安撫她。

  「野狼?這就是你認為的攻擊者?」瑪莉的聲音從他們前方幽幽傳來,她仍望著處於昏迷的大兒子,雙眉糾緊著,原本秀麗的臉幾乎面無血色。

  「從現場的情況看來,是的。」

  「那麼或許你可以解釋為什麼狄恩毫髮無傷,除了腦袋上的重擊外?」這位美麗的女人回過頭,注視著她的女兒與這位常來他們農莊採買的少年。

  「我不知道,或者運氣?」

  「或者根本就不是狼群攻擊。」

  「那麼該是什麼?」

  「我不知道。」瑪莉轉身回去,繼續望著她的兒子。狄恩蒼白的臉上並沒有因為她的注視而添增任何生氣。
  肯恩皺了眉,這個婦人似乎知道些什麼。

  他轉過頭,望向女孩,「珊曼莎,這不是妳的錯,好嗎?」握了握女孩細弱的肩膀,他向她保證,「我會找出是誰做了這件事的。我答應妳。」

  珊曼莎抬臉,充滿淚水的眼睛滿是相信。她乖順地點頭。

※※

  在回到薔薇大宅後,方入夜,肯恩.慕尼就將事情經過悉數詳細描述給吸血鬼們,包括珊曼莎的逃家,森林裡的慘案,還有溫斯特夫人奇特的反應。

  「這非常有問題。疑點太多了。」范奈斯沉吟。他的拇指在下頷游移。眼神流轉,饒富興趣與好奇。

  「是的,我也這麼以為。」肯恩點頭表示同意,「而且我注意到,即便是被鮮血覆蓋,約翰.溫斯特的脖子上有一對細小的黑點,看起來像是孔狀的傷口。」他停了一會,才接續,「我猜,兇手可能是想藉著鮮血掩蓋掉真正致死的原因。」

  「溫斯特夫人可還好嗎?」黑髮吸血鬼問。他知道溫斯特農場向來是由主人約翰管理所有事務,瑪莉.溫斯特聽說曾和他母親一樣是個貴族,但是因為愛上了約翰這個窮小子,最後兩人只能走向私奔這條看似甜美卻坎坷無比,也是通往幸福結局的唯一道路;但是背後埋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苦,卻從來沒有人願意去探究。為了瑪莉和孩子,約翰因此在遠方的國度被通緝。現在溫斯特農場失去了主人,剩下還活著的一家三口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生活。

  「狄恩會沒事的,他康復後就能接管農場。他是個好男孩,很擅長料理事情。」黑髮少年回答,翠綠的雙眸隱隱透著光芒,「但是在他好起來以前,我會幫助溫斯特一家。」

  「這件事似乎有調查的必要。范奈斯,」一直默不作聲的杰瑞作了個決定,有太多事情該釐清,「將今晚的時間留下,我們要出去夜巡。」

※※

  入秋後的空氣開始變的冷冽,刺激著杰瑞的鼻腔。他站在夜空下,感覺到有某件事情不對勁,但他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人會想攻擊一個平凡的牧場農夫?他既沒有雄厚的財富,也沒有任何可供人必須殺害的理由,更別說是以這種殘忍的手段。上門尋仇的遠房親戚?不,如果這個條件成立,那麼狄恩早就陷入危險了。是的,狄恩為何會生存下來也是道未解的謎題。莫非狄恩才是殺害父親的兇手?……不,這也說不過去。即使他身上沾有約翰的血液,但他身上沒有任何的打鬥痕跡,證明他在攻擊者對約翰.溫斯特下手之前就已經受到撞擊而昏迷了。

  或許所有的問題都必須等到狄恩.溫斯特清醒之後才會找到答案。

  杰瑞拉緊墨藍色的長斗篷,它掩護他在夜裡的行動中不會被挑著油燈巡邏的村民發現。匆忙的腳步在落葉鋪蓋的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忽明忽滅地閃爍著,萬里無雲,天氣很好,只是每個人的內心都各有心思,卻沒有一個人找到解答。

  首日夜巡,無功而返。或許沒有任何攻擊事件本身就已是件好事。

  每個人都在期待著天邊破曉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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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強調我沒有惡搞。……好吧,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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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八章

  「肯恩.慕尼──」那個殺豬似的尖叫又從遙遠的大宅另一端傳來,迫使肯恩抬起頭。

  那個討厭的吸血鬼又怎麼了?不滿意餅乾口味?是啦,他是加了他討厭的薰衣草,但是那又不是要給他吃的,那是杰瑞喜歡的,他的那罐明明就已經放在左邊數來第二個櫥子裡,標明好是給他的,也跟他說過了,他最喜歡的香草甜餅……他為什麼非要去拿那罐不屬於他的餅乾,才再對他大聲嚷嚷說,「為什麼你非要做這種噁心又沒有人想吃的東西啊?」

  因為有人想吃啊,笨蛋。

  「肯恩──」范奈司的大叫再度傳來,肯恩顧不得那是不是他的習題──噢對了,還是那個該死的討厭鬼出給他的──只能把鵝毛筆摔在羊皮紙上,黑色的墨水在紙上緩緩暈開,他衝出門外。

  拜託,他是十五歲,不是五歲,也沒有耳聾好不好?跟他說話他聽的見!

  那見鬼的黑眸吸血鬼看起來只有二十三,實際上根本就超過太多,但他行為舉止簡直跟三歲小孩無異!例如那次跟杰瑞打賭肯恩常去添購牛奶的那間農莊的主人女兒是不是喜歡上慕尼了。該死!要打賭請以自己為優先,不用給他添亂好不好!更慘的是范奈司竟然還賭對了……因為那個笑容甜美的姑娘寫了一封他不知道該怎麼回覆的情書給他……感覺糟透了!而杰瑞也因此洗了一整個月的碗盤,不過他看起來並不太在意,因為他沖洗磁具的時候還邊吹著口哨。換作是范奈斯,肯定邊詛咒著,直到全部清洗完畢。

  「又是哪一點令你不滿意了?」肯恩叉著腰,氣呼呼地瞪著站在桌台後的黑眸吸血鬼。

  「牛奶沒有了。」范奈司無辜地眨眼,黑色修長的睫毛掀了掀,使他看起來像個少年。慕尼則翻了翻白眼。
  
  拜託,他每次都來這一招。可是偏偏每次都奏效,該死!一定是燭光將他的臉色烘到紅潤的太好看……
  
  「我知道了,我明天就去買。」農莊不會在夜間開放,會在夜晚敲門的只有迷路的旅人與不懷好意者。
  「拉丁文作業寫得如何?」范奈司的嘴角忽然漾起不懷好意的笑。
  
  糟了!他剛才在離開書房前,彷彿看到羽毛筆上未乾的墨汁將他的作業毀了一半──基本上也就是全毀了──所以他得重新來過!范奈司笑得這麼詭異,他肯定是故意的!他肯定知道自己正在書寫──天殺的傢伙
  
  「記得,明天要交呀。不然懲罰你應該還記得……」在最後一個字落到地上前,索利斯以經飄出了廚房,留下慕尼一個人在桌前,緊握拳頭,用他所能想到的所有詛咒咒罵那個可惡的討厭鬼。當然還有最邪惡的報復方法,或許他該考慮和杰瑞聯手……
  
※※
  
  空蕩的壁爐前,黑眸吸血鬼安坐在貴妃椅上,止不住地笑了開來。一抹甜蜜擦在他嘴邊,濃的化不開。

  老天,他不得不承認,他真喜歡看見肯恩生氣的模樣,因為氣憤而暈紅的雙頰,閃爍的翠綠雙眼更加亮眼,逐漸長長的黑髮如羽毛般,他像個孩子,也像個少年。像納西瑟斯那般吸引著眾神的目光。吸引著他的目光。

  這幾年肯恩長得飛快,比庭院裡的蘋果樹還驚人,幾乎已經同他一樣高了。不再是骨瘦如柴的小男孩,伶牙利嘴倒是一點兒也沒變,只是有時,肯恩注視他的眼神多了幾分深邃,他看不懂得深邃。他喜歡觀察肯被自己擺了一道時,皺起眉頭的樣子;喜歡他冷笑地反唇相譏自己;喜歡和他爭論,像比畫西洋劍法,你來我往毫不相讓。他在這其中得到快感多的令人驚訝。或許……不!這樣一來他豈不和斯黎特那個殘忍的怪物一樣了麼?不,不行……這是不對的……

  心沒來由得幾下抽痛,讓范奈斯的意識跌回現實。

  『怎麼,你快變成和我一樣的傢伙,這項認知使你感到害怕嗎?』那陰魂不散的嗓音又從身後升起。

  「這麼多年了,你還沒學乖嗎?」黑髮吸血鬼皺眉。這該死的怨魂七年多來就是不肯帶著他瘋狂冷靜到令人作嘔的優雅滾回地獄去,偏偏吸血鬼又沒辦法佩帶十字架,不然他會很樂意去弄一枚來!

  『沒學乖的不是我呀,親愛的小狐狸。』斯黎特慢條斯理地繞到范奈斯前方,指尖不安分地勾勒著他蒼白的下頷線條,『你難道不知道,只要是我看上的人兒,除了毀滅,沒有其他結局嗎?就算是親手殺死我的吸血鬼也不例外──』

  「住口!」范奈斯大吼,怒氣染色了雙唇,殷紅得更加刺眼,「我不是你,以前不是,之後也不會是──永遠不會!因為我不是你,令人髮指的惡魔!」

  『你真的不是嗎?傳說中,屠龍的騎士在殺死惡龍的剎那,黑色的鮮血濺上了他的戰甲,從此之後,他就不再純潔。』幽魂挑起微笑,好似一把刀,割開范奈司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沒有熱血汩汩流出,但卻顫慄的疼,『你可有足夠的自信,認為自己將不是那騎士?又或者,你早已明白這件事實,只是不願……承認它?』

  「你住口!我叫你住口──」黑色的瞳孔收縮成微小的一點,修長的手指不知何時已扭曲,指甲急速增長,變的尖銳無比──

  「范奈司!」杰瑞的聲音像一桶冰水朝他澆淋了下來,令他忍不住打了顫,「你在和誰說話?」

  「沒有……」他的聲音聽起來好破碎,真慘,口舌乾燥的刮喉,「誰都不是。」

  剛才他怎麼了?彷彿一把火狂熱地在胸中漫燒,一路侵略到腦海,憤怒將一切焚毀,冷靜、理智,都消失殆盡,連殘骸也不剩。還有……

  他盯著擱在扶手上的蒼白雙手,布料上出現了一道道不該出現的爪痕,不太明顯,卻狠狠地告訴他,先前的一切並非一場夢。那……那不是他該有的力量……

  或許他可以將這幾道抓痕賴給米卡,反正牠也不會說話。那只黑貓最近越來越囂張了,竟然還會給他白眼看……

  「你沒事吧?」藍眸吸血鬼在他跟前蹲了下來,皺著眉查看他最好的朋友是否腦袋出了點問題。

  「沒事,只是在自言自語。」范奈司丟給杰瑞一個「擔心過度」的表情。不過杰瑞要是這麼好打發他就不姓莫森了。

  「你確定你沒有事情要告訴我?」

  「沒有。」索利斯搖頭,「要是真有什麼事,我一定第一個告訴你。可以嗎?親愛的杰瑞。」他捧著好友的臉,揉了揉,輕輕推開仍是一臉憂慮的吸血鬼,起身離開。

  棕髮吸血鬼漂亮的深邃雙眸瞇了起來。這其中必定還有他不知道的隱情。而他必須解開它。
  
※※
  
  夜鴞自窗外啼叫起來。『大概快要天明了。』慕尼暗忖,但是他的拉丁文作業──文藝復興時代藝術三傑的繪畫風格異同──還沒寫完。

  都是范奈司那個討厭鬼浪費他的時間!他該死的想睡極了,眼皮底下只剩意志力在支撐,寫出來的字跟他的思想有什麼關連自己也不曉得,還有,天哪,那是拉丁文嗎?還是意大利方言?──可他不想看見范奈司嘲諷的嘴臉和尖刻的語調,『我早就知道你無法如期完成。下回加倍。噢,還有,別忘了,我的瑪德蓮蛋糕。』

  瑪德蓮蛋糕並非難以完成,他只是不想在這種情況下做給范奈司。不過,杰瑞似乎也挺喜歡那貝殼形狀小蛋糕的味道的,或許他可以再考慮。

  「你還不去睡嗎?」范奈司略蒼白的臉孔出現在門邊,「明天杰瑞想先跟你討論笛卡兒的演繹法,藝術史延至下個星期。」換句話說,他不必趕在明天將這份作業完成了。

  肯恩看了看范奈司,後者則盡力讓自己的關心顯得不那麼明顯。

  「我知道了。」

  「噢,還有,我還是很想念瑪德蓮的味道。」
  
※※
  
  米卡在破曉時清醒。空氣中瀰漫著陰謀的味道,這並不尋常。附近除了伯爵的薔薇大宅外,只有一座小村落,而且村裡的人們純樸、熱情、友善且好客。這使牠不安。有事情要發生了,而且保證不是件好事。
  
※※
  
  肯恩睡得很熟。一整夜幾乎沒闔眼將他累癱了,范奈司甚至不需要小心隱藏自己的腳步也不會吵醒沉浸在睡夢中的天使。

  他看見少年眼下的一圈淡青。他想,自己是不是這回玩得太過火了?但是他沒有辦法克制自己想逗弄這名少年的衝動和慾望。他就像隻小貓,初生,未經人事,卻是超乎常人的執著,對每個人都體貼照護,卻常忘了自己其實才是最需要照顧的那個。

  這是不對的……不對……錯的太離譜……不,范耐斯.索利斯,別再想了!再想只會將自己越陷越深。

  他強迫自己移開眼。
  
  要捨下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擁有的珍寶最是艱難。
  
  要是他知道了會怎麼想他?跟斯黎特一樣卑鄙猥瑣的小人。他不能,也不敢這麼做。他除掉斯黎特那年,肯恩還那麼年幼,如果他想留下,他當然會收留他,而他也這麼做了,但是終有一天天使的翅膀會痊癒,會飛離開被放逐的伊甸,到時他……

  他甚至不敢再想下去,關於那些或許很近、或許遙遠的未來……

  他闔上眼,忽地感到疲倦。對了,現在是白晝,是他該休息的時間,可他……

  「你明天還會跟我說話的,對吧?無論我做了什麼事,或是這樣對你,你還是會原諒我……你總是會原諒我的……」他低語,在天使耳畔,釀成一畦蜜酒,醉人,微醺,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哀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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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很多粗口的一篇。XD
是誰害我的?!來來來,誰要來conf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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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七章

  「嘿。」一隻手拍在他肩上,范奈司險些跳了起來。
  
  該死!他就不能出個聲嘛?
  
  「杰瑞,你知道,雖然我的心臟已經不能再工作了,但它還是可能從我胸口彈出的。」黑髮吸血鬼沒好氣地瞪著他的朋友,咧嘴笑而露出一口白牙的那個吸血鬼。

  「反正你也不再需要它了。」他咯咯的笑聲在范奈司耳裡像細小的刺,扎人,「在跟月亮談情說愛呀?」
  後者沒理會他的嘲弄,只是將目光別開,「肯恩睡了?」遠方傳來鴞鷹夜啼,襯得夜色更加淒涼冷清。

  「嗯,他累了。」杰瑞的拇指搓著下頷,眼裡閃著點點輝芒,「特別的累。這不像他。」

  「你不應該對他苛求太多,」范奈司皺了眉,「他只是個孩子,你知道的。」他不知道自己是否想得太多,但他總覺得杰瑞話中有弦外之音。

  「我知道,我跟你同樣明白這點。但……」棕髮吸血鬼看著另一個吸血鬼,像在觀察著什麼,「我只是覺得今天的他有點不一樣。」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想的,我也不在乎,但肯恩只是個十歲的小男孩,你不能期望他在一連串的清醒長夜後還能飽滿著精力。」

  「嘿,放輕鬆,吸血鬼,我並不是在責怪你或是什麼,不必要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獅子對我大吼。」很好,范奈司肯定有事瞞著他,杰瑞暗想著,但他不會講的,這一大一小嘴巴硬起來像蚌殼一樣,拿拐杖敲只會敲出滿地渣,永遠不會得到真相。

  「我、我沒有。」索利斯有些氣結,他害怕,害怕或許杰瑞知道了什麼,會是肯恩跟他說的嗎?不,不會,肯恩是最後一個會將這件事說出來的人。他明白他,這個十歲的小男孩,他明白。「或許今天只是一個爛透的日子。」

  「或許是因為今天月圓嗎?」莫森看著皎潔的月,圓滿的像個圓,或許,它確實是個圓,「你知道,他們說狼人都是在月圓時出沒的。」

  范奈司皺了眉,「沒有狼人這回事,那只是人類編出來嚇唬自己後代的故事。」他彎了彎腳趾,看著它們輕輕地移動。

  「我也曾經同樣以為吸血鬼只是傳說,」杰瑞盤起手,「但你向我證明了不是嗎,或是,更正確一點,連我自己都成了傳說。」他的嘴角有著一絲嘲諷的笑容。
  
  是呀,又有誰能證明狼人只是另一個不存在的傳說?
  
※※
  
  肯恩生病了。

  當他一起床時看見四周的景物都在旋轉時,他就知道,大事不好了。更不好的是,他被發現時是趴在床邊的地上,累的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所以吸血鬼們都知道了──他們當然知道
  
  范奈司.索利斯的臉色很難看。看看那個小傢伙是怎麼照顧自己的?暈倒在地上!身體燒得跟火爐一樣,連他這個沒有體溫的抱著都覺得燙手!

  「索利斯先生,我很抱歉……」小慕尼半張著眼,天知道他幾乎要昏過去了,現在的他只是在用意志力苦撐。

  「別,別說話。你現在需要的只有休息。」為了照顧他,黑髮吸血鬼將發著高燒的小人類移至圖書室的大躺椅上,如此他才能看著他,即使太陽出來了也一樣。

  「但是你們的晚餐……」肯恩話說到一半,就被無禮的吸血鬼用手指止住了唇,「杰瑞不會讓我們倆餓肚子的,我也不會讓他這麼做。你就閉上眼睛,我會在這裡陪著你,好嗎?」

  「嗯。」肯恩順從地闔上眼,彷彿小貓般發出咽嗚。

  門不知何時被人悄悄地打開了,杰瑞倚在牆上,一臉悠閒,「不會讓我這麼做,哼?」

  「確實不會。」范奈司看著熟睡的肯恩,像個天使。
  
※※
  
  他是被那像幼貓的輕微哼哼聲吵醒的,肯恩或許做了惡夢,他發著冷汗,渾身顫抖。

  「別……媽咪,別離開我……」秀氣的雙眉纏在一塊兒,一張小臉皺縮著,像經歷著什麼痛苦,呻吟聲很快轉成了低泣。

  「嘿……小夥子,」索利斯輕拍著肯恩的臉,他的體溫或許稍稍下降了,但依舊高的令人擔憂,「噓……別怕,我在這兒。」

  「媽……」小手摀上大的,抓得緊緊,「別走……」

  嗯,很好,現在他也別想走了,不過,他本來就不想去哪,起碼在這個小傢伙好轉起來前都是這樣,「我不會走,我哪裡都不去,我就在這裡,陪著你。」范奈司索性爬上躺椅,讓肯恩睡在他懷裡。他輕柔地親吻男孩發燙的額角,希望他那如冰塊般的身體能快些讓小男孩的高燒退去。
  
※※
  
  他看見他母親在笑。那是他最熟悉的笑容,像日光和煦,像月光溫柔。她美麗的翠綠雙眼飽含著笑意,但是她越走越遠,而他追不上她,因為她走得太快了,遠遠地太快了。

  「媽……等等我……」他追不上她,永遠追不上,他只能眼看她漸行漸遠,卻無力趕上,他只能停在原地,淚水管不住地撲簌而下,「別拋下我……」
  
  我不要一個人在這兒,在這兒迷失在絕望中……
  
※※
  
  肯恩醒來時是在范奈司的雙臂中。那是白天,上空的水晶燈光足以照明索利斯的面容,卻不會吵醒他。肯恩看著黑髮吸血鬼閉著眼,後者看起來不再那麼蒼白。他半月形的睫毛如扇子般散開。

  小慕尼不需要觸摸自己的額頭就知道燒退了,從他不再感覺自己的身體像個悶燒的鍋子開始,他就知道。這個吸血鬼將他多餘的熱都吸走了,連帶著也將自己的臉色紅潤了。

  他想下床,輕手輕腳,生怕吵醒了這個仁慈的吸血鬼。
  
  腦袋不再重的像顆鉛球的感覺真好。
  
  但顯然他的手腳還是不夠輕,因為他的手腕被人扯住了,「怎麼不多睡點?昏倒一次在我面前顯然不夠,是嗎?」

  肯恩嘆了一口氣。
  
  討厭鬼一覺醒來後不會變成天使,記住這點。
  
  「索利斯先生,我感覺好多了,而且現在是白天,該活動的是人類,不是吸血鬼。」

  「倒有力氣可以跟我頂嘴了。」范奈司坐起身來,「我現在不想當個欺負病人的惡魔,所以請你好心點,爬上這張躺椅然後躺平,我就不再煩你。」

  「我相信外面還有許多事情等著我去做,索利斯先生,畢竟工作是不能耽擱的,不是嗎?」

  「沒錯,它們是不能;但是它們更不需要一個隨時會昏倒的瘦弱男孩。而我會叫杰瑞去照顧它們。」

  肯恩抿著嘴,考慮了好半晌,於是他放棄了,因為他現在沒有多餘力氣跟這個討厭的吸血鬼爭辯,也因為他想不出辦法使這個固執的吸血鬼改變主意。他爬上寬大的躺椅,窩在范奈司身側。他看見後者再度閉上眼。而且看起來放鬆且安心。

  「我以為你會去通知莫森先生。」他小聲地說。

  「我會的,但不是現在。」黑髮吸血鬼回答。
  
  棕髮吸血鬼站在門邊,一隻手掌貼著成排的精裝書背。他看著相互依偎的兩人,那副景象很美、很安詳,像一幅畫,也像他失去很久的溫暖和內心平靜。
  
※※
  
  當范奈司發現肯恩生病的原因後,他暴跳如雷。
  
  你該死地下次別再自作聰明餵血,聽到沒有!就算我把自己抓成碎片也不行!你才十歲,你需要體力!否則我發誓──我發誓我會讓杰瑞插手這件事!
  
  但肯恩顯然不為所動,因為下次月圓時分,他又溜進黑眸吸血鬼的房間,只是這回沒讓他知道而已,往後的每一回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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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六章

  「你該死地以為自己在做甚麼!」肯恩抓著被單,望著眼前近乎要噴火的吸血鬼。一刻鐘前他睜開雙眼時就看見那雙深邃的黑眸裡焚燒的憂慮。

  當索利斯張眼見到懷中躺著一個面無血色的小男孩時,他的心臟幾乎要停止跳動──如果他的心臟還有作用的話。

  「我、我只是想幫你……」小小的手指絞緊了床被,下唇被納入雙齒間,狠狠咬著。

  「對,幫我!」如果可以,范奈司很想抓起這個小孩狠狠打一頓屁股,但那並不太道德,「陷你自己於危險之中,這就是幫我!」

  「可是你、你不能否認你感覺好多了!」慕尼試著反駁,聲音薄弱。至少這個黑眸吸血鬼的臉不再透明,而且他的唇色很正常──以一個吸血鬼的標準來看。除了暴跳如雷。
  
  這才是天殺的問題!
  
  「你沒有義務這麼做!你不是我的僕人或奴隸!你不需要試著做任何事來令我好過!你可能丟掉你的小命!」暴躁的氣息噴在空中,還有很多的懊惱。

  「我有!這個詛咒是因為你殺了他而造成的,你殺了他,救了我!」

  「聽著!」范奈司瞪著那雙翠綠的眼睛,「我殺他,只是因為我想、我必須,而不是為了什麼偉大的、神聖的理由!我只是為了我自己,你懂嗎?我自己!所以你不欠我什麼,一點也不!」

  他的話明顯傷到床上的男孩了。肯恩的臉上有受傷的神情。但范奈司不知道該怎麼辦,如果他不夠強硬,他不能保證這個倔強的孩子在下個月圓依舊會採取行動。

  「不許再有下次。否則我不介意讓杰瑞處理這件事,而我知道他會贊同我的決定。」范奈司歛了斂嘴角,邁開大步出了門,留下肯恩與那張和他臉一樣雪白的被單為伍。他知道自己若再不趕緊逃離那房間,絕對會心軟地坐到床邊,將蒼白的男孩摟入懷中,安慰他,告訴他,他很感謝他的付出和陪伴……
  

  
  「將軍。」杰瑞.莫森將黑皇后移動到白國王面前。他剛贏了一場棋,但他一點也驕傲不起來──贏了一個心不在焉的對手並沒甚麼好值得驕傲的,即使這個對手絕對有能力打敗他。

  「怎麼了?」眼前的肯恩顯然完全不在乎輸贏,因為他的目光還呆滯地停留在棋盤上。小慕尼整個晚上都心事重重,而且他並不想與別人分享這件事。

  通常這會很麻煩,杰瑞心想,因為如果肯恩不想說話的時候,他的嘴巴可是跟蚌殼一般硬的。

  「你輸了這盤棋,而且看起來一點也沒有你平常的好勝和積極。」他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決定好好觀察,在那個被黑髮覆蓋的腦袋下究竟在想些甚麼,當然他可以用讀心術,但對一個朋友施展超能力實在不是個好選擇,特別當他只是個十歲小男孩的時候。

  肯恩想掩蓋自己的煩心,盡量在表面上不要透露出太多心思,但他總是會忘記一個事實──他終究只是個孩子。

  眨眨眼,他宣布,「或許那是因為我餓了。」杰瑞則微笑。

  肯恩.慕尼裸著雙腳跳下椅子,飛快地消失在往廚房的通道,三分鐘後回來,帶著一壺裝滿著香草甜餅的玻璃罐。

  他拔開軟木塞,捉了一塊,縮回溫暖的座位上,像只花栗鼠小口小口啃著餅乾。燃燒中的爐火將他的臉烘的很暖和,粉嫩而乾爽。

  「再來一盤。」他開口,看著已被收拾乾淨的棋盤而不是藍眸吸血鬼。後者從餅乾罐中偷了一片,放在嘴裡咬了一口。

  「你確定邊吃點心邊下棋是個好主意?」
  
  做的真不錯,口齒餘香。
  
  慕尼歪著頭,似乎不介意和一位吸血鬼分享自己的成品。他很快地吃完了手裡的那一塊,再從罐裡撈出另一塊──顯然他真的餓了。

  「還是你有其他更好的提議?」美味的食物可以讓肯恩暫時不用再去想那個討厭鬼的臉還有他的盛氣凌人,噢,他討厭他總是喜歡一個人承擔所有事情,宣稱自己一點也不神聖,卻做著那些表面上看起來確實是的事。

  杰瑞微笑,又咬了一口剛竊來的小甜餅,「我不知道……或許,談談心?」

  「談什麼?」小肯恩伸手拿取他今晚第三塊香草餅乾。很好,杰瑞想,立即的反應表示放下戒心。

  「呃……例如你和范奈司的第一次見面?」棕髮吸血鬼聳聳肩,佯裝著不經意。

  咀嚼聲終止了片刻,而後繼續,「和那個討厭鬼沒什麼好講的,他從以前就是那樣驕傲自大,自以為是。」慕尼皺了皺他精巧的鼻子。

  杰瑞在心底暗自笑開了──當然他沒表現出來──果然是和那個黑眸的吸血鬼有關。

  「他在哪裡?」英俊的吸血鬼問,「我是說,那個『討厭鬼』?」

  小肯恩聳聳肩,「不知道,或許在森林中的某處倒吊著,唱歌給他旁邊的蝙蝠聽吧。」他才不在乎呢,他現在最不想看到的人──應該說是生物,或者不──就是范奈司.索利斯,那個自大的可憐蟲。

  「那麼那隻蝙蝠會很可憐,」杰瑞咧開嘴笑著,一口吞盡他指間剩餘的餅塊,「你知道的,蝙蝠擁有絕佳的聽力。」

  「我估計牠這時會寧願用牠的視力換牠的聽力。」肯恩頓了一下,吃完他的第三塊香草餅,思考著是否要讓第四塊也進行下去,「你聽過他唱歌?」

  「你是說范奈司?」吸血鬼咯咯笑,「不,我沒有;你聽過?」他反問,眼神饒富趣味。

  「當然……」當然沒那麼糟,事實上,一點也不,但肯恩並不打算承認,起碼今晚不是。
  

  
  范奈司.索利斯擁抱著自己,好讓自己覺得好過一點。

  他是不是對他太兇了?或許自己不應該這麼兇的……你嚇到他了,他才十歲大呀,范奈司,但是如果不這樣,那個固執的小人類是不會聽的。他真的沒見過這麼固執的人──在自己還是個人時也沒有──他家鄉的話是怎麼形容來著?……對了,像水溝裡的石頭一樣又臭又硬。

  屋頂很涼,而且沒人打擾,只有月光,冷冷地、靜靜地陪伴他。

  他知道他是為了他好,而他感激這點,但那真的太危險了,在那樣的情況下,他根本不能保證失去心智的自己能不傷害到他──即使在經歷過那樣的痛楚,張眼後能看見有個人陪伴自己的感覺真的很……難以形容。這天臨夜太美好了,美好的不像是真的,沒有殘餘的刻骨痛苦,沒有乾涸的喉嚨,沒有咬痕和抓痕……范奈司已經記不清自己有多少次在撕裂的疼痛中狼狽地醒來,花費大把的時間讓自己勉強看起來像個沒事人,才敢踏出房門。
  
  可怕的不是那些痛,斯黎特,是清醒後猛然攫來的孤寂。
  
  他抱緊自己,閉上眼。
  
  斯黎特、斯黎特,災難的代名詞,遇上他之後所有的事情都被噩運綁架了。
  
  『噢,真的嗎?』一個熟悉的聲音出現在他右方。這是幻覺,該死的幻覺,范奈司告訴自己,它確實是的,只是他沒辦法忽略它。

  『你可以告訴我,你一點也不想念我的親吻,』斯黎特咯咯笑起來,『當然,我會把它當成一個欲擒故縱的謊言。』

  「滾開。」黑髮吸血鬼縮了縮雙腳,將下半個臉悶在膝蓋間。

  『你知道,我很想念你的味道,』斯黎特挨近他,『你柔軟的雙唇還有光潔的肌膚……』

  「你已經死了!」死了!死透了!他可不是在說停止呼吸那類的事情,他說的是被燒成灰燼、淋上聖水後埋到教堂十字架的陰影下的那種!

  『是,我是,那些都是你親手做的不是嗎?或者是讓肯恩那個小跑腿替你幹的,不是嗎?』斯黎特笑的陰狠而邪氣,『但是呀,我甜美的小狐狸,我活在你心中。』范奈司感覺到心口彷彿被某人尖長的指甲刮過。

  只有他會叫他「小狐狸」,只有斯黎特。他還記得伯爵第一次喊他這個小名時的笑容,溫暖而令人暈眩。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明知故問。』

  『噢,當然是因為你那雙漂亮的眼睛,親愛的。』

  『狐狸似的……』

  『是的,狐狸似的,但願你們只是雙眼相似而已。』
  

  『看來我們更靠近了,不是嗎?』斯黎特的尾音有種熟悉感,能讓他止不住顫抖的熟悉感。他依舊會感到緊張,在每一刻他的接近,無論是本身或是靈魂。

  「我說,滾開。」范奈司怒氣沖沖地大吼,然後困窘地發現自己在對一堆空氣生悶氣。

  忿忿然坐回原位,他瞪著月亮,說服自己從不曾心動……
  

  
  肯恩打了一個哈欠。今天的失血量比平常多了至少兩倍,而那使他更容易感到饑餓及疲倦。眼下他已填飽了肚子,剩下的問題,很明顯就是該去睡個好覺。

  「累了?」杰瑞寵溺的問,像對待一個年幼的小弟弟。肯恩含糊地應了一聲。

  「你這個年紀應該多睡一點。我們的作息跟你應該有的完全日夜顛倒。」肯恩很擅長照顧人,但顯然這並不包括他自己,杰瑞想著,他太常逼迫自己的身體去做一些相反的事。

  「嗯……」小慕尼揉揉眼,決定盡快窩回自己溫暖乾淨的床上。

  「晚安囉。」莫森淺笑著,目送那個嬌小的身影和有些不穩的步伐,思考著是否該從另一方打探在他沉睡的那個白晝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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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五章

  壁爐裡的柴火燒的噼啪作響,不甘寂寞地為這個夜晚添上一分喧鬧。火光照映在莫森深棕色的髮絲,兩頰終於被烘烤出些許血色,滲著淡淡的紅潤。刀刻般鼻樑下的陰影對襯他雙眼更加深邃,他的眼神被定格在遠方,似乎在想著什麼,卻又像什麼都不在想。鮮紅的薄唇緊抿著,拉住剛毅的下顎。領口露出的蒼白肌膚下,青紅交錯,正跳動著,微小的令人難以察覺地跳動著。細長的睫毛掀了兩下,停留在半空中。杰瑞毫無意識地把玩著膝上薄毯的流蘇。對於一個吸血鬼來說,時間從來只有太多,沒有不夠。

  「告訴我,范奈司,」修長的手指纏繞著瑣碎的細線,「在我闖入你的生活以前,你和他,都做些什麼?」

  翻書的聲音戛然而止。范奈司.索利斯將俊美的臉蛋自書頁上抬起。

  「怎麼會突然想問這個問題?」

  「因為……不必再思考生命的長度,歲月對我來說,」杰瑞將視線收回,正對著范奈司,「有太多的空虛。」

  纖長的指尖敲擊著書緣。范奈司咬了咬唇,偏過頭去,「通常不做什麼,」他看著窗外即將圓滿的月,「事實是,我幾乎都忘了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了。」再轉頭,他對他投以微笑,「或許你可以考慮冬眠?」得到的回答是一床被扔過來的毛毯,那巧勁恰好讓它不偏不倚蓋住滿是調侃的俊臉。

  「我是個吸血鬼,不是一尾罪惡的蛇。」莫森起身,幾步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長廊盡頭。

  范奈司拉下覆在臉上的毯子,呼了口氣。
  
  要是真忘得了,就好了……
  
  能忘嗎?
  
  他還記得在酷寒的冬夜,他喜歡窩在他母親的懷中,把玩她烏黑的秀髮,汲取她雙臂間的溫暖,伸著圓潤的指頭,一吋一吋地描繪過那張東方的面孔。記憶中的索利斯夫人擁有最美麗的笑容,即使是嚴冬也不能抵擋她融人的笑容,可惜她並不常笑,即使她大部分的快樂全留給了至親的兒子。身為一位遠嫁西方王儲的公主,她所能做的永遠只是站在丈夫身後,等待著臨幸──即使那從未再度降臨。她來的國家不要她,她到的國家也不承認她,他的母親一直處在自我困惑之中;所以她不快樂。她的異族身分讓她的丈夫──范奈司的父親──從新婚以後便不再對她投以正眼。這只是一樁權宜婚姻。

  小時他曾問過母親,為何他不像父親,擁有亮金色、阿波羅般的髮與翠綠色的目珠?但他的母親只是擁著他哭泣。

  『孩子,他們不能理解,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他身上流的血,不在他黑色的髮與瞳,而是他的所作所為還有他的心……』

  她手掌的溫度彷彿還停留在他心上。

  母親死後,父王很快再娶了。他的弟妹們擁有象徵王族的金髮與碧眼,范奈司的東方外表遂成為他們嘲笑的對象。父王的蓄意冷落、繼母和手足們的欺侮虐待,讓他曾不只一次在母親墳前安靜落淚。但他不痛恨那為他招來歧視的血統和容貌,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除了回憶外的唯一紀念。
  
  那一日的傍晚,就如同先前的每一個那般,范奈司再次駐足索利斯夫人的墓前,他將額貼著冰冷的大理石碑,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每顆殘留在其上的塵土。

  母后,我該怎麼辦?我想愛這個國家,但是我的愛在所有人眼中盡是個笑話。他們沒有接受過我,就如同沒有接受過妳那般。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愛妳,但現在的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懂不懂愛。
  
  他親吻著石碑,忍著不讓淚珠滾下來。
  
  然後斯黎特伯爵從夕陽之中走來。餘暉下,他用他炫目的外表迷惑他,柔聲安撫他,邀請他成為他的伴侶。

  『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包括無盡的生命以及寵愛,在寒冬裡溫暖你的靈魂,』伯爵眨著靈動的雙眼,滿是自信,『只要你成為我的人,陪伴我。』

  上帝知道他是怎麼誘捕他的心智。他著魔地向他伸出手,彷彿即將淹死的人看見最後的一塊浮木。他迷失在他透藍色雙眼的海中。

  『答應吧,答應吧──』他聽到自己如此告訴自己。

  但,不!那不是那個俊美的吸血鬼!是他的父親!唾棄他的父親!以折磨他為樂的父親!他在笑!他在嘲笑他!

  『你不是我的兒子!──瞧瞧你那墮落的、罪惡的黑髮!你只配跟你那下賤的母親一起永遠生活在地獄中!』

  范奈司開始尖叫,『不!不!不不不──』,他跪了下來,抱著頭,身體痛苦地蜷縮著。他再也無法承受了!再也無法……再也無法……
  
  張著嘴,喘著氣,沸騰的淚水在眼眶中翻滾,累聚,流落。
  
  他好累好累……好累……
  
  一聲冷笑飄散在空氣裡,逐漸轉淡,消逝。黑暗包圍了他,天旋地轉。
  
  他感覺到一陣刺痛劃過掌心。殷紅的血自三吋長的傷口洩出,很快地浸濕他下半個手掌。范奈司坐在一張床的邊緣,意識如被人悉數倒入深淵般恍惚。
  
  他是誰……?他為什麼會坐在這兒?……眼前那雙好看的、深邃的天藍色眼睛又是誰的?
  
  『范奈司……范奈司……范……』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像情人間的細瑣呢喃。

  流血的手被握住了。另一股冰冷的液體順著傷口湧進體內,順著手臂蔓延自全身。

  氣息輕輕噴在柔軟的耳垂,『范奈司……我的范奈司……』他仰起頭,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的點點繁星……
  
  ──一陣劇痛貫穿了他。

  
  被燒裂的樹枝吱吱作響,將索利斯從回憶中拉回現實。窗外開始飄起雪。范奈司眨了眨眼,迫使自己將目光移向逐漸被晨光吞噬的滿月。

  
  就是今天了。他會記得吧……噢,是的,肯恩很聰明,從來沒,也不會忘記。
  
  索利斯用疲累的四肢撐起自己,挪動蒼白的雙足朝自己除了棺木外空無一物的臥室移動。
  
  這次也能夠熬的過的,他告訴自己,就如同先前的每一次。
  

  
  房間很暗。這是當然的,身為一個在白晝沉睡的吸血鬼,可不會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堆灰塵。肯恩.慕尼一手支著牆,望著正在劇烈震動的檀香木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書上查過了,不是嗎?會沒事的……你捨不得讓他繼續痛苦下去,這是你的決定……
  
  索利斯殺死斯黎特每個月圓後的那日白天,他都必須承擔這樣的痛苦。

  『這是殺死「擁抱者」詛咒。』范奈司清澈的雙眼看著他。

  那是第一次月圓。

  『擁抱者?』肯恩回問。
  『是的,是指把你轉化成吸血鬼的吸血鬼。』

  『……我明白了。所以,先生,你要我──』

  『是的,把我的棺木用鐵鍊鎖起來,不要有任何猶豫。但請記得,再度入夜時請將鎖打開,』范奈司說到這俏皮地眨眨眼,『除非你非常非常討厭我,而且在你死之前都不想再見到我。』他拉出一個笑容。

  『好的,我知道了。』肯恩點點頭。索利斯先生應該知道他絕不可能這麼做的──他是指,將他永遠鎖在棺材裡。

  『多謝你了。這件事──先別讓杰瑞知道,好嗎?』

  『好的。』

  『噢,還有──』范奈司補上一句,在肯恩準備離開房間時,『上了鎖後就離開,開了鎖後也是,不用關心我的狀況,我會沒事的。』

  『好。』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而慕尼也一直信守承諾──直到上次月圓。

  那時他顫抖著雙手打開鎖。白天的吵鬧聲太大了,木頭重物敲擊地板的響聲足夠回蕩充斥整座大宅,先前的每一次都不曾這麼激烈過。他好奇,還有些擔心──或許,索利斯先生傷到他自己了。
  
  不,肯恩.慕尼,你不能掀開棺蓋!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他的嗎?──但萬一,他真的受傷了呢?
  
  天人交戰下,守信顯然敗給了擔憂。肯恩推開沉重的棺蓋。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氣。

  原本已經慘白的肌膚此刻幾乎成了透明,肯恩甚至可以數清范奈司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散亂的短黑髮安靜地平貼在他平滑的額頭,纖長的睫毛扇子般披開,遮住了下眼瞼的烏青痕跡。應該是艷紅色的雙唇泛成了淡粉色。還有那些──天哪,那些抓痕!絲絨內襯被撕開,露出裡面的棉花,像被狠狠蹂躪過,一片狼籍,包括范奈司手上的抓傷,他指間還有自身的皮屑和破碎的紅色絨布,跟旁邊的質料一模一樣的那種……
  
  天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肯恩驚駭地關上木蓋。他大口吸氣──吐氣──
  
  ……還是為了他……不能讓索利斯先生知道他看過──看過他這個樣子。那個驕傲吸血鬼的自尊一定會受傷。但他一定得做些什麼……做些什麼幫助他!
  
  范奈司的圖書室幫了肯恩.慕尼很大的忙。那裡面的書森羅萬象,應有盡有──當然包括了各種關於吸血鬼的資料。
  
  吸血鬼的詛咒──戮擁抱者須在每月月圓日出之始承受椎心刺骨之痛,直至日落。飲處子之血方能暫解痛苦。唯有成為另一個擁抱者才能永久破除詛咒。
  
  他當然不可能把自己獻上去……肯恩很感謝范奈司,但還未到這種地步,不,他還沒有這麼偉大的情操。不過,處子之血……倒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法。

  棺木還在震動著,猛烈敲著地。他再度深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噪音源。手止不住的抖著。
  
  該死!沒用的你!肯恩.慕尼,停下來!別抖了!
  
  肯恩淺淺吐著氣,小手挪上厚重的大棺蓋──確切發生什麼事,他沒來得及看清楚,只瞥見一個黑影迅速地朝他撲來,一個強烈的力道將他扯入木棺!然後是入骨的痛!就在他的肩頸交接處!肯恩明白是范奈司正貪婪的吸著他的血……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送向那個黑髮的慘白吸血鬼。他們……一起分享,不論是生命,或者是痛苦……

  肯恩感覺到壓在他肩上的力量逐漸放鬆,轉向平靜,「嘿,沒事了……」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著。

  手撫上埋藏在黑髮下的頸,隨即,他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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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四章

  很多的書籍在空中飛舞。
  
  這是肯恩.慕尼踏入圖書室裡的第一個畫面。

  「小肯,你來的正好,快阻止他!」范奈司幾乎尖叫著向小慕尼求教。

  端著餐盤的肯恩並未理會范奈司的尖銳嗓音,只是一臉平靜地將茶點安置在桌上。

  「我不認為我有必要捲入您們之間的戰爭。」非常明白地宣布中立身分。

  「肯恩是個聰明的男孩。啊!親愛的范奈司,你不是說我的念力欠缺練習嗎?我想這棟大宅子裡最多可供我練習的目標都收藏在這裡了!」杰瑞揮舞著修長的手指,趣味盎然地看著范奈司搶救著他的寶貝書籍。

  「我沒讓你在這裡練習啊!」范奈司再次尖叫,「我非常、非常、非常地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教你這項該死的能力了!」

  「您為什麼也不用您的念力將它們搶下來呢?」肯恩動作輕柔地倒出紅茶,熱氣氤氳。

  「你明知道這傢伙的能力該死地比我強多了!我控制那本書不過三秒鐘就會被他奪走!」范奈司懊惱地跺著地板,豎著眉瞪著杰瑞。

  小慕尼抬起臉,禮貌地詢問正在惡作劇興頭上的吸血鬼,「莫森先生,您還需要什麼嗎?」

  「不了,這樣就好。你知道我是十分喜歡你沖的紅茶的。」杰瑞微笑,而後他說,「不過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惡整這個跳腳的吸血鬼,我想我會更開心。」

  「謝謝您的好意,先生,不過我可不想在晚餐之前就讓我的血流乾殆盡。」肯恩微微點頭,再轉向束手無策的黑髮吸血鬼,「索利斯先生,那您還需要什麼嗎?」

  「有!幫我把那令人討厭的吸血鬼敲昏!」有人咬牙切齒地說著。

  「噢,先生,」小肯恩慧黠地眨著眼,「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做出傷害『朋友』的事。」

  「或許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共享這些美味的餐點?」杰瑞誠摯地邀請著,當然,他的手指可沒停下來。

  「不了,先生,謝謝您的好意,」肯恩頷首,「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晚餐大致上都準備好了,大致上。
  
  慕尼撈出兩個透明的玻璃高腳杯,拉開雪白的衣袖,露出無疤的手腕,動作熟練地割開自己的血管,將殷紅的血一滴都不浪費地收集進兩個杯子,然後用力纏上白色的繃帶,打了個結,將裝著鮮血的酒杯置於餐盤上,離開廚房,前往餐廳。
  
  「還疼嗎?小肯。」范奈司緩慢地解開纏在纖細小手上的白布條,他邊抬眼察看他的表情。

  「不,先生,」肯恩與他對望,「已經習慣了。」
  
  然後吸血鬼的唇吻上他手上的傷口。
  
  這是每天都必須上演的一齣餐前戲。杰瑞平靜地坐在桌的對面,看著這一切發生。這個十歲的男孩每天都必須供給他們兩人必須的血量,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負擔。所以他們兩個人都很感謝他,甚至,他們曾考慮過以動物的血代替每日的必須,但是小肯很堅持,「這是我的責任,先生。」

  『什麼該死的鬼責任!』杰瑞曾不只一次聽過范奈司咒罵著,『他以為他還是那個怪物的血奴啊!』

  他們甚至曾經嘗試在餐前就先飲用過動物的血──當然那沒有人血的美味與充滿生命力──明明白白地告訴肯恩那日晚上不必再為他們動刀,但他仍然在餐後端出了兩杯腥紅的液體。
  
  『這是我的職責哪,先生。』
  
  范奈司心疼地舔了舔小男孩手上的正在瘉合的傷口。他知道他的唾液能夠使刀傷迅速復原,但這並不能麻痺肯恩的神經,抑制他在下刀的那一瞬間感受到的痛楚。
  
  奇怪的是,在莫森進入他們生活的這三年內,一直都是范奈司在作閉合傷口的動作。杰瑞側了側頭,端起面前的酒杯,淺嚐了一口。

  『或許是肯恩在害羞吧,』杰瑞心想,『畢竟他跟范奈司接觸的時間比較久。』

  「謝謝您,先生。」小肯清脆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禮貌。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索利斯慈愛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黑髮,示意他就座他左手邊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家人了,杰瑞想,自半年前他的母親過世後,這一大一小就是他僅剩的家人了。他常常去探望他的母親,這對他來說很容易,畢竟吸血鬼的腳程快的驚人。但不能與母親面對面卻深深痛苦著他。
  
  他還記得,他母親臨終的那個夜晚,他從陽台進入她的房間。他知道她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吸血鬼總是對死亡有著強烈的預感。
  
  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才能再度握住她的手,他悲哀地想著。
  
  『杰瑞,吾兒,是你嗎?』他聽的出來,連她的聲音都隨著性命在凋零。

  『是的,母親,是我。』他看著母親空洞的雙眼,他知道她已經不再看的見。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是的……我摯愛的母親,抱歉無法彌補我帶給您的痛苦……』

  『我知道……你的離去有你的苦衷。我知道……你常常回來探望我,我看不見你,但是我感受的到……』

  『原諒我無法照顧您……』杰瑞用空的那只手抹去沿頰滑落的淚水,聲音幾乎哽咽。

  『親愛的孩子,我始終沒怪罪過你……你妹妹的死,帶給你的打擊太大了……我只希望往後的日子,你能過的幸福……』莫森夫人緩緩揚起她垂老的手,枯瘦的手指劃過杰瑞的面頰,『願上帝保佑……』在她還來的及說出最後一個字之前,死神已經悄然帶走她的氣息。
  
  願上帝保佑你,對吸血鬼而言多諷刺的一句話。
  
  「杰瑞?我還以為入夜時的手指運動會帶給你良好的胃口呢!」范奈司嘲諷著,仍舊為他珍藏的書冊感到不平。

  「你太小看我了,親愛的范奈司『伯爵』!」莫森滿意地接收對方的瞪視,「你那點小書輕如羽毛,怎麼可能消耗我什麼體力呢?」

  「下地獄吧,杰瑞.莫森!」索利斯憤憤地朝他扮了個鬼臉。

  杰瑞揚起個笑容,「我們早就身處其中。」他舉杯朝他致意。
  

  
  范奈司執意要幫他清洗碗盤。
  
  肯恩走到陽台,小手抵著欄杆。黑貓輕巧地躍上他身邊的搖椅。
  
  當然那個懶惰蟲是不會自己「親手」去洗的,念力對他來說是個多方便的能力。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小肯恩實在是受夠了那些髒兮兮的餐具,和上面甜膩的血腥味。
  
  快要月圓了呢……
  
  想到這裡,他蹙了蹙眉。
  
  又要開始了嗎?……不過,這是他欠他的,從他為他剷除那個惡魔的那天起。
  
  形容那是個地獄並不為過。對於生活在那裡面的每個人來說,或者是,除了斯黎特之外的每個人來說。

  肯恩還記得那個男孩的臉,他叫荷西,是的,荷西。

  荷西一直很照顧他。

  在伯爵的大宅裡,血腥的並不只是伯爵本人,血奴之間爭寵的鬥爭手段也夠駭人聽聞的。每個人都搶著在十七歲之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以換取取代陪伴者的機會──成為一個新的吸血鬼,那是十七歲以後的生命的唯一出路。每個人都不容許自己的面前存在著更優異的競爭者,各個無所不用其極,用盡辦法想剔除掉每個可能的絆腳石。

  但荷西不一樣,他總是用他溫和的笑臉對待所有人。他不喜歡心機,『那對我來說太辛苦了。』荷西柔聲告訴肯恩,他從來不反擊,就算別的男孩用盡手段欺凌他。

  有一次,肯恩被某個男孩反鎖在地窖,他喊叫了一天一夜,聲音嘶啞,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荷西找到了他。他給他一塊麵包和一小瓶牛奶,「他們是在嫉妒你的美麗。」他摸摸小肯恩的頭,在他狼吞虎嚥的同時,「他們都看的出來,你是最有可能成為繼承者的那一位。」

  「你不擔心嗎?」小肯恩鼓著雙頰,好奇地詢問。

  「擔心毫無用處,在我被帶來這座大宅的那一天我就意識到了。」

  
  那天是荷西十七歲生日的倒數五日。
  
  荷西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早晨,他抱著熟睡的小肯恩,坐在搖椅上迎接日出。那一整個早上,是肯恩自被伯爵帶走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他和荷西在森林裡散步,在草原上野餐,在瀑布下戲水,他們聆聽嘹喨的鳥鳴,大口呼吸生命中最後的空氣。

  「肯恩,」荷西溫柔地微笑,「答應我,不要像我的生命只停留在十七歲。」

  肯恩看著他,雙眼盈滿淚水。

  小慕尼無法克制地祈求上帝在這天不要有黑暗。他知道這很傻氣,但是在他小小的內心,他不得不這麼衷心希望。即使只有這一次也好,他希望上帝能聽見他的禱告。
  黑夜仍殘忍地降臨,彷彿對肯恩祈禱的嘲諷。伯爵優雅地現身主廳,他邀請荷西與他共舞。任何人都明白,那是支死亡之舞,但沒有人能上前阻止。不想、不可也不能阻止。

  成雙的身影在大廳轉過一圈又一圈,所有的男孩都觀看著,包括索利斯,他臥坐在軟椅上,看起來十分疲憊。肯恩無助地看著荷西隨著伯爵的腳步,軟弱地依靠在他懷裡。曲終,荷西乖馴地、著魔似地昂首,露出雪白的頸部。他向上望向華麗的天頂彩繪,而他的眼神──彷彿正渴望著救贖。斯黎特咧開嘴,毫不留情地咬上可憐男孩的動脈,不帶一分遲疑。荷西的身體開始無規律地抽畜著,而後震動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止,就像幾年前肯恩母親最後的下場。他倒地,斷了氣,空洞的雙眼無神地張著,血液流盡。

  斯黎特伯爵毫無感情地揚聲,「收拾乾淨」打橫抱起索利斯,轉身回房。

  肯恩一手撫上胸前的金色項鍊,他悄聲走向年輕男孩的屍首,替他覆上雙眼。從這天起,他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
  
  『我向你保證,荷西,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不論是用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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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三章

  書房是寂寥的,沉默的。空氣宛若被凍結,連時間都靜止了,唯一跳動著的,是一盞燭火,忽明忽滅地在燭芯上亂舞。

  范奈司.索利斯的臉深深埋在雙手之中。他本來以為他可以忘記那些事情,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愚蠢的天真而可笑。
  
  『告訴我,可愛的、可憐的、懦弱的范奈司,』斯黎特揚著邪氣的笑容,『當你躺在我身下喘氣呻吟時,是否曾經享受過那美好的過程?』
  
  他抬起臉,發現自己正止不住地打顫。
  
  『你以為,你已經準備好要迎接那無盡的痛苦了?』
  
  敲門聲在不遠處響起,范奈斯闔上眼睛,「進來。」

  肯恩踏了進來,「主人,」他的話卻被打斷。

  「我說過,你可以不用這樣稱呼我。我不是你的主人,是朋友。」范奈司用力揉了揉他發疼的太陽穴,徐徐說著。

  「我知道了。」小慕尼看著他,眼神異常平靜。

  「什麼事嗎?」

  「我安排莫森先生住在他原來的那間房。」

  「他對於就寢於棺材之中有什麼異見嗎?」

  肯恩搖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吧。」范奈司輕輕微笑。

  「好的。祝好夢,索利斯先生。」肯恩眨了眨他深棕色的雙眸,「還有,謝謝您為我做的事。」

  范奈司困惑地看著肯恩離開的背影。他為他做了什麼?

  
  帶他脫離地獄……

  
  肯恩抓梳著懷中黑貓的毛,遠方夕陽正隱隱陷落,埋藏在黑夜之中。這是他迎接每天夜幕降臨的儀式,一直都是,從他被帶離他母親的那日開始。
  
  肯恩.慕尼,一個在貧民窟裡長大的男孩。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他的母親也不知道。他母親是個妓女,出賣肉體求生的女人。但她愛他,而他知道這一點。

  『小肯,黑暗無法打敗你,如果你不願意。』她總是如此說著。

  他遺傳了他母親的美貌,印象中如絲綢一般的黑髮,近乎與墨一般的深;如星辰般亮眼的黛綠雙眸,線條倔強的雙唇。

  『美麗是場災禍。』他看見母親露出深濃的苦笑,『小肯,如果可以,媽多希望能讓你過平凡的生活,但是你那漂亮的雙眼已經決定了你往後的顛簸。』母親纖柔的指尖萬分疼惜地觸上他紅潤的臉頰。

  當時他不了解他母親的話,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他不顧他母親淒厲的尖叫與抵抗,緊緊啃咬著她的肩頸。肯恩看著母親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出,流入那人的嘴,那人的喉……他嚇的全身發抖,呆愣在原地,然後大叫一聲,撲了上去,死命地用他笨拙的手爪垂打、撕抓著那人的黑披風。但金髮男子無動於衷,他只是不斷地吸吮著那些汩汩湧出的鮮血,彷彿那是他最豐盛的饗宴……

  眼淚撲簌而下,淚花眼的小肯恩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駭瞪著雙眼,直到那對原本溫柔的眼眸變的空洞無神,不停開闔的嘴終止了移動,而後斷氣。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斯黎特對小慕尼伸出手,後者正跌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母親的屍首,腦海一片空白。

  『跟我來吧,肯恩.慕尼……』

  小慕尼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蹣跚地朝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親人走去。在那只小手甫握上他美麗母親頸上的金色項鍊時,黑色的披風席捲而來,將他帶走,不再回頭。
  
  天邊的落日只剩下一條橘紅色的線。慕尼拆開環繞在手上的白布條,下面的肌膚完好無缺,就跟原本的一模一樣。

  『索利斯先生是個善良的主人,』微微嘆了口氣,肯恩想著,『也是個可憐的人。』這或許也是他留下來的原因之一。其他的男孩子們在惡夢被終結的那一天就悉數逃離這個地獄了,索利斯先生讓他們全走了,但他自願留了下來,真正的原因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外面的世界也不再有任何他牽掛的人了吧。

  慕尼撫擦著原本是傷口的位置。遺憾的是,儘管索利斯先生讓他的傷口盡快好起來了,每天夜裡,他依舊得把它割開好取得血液供他飲用。
  
  太陽被吞沒,天黑了,該工作了。
  

  
  他是個自私的吸血鬼,范奈思.索利斯想。二十分鐘前杰瑞.莫森進來這間房時,他以為自己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你難道不能幫助我?」杰瑞皺著眉,看起來很急切。

  「莫森先生,你要我把你變回一個人類基本上是個天方夜譚。」范奈司苦笑著搖搖頭,「要是有這種方法存在,你想,我還會坐在這兒跟你面對面嗎?」

  「但是我的母親需要我!」杰瑞低吼。他鬱鬱地想起那夜離開家門時,年邁母親幽幽的哭聲。

  「但是你的要求我確實辦不到。」

  「或許你能讓我回家?」

  黑髮吸血鬼搖頭,「讓一個吸血鬼跟一個不明就裡的人共處一室?太危險了。親愛的杰瑞,你能想像當你母親逼問你,為何你總是在白晝休息,為何你每天都必須飲上一杯……無論什麼動物都好的鮮血時,你該用什麼答案回答她?」范奈司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想你應該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一個活人對你的誘惑力會越來越龐大……如果你太久沒有碰觸由生命壓榨出來的原汁,你會清晰地感受到她頸動脈上的每個鼓動,太過誘人,就像魔鬼的邀請,然後,你會在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撕開她的喉嚨。」范奈司的雙眉淺淺糾結在一起,「但或許……我能陪你站在她的窗前。」

  杰瑞挫敗地攤坐回椅上,他將臉埋入雙手,「好吧……」,聲音悶悶地,「我想這應該已經是你最大的讓步。」

  范奈司站了起來,「來吧,親愛的杰瑞,」他望著他,以一種極為深邃的目光,「在見到你母親之前,我們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杰瑞.莫森從未想過成為一個吸血鬼的好處,直到他發現自己能輕易地在樹林裡穿梭,或者,用索利斯的話來說,「你很快就會習慣它,並且享受它。」

  如果他們願意,他們甚至可以蹬踩著樹梢枝椏前進,「但我們很少這麼做」黑髮吸血鬼低吟,「除非必要,否則這是一種相當容易耗損力氣的方式。」

  吸血鬼擁有龐大的體力,他們很難得感到疲倦,除非是在黎明即將到來的前夕,或是他們真的遇上了什麼折磨人的、耗費巨大能量的事情。

  索利斯帶著莫森趕路。從伯爵大宅到莫森莊園的這段路上,他教會他不少事,例如用吸血鬼的眼光察看,例如善用自己的唾液治療傷口,吸血鬼能夠利用這點取得任何人的血而不需去傷害他們的生命,當然,還例如他們擁有的強大復原能力,「一只骨折的手臂只需要一天就能恢復原初。」吸血鬼們擁有遠高於人類更敏銳的感官,聽覺、嗅覺、味覺,當然還有視覺,「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見到陽光的原因之一,」范奈斯呢喃,「因為刺傷我們的雙眼對它來說是如此輕而易舉。」
  
  然後索利斯停了下來,「現在,我要教你最重要,也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個部分:讀心術。」他微笑。優雅地有些扎眼,可能還有些不懷好意,杰瑞心想。

  「對於一個吸血鬼來說,竊取別人的心思是一件極簡單卻也必須的事,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范奈司攤開手,月色照在他蒼白的鼻尖,「首先,你必須專心,這是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他頓了頓,「當然,如果你很熟練的話,這些動作以後都會變成習慣反應。」

  杰瑞注視著眼前的吸血鬼,不發一語。

  「很好,接著,盯著目標,讓他的心對你的意志力開敞,」黑髮吸血鬼輕輕哼了哼,「然後,傾聽他的心緒。」忽然他莞爾,「不過呢,偶爾,目標也會抵抗你的竊聽,像這樣──」

  在他來的及反應以前,一道尖銳高頻的音刃劃過莫森的腦海,像有人揪著他的後領,狠硬地將他拉開他讀心的對象。莫森向後跌坐在滿地落葉上,憤憤地瞋視他的老師。

  「以一個初學者來說,你很不錯了。親愛的杰瑞,別跟我生氣,你以後會常常遇上意志力堅強的目標,這些練習你會需要的。現在,」索利斯朝他伸出手,「再試一次。不過這次,當我抵抗你時,你要用你自己的力量將我的意志壓下,再次進入我的腦海。」他一把將他拉起。

  「或許我們應該邊趕路邊練習,畢竟我可不想趕不及在日出之前回到大宅。」范奈司咧嘴一笑,靈巧地轉過身,繼續他的旅程。
  

  
  杰瑞立在窗台前,無聲無息地看著屋內,他摯愛的母親。數月不見,她卻如同經歷風霜洗鍊般,花白的頭髮更加斑駁,臉上的紋路深刻的像乾枯大地龜裂出的傷口。他無法想像這些日子她是如何度過的,心愛的女兒命喪酷疾,接連著,鍾愛的兒子神秘失蹤──那些痛苦!那些痛苦!莫森收緊了拳頭,看著那雙早已為子女哭盡淚水而乾涸的眼睛。他怎麼可以這麼做!──他的母親是如此需要他!

  范奈司淺淺吸了一口氣──儘管呼吸對一個吸血鬼來說可有可無,但此刻他的確需要它壯膽──將手輕輕放在杰瑞打抖著肩膀。「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他眨著悲哀的雙眼,「這一切從來沒有對我們公平過。」

  「他將我從我的家人身邊奪走……他怎麼可以……」

  「……或許,你可以寫封信,告訴她,你在遠方很安好?」

  「不了……我寧可就這樣消失,這樣對她或許會好過一點,起碼不用為了一個不孝的兒子而氣憤哭泣。」杰瑞僵硬的肩膀垮了下來,「為什麼?為什麼是我?范奈司,告訴我,為什麼是我……」

  「親愛的杰瑞,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將會是最後一樁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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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第二章

  杰瑞.莫森坐在沙發上,視線停留在前面的亞麻地毯上,但心思卻不在那裡。他剛剛被告知了什麼?自己成了一個吸血鬼!天大的笑話!但他卻笑不出來……他顫抖地伸出手,注視著雪白的肌膚下,青色與紅色交纏的血管。
  
  該死的……他必須,也不得不相信……
  
  他用舌就能舔到那對尖長的虎牙。
  
  但他能怎麼辦呢?……真的要接受這個「事實」嗎?
  
  「大人,主人請您前去共進晚餐。」清脆聲音打斷了杰瑞的思緒,他回頭,看見小男孩站在那,眼神依舊冰冷。
  「告訴他,我不餓。」杰瑞別過頭,悶悶地說著。

  肯恩似乎一點也不擔心,「主人十分堅持,」他仍然提著燈等待著,「而他的堅持通常都會奏效。」

  杰瑞抬起頭,燭火倒映在他眼中,舞動著。「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肯恩.慕尼,大人。」

  「肯恩,你也是吸血鬼嗎?」

  「不,大人,」小肯恩的回答有種堅定。「我只是個人類。」
  

  
  范奈司.索利斯淺淺吐了一口氣。他深深討厭這樣直長的餐桌,令人覺得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分外遙遠,他懷疑,這樣的桌子只應該出現在冷酷無情的伯爵大宅裡。於是他站了起來,挪步至最靠近莫森的一個座位,而後揮手移動屬於他的餐點。

  「這樣我們比較不需要大聲嚷嚷。」范奈司聳聳肩,當作杰瑞疑惑眼神的回覆,「而我十分感謝你來赴這頓晚餐。」他舉杯,優雅地微笑。

  「你覺得,你有讓我拒絕的餘地?」杰瑞停下沾滿鮮血的刀叉,冷冷地望著范奈司溫和的狹長鳳眼。

  「我很抱歉不能提供你全熟的食物,」顯然他並不想正面回應他,「早日適應這些血腥對你有好處。」

  「告訴我,索利斯伯爵,那尊美麗的玻璃杯裡裝盛的,是不是哪位聖潔少女的奉獻?」那些生肉早已令杰瑞作噁,但他也不得不承認,對於一個飢腸轆轆的吸血鬼來說,這些帶血的肉片確實看來很美味。

  「我並不是伯爵,杰瑞,儘管我確實有著貴族血統。你也不需要用如此尖銳刻薄的語氣對待我,你成為一位吸血鬼並不是我的錯。」范奈司低下眼,似乎有些受傷,「這確實是血沒錯,卻不是哪位少女的鮮血。我並不是殘忍、熱中於任意傷害無辜者的怪物。」他伸出修長的手指,指著杰瑞正前方的那杯殷紅液體。「那只是杯雞血,」杰瑞盯著它,「而我建議你喝下。我想你還不明白,鮮血對於一個吸血鬼的重要性。」

  他依然只是死死瞪著那杯血。

  「吸血鬼無法離開血,縱使他有無盡的生命,但是他的生命卻是構築在別的生命之上。」范奈司以一種憂傷的眼神望著杰瑞,「我們能夠不進食,卻不能夠不飲血。」

  「即使是畜生的血也無妨嗎?」杰瑞挪開視線,將冰冷的目光投射到范奈司臉上。

  「是的。」

  「那請你告訴我,尊貴的吸血鬼索利斯,」他惡狠狠地瞪著他,彷彿正瞪著一個十惡不赦的罪人,「那個小男孩,肯恩.慕尼的手為何綁上了繃帶?」

  沉默持續了好一會兒。

  「雖然我認為你一定不能認同我的觀點,但我想我有義務要為你解釋。」范奈司的雙眼不再哀傷,取而代之的是一分過於平靜的情緒,一分波瀾不驚的情緒。「肯恩……是一位血奴。」

  一直站在後方的小慕尼立刻抬頭,在這個尖刻的字眼蹦跳入他雙耳的時候。

  「我還沒有告訴過你,斯黎特伯爵的故事吧。」索利斯的雙眼染成了一片玄黑,彷彿跌入了自己的回憶當中。

  「斯黎特是一個惡魔……毫無疑問。在我被他轉化成吸血鬼前,從未想過,這個惡魔,就是日後將我拖入無盡深淵的禍首。他是個陰狠殘暴的吸血鬼,他的手段從來就令人髮指,他的慾望永遠無止盡,而他總是有辦法能夠填補這些慾望。這樣形容他並沒有偏頗,我想他的能力,你應該見識過……」索利斯停了一停,接著說,「他偏愛男色,只要是他看上眼的,巧取豪奪也要將那人搶來身邊,即使是將之變成吸血鬼也在所不惜……他豢養了一群人類,都是男孩子,或是少年,最長不到十七歲,最小的不過六歲。他不允許長相平庸的生物在他身旁逗留,所以,即便只是提供鮮血和勞役的這群男孩也必須相貌出眾。他稱他們……血奴。」

  「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沒有,斯黎特除了奴役他們、飲用他們的血之外,並沒有對他們做什麼。因為他的慾望發洩在另外一個人身上……是的,只有一個,或許該說,一次只有一個……」這一次,范奈司停下來很久,這似乎對他來說是段相當痛苦的回憶。杰瑞望著他,眼前的吸血鬼正陷入了自己的煎熬心思,他伸出手,蓋上已經過分蒼白的另一只。

  「他一次只會轉化一個吸血鬼,供他洩慾。這個吸血鬼不像血奴,超過十七歲就會被殺,他通常會留在他身邊,或者說是被鎖在他身邊,長達數十年,甚至是百年,直到他厭倦,找到下一個繼承者。他會轉化這個吸血鬼的原因……只是因為他不捨得看見他喜歡的那張容顏衰老,很可笑,我這張臉竟然就是我注定要永遠痛苦的烙印……」范奈司又停了一會兒,「當他找到另一張他喜歡的臉時,他便會殺了之前的陪伴者,然後和新的吸血鬼繼續他所謂『美好』的日子。……你想問我為什麼會知道……因為我曾經親眼看見他殺了之前的那個吸血鬼……」杰瑞感到他手下的那只手隱隱顫抖著,「而你……就是我的繼承者。」他宣布了事實。

  「但是,斯黎特……你……為何還活著?」杰瑞的雙眉深深皺起,他看著面前的吸血鬼,范奈斯的雙眼含著一種詭異的、充滿痛苦的笑意。

  「因為,我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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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初章

  頭彷彿被撕裂一般的痛。身體宛若被注滿了鉛,千斤沉。他睜開眼,看見一片黑。喉頭狂熱地在灼燒,燥、燙。張開嘴,只能聽見嘶啞的喘息,被放大,在耳邊。
  
  ……血……
  
  「把它喝下,你會沒事的……」
  
  誰……誰在說話……
  
  無力抵抗,嘴裡湧進黏稠的液體,糊熱熱的惺,像隻手撫過燃燒的咽喉,平抑了針扎的刺疼,在腦中、在喉頭。
  
  「你會沒事的,好好休息吧,當你再醒來時,你就會沒事了。」
  


  肯恩.慕尼輕輕叩門,響聲停留在走廊,被打斷。

  「進來。」

  他開門進去。

  修長的雙腿交疊在膨軟的墊椅上,范奈司.索利斯一手安放在座扶手上,另一手兩指掩著閉闔的眼睛,彷彿在掩飾疲態。

  「他喝下了,再度夜晚時,他就會加入……」小肯恩頓了頓,想著適當的措辭才不至於冒犯他的新主人,「您了。」

  「現在什麼時候了?」范奈司維持著他的動作,只是睜開明利的雙眼,觀察著眼前的小男孩。儘管肯恩才八歲,處理事情卻是超乎常人的俐落。

  「快天明了。」

  「我知道了,你先去休息吧。除非他醒了,別打擾我。」

  「是的。」慕尼恭敬地點頭,轉身退出房外。
  
  索利斯再度闔上眼,放下支首的手,力氣盡失般靠上椅背。
  
  『你以為,你已經準備好迎接那無盡的痛苦了?……』
  
  安放的手倏然收緊握住木頭雕花扶手。他只知道,他寧願忍受那可怕的詛咒,也不願意再生活在外表富麗堂皇的地獄之中。
  

  
  『杰瑞……哥哥……親愛的哥哥……』

  『安妮塔?是妳嗎,安妮塔?』

  『哥哥……』

  『安妮塔!不,妳不能丟下我跟母親!安妮塔!……』

  
  杰瑞.莫森徹底驚醒。他感到全身寒冷,喘著氣,視線由模糊逐漸轉清,正前方搖曳不定的昏暗燭火慢慢變的清晰一點。只有一點。
  
  他──他在哪?
  
  「主人請您至書房與他會面。」一個細小的聲音從兩呎外的右方傳出。

  「誰在說話?是誰?告訴我你是誰!」莫森的梁脊一陣陰冷。這個突如其來的語音冷不防就從他身邊傳出,鬼魅似的捉摸不定。手掌心下的觸感,正宣布著自己躺在一個有著絲絨內裡的盒子裡。這兩項事實可怕得嚇人。

  「請原諒我無法告知您更多。請跟我來,主人將會告訴您您想知道的一切。」另一簇燈火點亮在杰瑞身旁,他轉頭,看見右邊浮現一張孩童的臉。那是個稚嫩但有著深沉雙眼的男孩。

※※
  
  冗長的走廊綴著昏暗的燈,忽明忽亮地在牆上跳著。右手邊是石塊砌成的窗口。月光被烏雲遮住,窗外一片漆黑,只聽的見鴞鷹哭啼,卻看不見森林。

  很陰森。杰瑞不想,卻不得不這麼形容。
  
  一路上,他一直都打量著前方領路的小男孩。
  
  他可能幾歲?絕不會超過十歲。這幢大宅裡沒有見到其他傭人,難道只有他一個人承擔這些龐大的家務?他口中的主人會是個什麼樣的人?還有,他非常肯定他方才起身的那張床是具……棺木。想到這裡,杰瑞.莫森不禁打了個寒顫。他撫了撫雙臂,意外地發現雙手並非預料中地碰觸到冰冷的汗水。他記得這是夏天,但為何他仍感到薄寒?
  
  有那麼一刻,杰瑞幾乎以為這條通道永遠也走不完。他張口想問究竟還有多久才會抵達,接著在發覺這是個愚蠢的念頭時將想法狠狠壓下。
  
  閉上你的嘴,杰瑞.莫森,這不是個成人該向小孩童詢問的題目。
  
  最後,他們在一扇有著美麗雕花的門前停下。肯恩叩了叩門。

  「進來。」

  小手推開門,作出一個手勢示意莫森進入。確定他進去後,肯恩離開,不忘記順手帶上門。
  
  「歡迎。」聲音的主人微笑著,帶著略為愉快的優雅。
  這是間燈火通明的圖書室,高聳的書架由地板連上房頂,從四面環繞,包圍住中間的幾張座椅。古老的朽書頁味縈繞在整間房內,有些怪異,但不令人討厭。
  
  而且這是個沒有窗戶的房間,杰瑞注意到。
  
  「我相信你應該還沒習慣黑暗,所以特別多點了幾盞燈。請坐。」高雅的主人揮手,請他坐下。「我知道你現在心中很多疑惑,等你聽我說完,我想你的問題都能得到解答,包括這間房為何沒有窗戶。」那人的嘴角依舊是溫雅的微笑。

  杰瑞.莫森這輩子沒有這麼不安過,特別是當他聽到那句「沒有窗戶」時,差點驚訝地從椅子上跳起來。

  他注視著眼前的男人。

  那是個俊美的男人。

  看起來像個貴族,他想。那人很蒼白,這是他看見他後注意到的第一件事。他知道很多王公富豪小姐也有著白皙的肌膚,但這人的卻是一種接近病態的慘白。而那雙鮮豔的唇,宛如飲過血一般殷紅──杰瑞希望這只是那人蒼白的皮膚所造成的反差。還有那頭黑髮,俐落的短黑髮,深而烏黑,短碎的流海覆蓋住他的前額以及些許雙眉。最後是他的雙眼,細而狹長,但不陰沉,相反地,溫和的眼神曖曖在其中發著光。他很肯定,這人有著東方的血統;所以他不應該是貴族。

  「還沒自我介紹,我叫范奈司.索利斯。你猜的沒錯,我有著東方血統,但我同時也留著貴族『高貴』的血液。」索利斯微笑,看著面前的人瞪大雙眼。「你先別著急,為何我能知道你的心思一點也不稀奇,一會兒你就知道為什麼了。」他停下來,認真地注視著莫森,而後開口:「告訴我,莫森先生,您相信吸血鬼嗎?」

  杰瑞.莫森皺了眉頭,他道:「我看不出這個問題,跟我有何關係。」

  「關係很大。不過,即使您不相信也無妨。」索利斯淺笑,「傳說,吸血鬼是被詛咒的生物,沒有人真正知道這種生物確實的來歷。它們是只在夜晚出沒的夜行者,擁有強大的力量和無限的生命與青春,能夠變形,而蝙蝠是它們最忠誠的僕人。它們吸血,特別是人血,處女的血。它們善於誘惑清純無知的少女,在無月的夜,奉獻出自己的生命之血。但是它們並非沒有弱點:它們不能見到日光,因為在它們暢飲人類鮮血的同時,就註定要背負黑暗的詛咒。它們也害怕聖潔的十字架與大蒜;還有,有人說用桃木樁穿過吸血鬼心臟,也能殺死它。」說到這裡,索利斯的雙眼閃爍著光芒,靈銳地躍動。

  「你對我說這些,究竟想告訴我什麼?」杰瑞隱隱知道有些事情即將要發生,但他不確定那將會是件好事或者壞事。他看見范奈司離開柔軟的椅背,十指交錯,向前傾身。

  「我只是想告訴你,莫森先生,傳說大部分只是傳說,但有時,也有部分真的。」范奈司.索利斯咧嘴一笑,正好讓杰瑞看見他一直沒注意到的一件事──范奈司.索利斯那對明顯過長的白色虎牙。
  
  杰瑞站了起來,帶著滿身的怒氣,或許還有一些害怕,因為他的口氣正顫抖著,「你將我帶到這裡來,究竟有什麼目的!難道只是為了要讓我知道有吸血鬼的存在?」

  「你最好坐下,」范奈司揚起手向下一揮,莫森竟然重重地坐,或許說是跌回椅子上,「我話還沒說完,還會有更多讓你驚訝的事。」杰瑞瞪著索利斯,看見他眼中的一絲陰冷。

  「首先,並不是我將你帶來這裡的。其次,等我說完全部的事情你就會知道我的目的。再告訴我,莫森先生,你醒來前最後的記憶還剩多少?」范奈司柔軟的指腹輕輕膜蹭的食指,他看著杰瑞,等待著他的回答。
  
  這會兒換莫森陷入了沉思。
  
  他記得那個晚上,應該是昨天。安妮塔,他那可憐的妹妹,在前陣子抵擋不過熱病的肆虐而撒手人世。母親在哭泣,而他感到心煩意亂。於是他決定離開家門。他在樹林中亂走,毫無目的地漫走。月光被雲遮蓋住了,伸手不見五指。於是他只得停下。杰瑞徐徐嘆了口氣,正打算轉身返家,忽然感覺到一個人站在他身後。

  「晚安。」那人說。

  雲走了,天開了,月光再度灑向大地。杰瑞看清了來人長相,一位被黑披風包裹的英俊金髮男子正對他笑著。

  「今晚的月色不錯吧。」那是位相當俊美的男子,慘白的幾乎成為透明的肌膚,隱隱透著光輝;綹綹淡金的碎髮半遮掩著平滑的前額,釀成柔和的陰影,卻蓋不住深刻的五官。

  對方有一副好看的臉,這點絕對無庸置疑,任何他認識的姑娘都會為那人傾倒,包括安妮塔。安妮塔,願她安息;她生前總像只快樂的小雲雀,喜歡纏著她的兄長,滔滔不絕地闡述先前遇上的任何一點值得發笑的樂事;即使只有一點點。

  銀色的月光落在那人的雙眼,誘惑正閃爍著。

  杰瑞看著他,猜測這人的目的──強盜、入侵者、或是一位迷路的客人?

  「別擔心,我沒有惡意。」金髮男子柔聲說著,彷彿在安撫著某隻受驚的小動物,「我只是為了有人也跟我一樣著迷於這美麗的夜晚而高興。」

  杰瑞緊盯著眼前的人。警戒上了弦,繃在極限,絲毫不敢鬆懈,「我似乎不曾見過閣下。」

  「為何我們應該見過?」那人張開雙手,迎接月光,笑的優雅,卻足夠令人不寒而慄。

  「因為這裡是我的領土,我的莊園。」

  「這樣啊……難怪我總不太自在……」那人的淡藍色雙眼淺淺瞇了起來,彷彿掠食者正盯著美麗的獵物,「那麼……不知道我是否有榮幸請美麗的莫森莊主到府上坐坐呢?」

  在杰瑞還沒來得及反應之前,頸上已感到強烈的刺痛,像被兩只鐵釘狠狠扎進血肉中,他感受到對方冰冷銳利的尖牙,還有他濃稠的鮮血汩汩流出,而他的意識也隨著那些殷紅一並消失殆盡。
  
  「那是斯黎特伯爵。將你我變成吸血鬼的……吸血鬼。」索利斯的聲音打斷了莫森的回憶。他看見范奈司依舊交錯著十指,但目光已別向桌面。

  「等等……你……你再說一次。」杰瑞.莫森擔心了起來。
  
  拜託,上帝,別是我想的那個樣子……
  
  「親愛的杰瑞,很遺憾地我必須說,上帝再也不能聆聽的你的祈禱,因為你確實已經成為了一位吸血鬼,貨真價實。」范奈司抬起眼,眼裡有著深深的同情。

  「你無法說服我,以如此無稽之談!」憤怒的莫森站了起來,高昂的語調摻雜著倉皇。

  「坐下!我早已告訴過你,無知的吸血鬼!」索利斯再度揮手,而杰瑞再次跌回椅上,「我一點也不介意你現在張口觸摸你自己的獠牙!你難道沒有感覺到你並未冒冷汗卻森寒透骨!你難道沒有發現自己也蒼白的嚇人!你難道沒有發現聽的見屋外野鴞啼哭卻聽不見自己的呼吸!你難道沒有發現感覺的到鼠輩刨抓地面的震動卻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他咧嘴露出森森白牙,看著杰瑞驚駭慘白的臉孔。

  杰瑞瞪著索利斯,他重重地吸氣,卻什麼也沒感覺到,恐懼早已爬滿他的背脊,「你以為我會相信你?你錯了!」他憤憤起立,拒絕向自己的雙手拋出任何一眼──即使是一眼都足夠讓他心驚膽跳──用力踱出房門。

  這次,索利斯不再阻止他,任由他離開。
  
  「你會相信的……杰瑞.莫森,就如同當初我相信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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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之後】楔子

  
  醒來吧,當你睜開眼時,將不再迎向光明。
  
  醒來吧,當你睜開眼時,請盡情擁抱黑暗。
  
  因為只有黑暗,才是你終身的歸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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