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第十二章

  她以為自己在作夢。珊曼莎被木門拉開時發出的吱呀聲吵醒。

  這麼晚了,還有誰要出門?況且那個心狠手辣的殘暴兇手仍逍遙法外……會是誰?

  最小的溫斯特揉揉眼睛,試著讓自己清醒一點。她聽見的聲音似乎是從狄恩臥房的方向傳來的。撐起自己,光裸的雙足靈快地經過床畔,打開房門,她瞥見兄長的身影走出屋外,進入森林中,轉眼就要被黑暗吞盡。

  她飛快地做了個決定。跟上去。

  

  『快點……哥……快過來陪我玩……過來玩……』那個聲音像密語,像風刮過樹葉弄出的沙沙聲,縹緲不定,反覆唱著這幾句,反覆、反覆。

  雙足因為赤裸而刺痛,殘枝碎石刮傷了細緻的肌膚。珊曼莎咬住下唇,緊緊盯著前方的兄長。她不能放棄,如果她放棄了,她哥哥可能便會就此消失,再也回不了家。是誰在之前引誘著狄恩,她不清楚,她不敢喊狄恩的名字,因為對方是誰,想做什麼、會做什麼,她都不清楚,但是她清楚一件事──她不會讓它帶走他。

  『來陪我……陪我玩……嘻嘻……

  石子銳利的尖端劃破了腳掌,珊曼莎不敢低頭察看,她害怕看見自己的腳早已鮮血淋漓。她只能加快腳步,試著再趕上哥哥一點。樹林漆黑而陰森,月光從茂密的枝椏間勉強擠過,為她照明前路。貓頭鷹的啼叫讓氣氛更加詭譎,平時可愛的叫聲此刻卻如同喪鐘哀歌。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走了多久,他們之間的距離沒有加長也沒有縮短,但是腳下傳來的痛卻再再阻撓她向前……


  可惡

  
  她眨眼。

  
  她不能放棄。還不是時候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辦到的,但是當那個洋娃娃般的小女孩出現在她面前時--「妳是要來搶走他的?是嗎?妳是嗎?」──她的心臟停了那麼一秒,而珊曼莎險些尖叫──

  「妳是嗎?是嗎是嗎是嗎是嗎是嗎?」女孩有張蒼白的臉孔,像狄恩買給她的美麗洋娃娃,殷紅的雙唇,立體的五官,一頭金色鬈髮像瀑布般垂下,她會是個可愛漂亮的女孩,除了那雙彷彿地獄火焚燒的綠眼──「我不會讓妳得逞的──休想──他是我的!是我的是我的!我的哥哥──」

  對方一步步逼近,不過是個不滿十二歲的小孩,強烈的氣勢卻不禁讓珊曼莎退後。「妳是誰?妳在說什麼──他是我哥──狄恩.溫斯──」

  「他是我的!我的我的我的!」那女孩彷彿沒聽見她說話,自顧自地朝她走去。珊曼莎害怕地朝女孩身後瞥了一眼,她哥哥還在前面,停住腳步了,卻像個斷了線的木偶,站在原地一無所動──「我的我的──」

  然後珊曼莎倒抽了一口氣──乾涸的血跡遍佈那個女孩的手,鮮血、鮮血、鮮血滴落──她的聯想力瞬間將記憶全拉在一起,畫面不斷閃過──爸爸的屍首──接二連三的農民──沒有回家的村人──「呀啊啊──」她尖叫,用最快的速度繞過兇手──兇手,一個女孩,一個不滿十二歲的女孩──接著衝向狄恩──「狄恩!快走──」

  她抓扯著哥哥的臂膀,卻發現兄長兩眼空洞。他沒有靈魂──「狄恩──」一個力道將她猛然扯轉過身,她看見一張臉,一對眼睛佔滿她的視線──她想放聲尖叫,但喉嚨卻像被人用力掐住,她雙腳懸空──她──她沒辦法呼吸了──

  然後她跌到了地上。

  「你們不能帶走他!我不准──」

  珊曼莎握著頸子,如獲大赦般地咳了起來。狄恩倒在她身旁,看不出來是死是生。顧不得臉上迸出的淚水,她四肢並用爬到哥哥身邊──

  
  不不不不不不──別死別死──別在這裡,別在這時──拜託──拜託──

  
  「事情就到此為止了,莉莉絲。」

  「滾開──」

  
  別死別死──求你求你求你求你──我愛你別死──我愛你我愛你求你別死──

  
  「杰瑞,把他們帶走。」

  「你不能!我不會讓你們這麼做──你們不能搶走他──他是我的──」

  「范奈斯──」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我的──」

  「杰瑞!」

  「知道了。」

  三個人像一陣風。范奈司.索利斯背對,所以沒有看見他們離開,因為他的雙眼牢牢釘在眼前的對象,九樁連環謀殺案件的兇手,一個女孩──正確來說,一個小女吸血鬼。她可以來到村莊裡而不引人注目,沒有人會懷疑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女孩兒。她可以躲過民護團的搜索。她只在夜晚出沒。她有蒼白的臉、殷紅的唇、秀麗的鬈髮。她身穿染了血的洋裝。她殺了九個人。

  「都結束了。」他說。


※※


  珊曼莎.溫斯特望著躺在床上的兄長。

  『狄恩.溫斯特,妳哥哥,會沒事的。』幾刻鐘前,那個救了他們倆的陌生人這樣對她說。她握著哥哥粗糙的手,吻了吻才起身。

  「你的名字……杰瑞,是嗎?剛剛那個男的……你朋友……喊你這個名字,是嗎?」她輕聲問道。

  藍眼男子點頭。他很高,可能有五呎十吋,深藍色的披風包覆住了他半個身體,但看得出是位修長且俊美的男子。似乎受過高等教育,除去不明顯的拒人氣質,就會是村裡每個少女愛慕、幻想嫁予的對象。

  「剛剛那個女孩……是誰?」想到那個嬌小的女孩卻有著如此銳利的眼神,她又不禁顫抖。

  「連環殺人兇手。」

  他看見她瑟縮了一下,又很快地隱藏好。堅強的女孩。

  「你的朋友……他……」

  「他不會有事的。我了解他。」雖說范奈司平時一副吊兒啷噹的嘻皮笑臉,但他絕不會做沒把握的事。他相信他。

  「好……」

  「妳難道不怕我?妳不認識我,也不知道我是誰,就這樣讓我登堂入室進門。」杰瑞皺了眉,「妳哥哥現在可沒有能力保護妳們,我要對妳和妳母親出手可是輕而易舉。」

  「不,你不會。」珊曼莎虛弱地笑了笑,「你大可不用大費周章把我們救回來後再傷害我們。」

  「壞人有很多種,不是每一個都會把陰謀寫在臉上,沒有人知道,除非他有所動作。」

  「如果是這樣,你就不會這麼問了。」她偏著頭,望著那個孤傲的身影,「再說,有著一對悲傷眼睛的人,不可能會是邪惡的。」那雙冰藍色的眼睛有著她不曾看過的悲哀,她不知道是經歷什麼事情的人才會有這麼一對眼眸。

  「你們兄妹都太單純了……」杰瑞輕輕搖頭,嘴角帶了點無奈的苦笑。要是他們知道他的身分,可還會這樣說?

  「我相信你。」

  他看著少女水藍色的雙眼,沉默地不發一語。她很像她……

  「怎麼了?」

  「沒事。妳讓我想起一個人。」

  「怎麼樣的人?」

  「我曾愛過的一個人。」

  有時他還能看見安妮塔天真的笑容,她拿著白色的雛菊對他放肆地咯咯笑,她會說,杰瑞,放鬆!別總是那麼認真──

  一隻手擱在他盤起的前臂上。「謝謝你。」珊曼莎誠懇地說。杰瑞注視著小溫斯特,好一會後才開口,「我最好去看看我朋友。」他抽開身。

  「我知道你是誰,」女孩的聲音讓他在門口站住腳,「但是我相信你。」藍眸吸血鬼走出門外,步下階梯。

  他沒有回頭。

  幸福離他,早就很遠了,不曾回來過。


※※


  他在十字路口遇見范奈司,對方手上還有未乾的血跡。

  「嘿。」杰瑞朝朋友揚揚下巴,「還好吧?都處理好了?」

  黑髮吸血鬼沒有抬頭,只是向前走。杰瑞認出這是通往大宅的路。不久後,他們進門,少年迎了上來,滿臉急切,表情寫滿了想了解經過的渴望。

  「你們阻止她了,對不對?」肯恩抓住杰瑞,當後者看入少年眼中時,他讀到了興奮和激切。

  他搖搖頭。「我不在現場,范奈司要我先把溫斯特兄妹帶走。」

  肯恩舔舔唇,轉向另一個吸血鬼,「你殺了她,對不?」

  索利斯緩緩閉上眼,彷彿正隱忍著什麼,頃刻後才開口:「我讓她走了……」那一句話幾乎細不可聞;要不是他的確擁有絕佳的聽力,杰瑞.莫森會以為他聽錯了。

  「你什麼?!」那一聲幾乎是尖叫出來的,肯恩不想也懶得控制自己的音量。

  「我讓她走了……因為她……很孤獨……也很痛苦……」


  「都結束了,莉莉絲。我不會讓妳再傷害任何人。」他靠近她,此刻的莉莉絲宛如破敗的娃娃,她跌坐在地上,滿臉淚痕,不願相信自己就這樣全盤皆輸。

  「你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哭喊著,眼睛沒有殺意,只剩痛楚和困惑,「你都不懂,都不懂……」

  「我懂傷害別人是錯的,是不對的;而妳不能再這麼做。」

  「你不懂!你什麼都不懂!你不懂……山姆不陪我玩了……他只躺在床上……一直睡一直睡,他都不醒過來陪我玩──都是爸爸害的──都是他──他只在白天睡覺,只在晚上醒來──他只喝黏黏稠稠的東西──好臭──好討厭──他傷害莉莉絲──很痛──不要!」小女孩放聲尖叫,范奈司瞇起雙眼,看著她捲起身,抱著小小的身體,把臉埋在膝蓋間哭泣。

  「每次月圓都很痛──很痛很痛很痛──都是爸爸害的──都是爸爸──我討厭爸爸──我恨他!恨他恨他恨他恨他!

  「妳殺這麼多人,並不能幫助什麼。」他忍不住放輕聲音。天哪,這個孩子經歷了什麼──禽獸不如的父親──難怪死者都是中年男子,外貌特徵都相似:粗獷有力……難怪狄恩.溫斯特還活著,難怪……「『該隱的祭典』起不了作用。那不過是以訛傳訛的謬論……」

  被痛苦逼到絕境的小女孩……她不過幾歲……上帝啊,祢做了什麼……

  范奈司把雙拳握緊又放鬆。

  不顧一切的靈魂、渴望救贖的靈魂──如此絕望的靈魂──他可能會死,消失無蹤不留一點痕跡,要不是──要不是剛才那股不屬於他、卻在於他身上的強大力量──他可能會就此滅亡。

  「莉莉絲……」

  「月圓很痛……討厭月圓……討厭爸爸……討厭所以人……我要哥哥……我要哥哥……」她的哭聲是那麼斷人心腸,上帝啊,他沒有辦法直視著小女孩的雙眼,然後將她的頭砍下──那是殺死吸血鬼的唯一辦法。

  擁抱者的詛咒,他不是沒有體驗過。那種自骨髓到肌膚的折磨他不是沒有被摧殘過,還有更可怕的清醒後的那種絕望孤獨……

  「不能傷害生命,莉莉絲。這些人並沒有對不起妳……妳的痛苦不是他們造成的,這不是他們的錯,也不是他們該付出的代價,妳懂嗎?」

  小女孩依然在哭著。

  「我會讓妳離開,但是妳必須答應我,妳不會再傷害任何人。好嗎?」他在她身前跪了下來,將她淚花的小臉抬起來。

  她不過那麼小……為什麼要承受這種痛……

  他的右手撫上小女孩的額頭。

  最後一次,這是最後一次他使用這個力量……再醒來後她什麼都不會記得,不會記得父親,不會記得早夭的哥哥,不會記得被殘忍殺害的死者,不會記得發生過的一切,不會記得這些痛……詛咒仍舊會繼續纏著她,但是她會知道該怎麼解除──找到一個願意陪伴她的人,讓他帶走她的痛──



  「痛苦?孤獨?」肯恩大吼,他的聲音像一把劍,把空氣割破,「一個冷血扼殺了九條生命的兇手會了解什麼叫作疼痛?會明白什麼叫作寂寞?她難道不知道她迫害了九個家庭,那些無辜的婦人再也見不到深愛的丈夫?那些可憐的孩子在生命中再也看不到父親?她有什麼立場談論痛苦談論孤獨?」

  他所有愛過的人都被吸血鬼剝奪──他們總以為生命不值得珍惜,別人的鮮血換自己的永恆不算什麼──不算什麼!


  荷西在微笑──荷西在唱歌──荷西在跳舞──荷西死了──媽媽婉約的笑容──媽媽溫柔的語調──媽媽安慰的撫觸──媽媽死了──被他殺的──都被吸血鬼毫不猶豫地殺害了!


  吸血鬼都以為自己有權力!去他的天殺狗屁權力!


  「你們他媽的吸血鬼總自以為是!你會讓她走,因為她和你一樣,是你的同類──是個吸血鬼!真對不起啊,死的全是人類,無辜、無用、可憐、蟻螻似的人類,殺不完也死不完的人類──」

  「肯恩!」他聽見杰瑞的低吼,他最擅長的「制止人」語氣。好事者杰瑞又出現了,同樣的自以為是。

  「不,你不了解!你不了解她經歷了什麼──你見鬼的什麼都不了解!」黑髮吸血鬼憤怒了,這個小人類男孩什麼都不懂,卻指著他的鼻子大罵他是個渾球,他不用承擔這個──「她父親強暴她!他讓她變成吸血鬼!所以她殺了他!她痛苦!因為沒有人愛她!她唯一愛過的哥哥病死了!沒有人在乎她!月圓折磨她!詛咒她!因為她該死的幹掉了該為她的悲劇負責的混帳!狗屁倒灶的詛咒!你以為你什麼都知道──你以為你是正義──但是你根本什麼都不是!」

  抱住肯恩,阻止他不要衝上去一拳打在范奈司鼻子上的杰瑞皺了眉頭──

  「對!她該死的父親侵犯她,所以她才會變成吸血鬼──換血不過是讓她變成半吸血鬼,另一個更悲慘的族群──吸血鬼的擁抱需要雙方結合才會完整!」年長的吸血鬼生氣地揮開手,一雙眼睛寫滿了厭煩和怒意,「該死的我不必忍受這個!」他甩身走開,飛快地消失在黑夜中。

  肯恩掙脫開吸血鬼的手──杰瑞還處於自己的震驚當中──「我錯了,我以為會有所不同──」他對著空氣大吼,聲音混雜著挫敗與悔恨,然後滿身憤怒地上樓。



  當杰瑞意識到以後,他發現自己正站在小湖畔。月光淒楚地冷冷嘲笑。

  薔薇大宅攀附的不是花朵,而是一個接著一個的噩夢。他以為自己的苦難早已結束了,卻發現自己實在太過天真、太過可笑……

  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吸血鬼……

  這個身分會像鬼魅一樣糾纏他,沒有盡頭。無法擺脫。永遠。


  他讓力氣離開,放任自己跌入冰冷的湖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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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覺得Lilith有變態到的請舉手。那我就成功了。*竊笑*
好啦,我知道粗體到有點過份,但是這樣看起來比較有感覺。
我知道,我讓Sam告白了!呼嘩哈哈哈哈!我還是在惡搞,噗哈哈哈!XD
一個兇手炸到三個人,呼哈哈!你們這群心靈不夠強大的傢伙!(JVK:還不妳寫的!?)
呼,後半段罵髒話超爽快。*插腰大笑*什麼?那是劇情需要啊!*攤手*
公制換算英制單位很討厭。吼,你們這些西洋人真麻煩!*指指*
聽重節奏的歌寫起來果然特別有感覺。嘖。

(S:*戳戳J*,你這高自尊心的傢伙,不過是被別人上了,又沒有印象,竟然會被打擊到躲在角落畫圈圈。)
(J:還是妳寫的啊!*怒*)
(S:那是因為劇情需要。*奸笑*)
(眾:才怪!*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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