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第三章

  書房是寂寥的,沉默的。空氣宛若被凍結,連時間都靜止了,唯一跳動著的,是一盞燭火,忽明忽滅地在燭芯上亂舞。

  范奈司.索利斯的臉深深埋在雙手之中。他本來以為他可以忘記那些事情,但他覺得自己的想法真是愚蠢的天真而可笑。
  
  『告訴我,可愛的、可憐的、懦弱的范奈司,』斯黎特揚著邪氣的笑容,『當你躺在我身下喘氣呻吟時,是否曾經享受過那美好的過程?』
  
  他抬起臉,發現自己正止不住地打顫。
  
  『你以為,你已經準備好要迎接那無盡的痛苦了?』
  
  敲門聲在不遠處響起,范奈斯闔上眼睛,「進來。」

  肯恩踏了進來,「主人,」他的話卻被打斷。

  「我說過,你可以不用這樣稱呼我。我不是你的主人,是朋友。」范奈司用力揉了揉他發疼的太陽穴,徐徐說著。

  「我知道了。」小慕尼看著他,眼神異常平靜。

  「什麼事嗎?」

  「我安排莫森先生住在他原來的那間房。」

  「他對於就寢於棺材之中有什麼異見嗎?」

  肯恩搖頭。

  「我知道了。謝謝你,今天辛苦了,早點休息吧。」范奈司輕輕微笑。

  「好的。祝好夢,索利斯先生。」肯恩眨了眨他深棕色的雙眸,「還有,謝謝您為我做的事。」

  范奈司困惑地看著肯恩離開的背影。他為他做了什麼?

  
  帶他脫離地獄……

  
  肯恩抓梳著懷中黑貓的毛,遠方夕陽正隱隱陷落,埋藏在黑夜之中。這是他迎接每天夜幕降臨的儀式,一直都是,從他被帶離他母親的那日開始。
  
  肯恩.慕尼,一個在貧民窟裡長大的男孩。他不知道他的父親是誰,他的母親也不知道。他母親是個妓女,出賣肉體求生的女人。但她愛他,而他知道這一點。

  『小肯,黑暗無法打敗你,如果你不願意。』她總是如此說著。

  他遺傳了他母親的美貌,印象中如絲綢一般的黑髮,近乎與墨一般的深;如星辰般亮眼的黛綠雙眸,線條倔強的雙唇。

  『美麗是場災禍。』他看見母親露出深濃的苦笑,『小肯,如果可以,媽多希望能讓你過平凡的生活,但是你那漂亮的雙眼已經決定了你往後的顛簸。』母親纖柔的指尖萬分疼惜地觸上他紅潤的臉頰。

  當時他不了解他母親的話,直到那個男人的出現。

  他不顧他母親淒厲的尖叫與抵抗,緊緊啃咬著她的肩頸。肯恩看著母親的生命一點一滴流出,流入那人的嘴,那人的喉……他嚇的全身發抖,呆愣在原地,然後大叫一聲,撲了上去,死命地用他笨拙的手爪垂打、撕抓著那人的黑披風。但金髮男子無動於衷,他只是不斷地吸吮著那些汩汩湧出的鮮血,彷彿那是他最豐盛的饗宴……

  眼淚撲簌而下,淚花眼的小肯恩只能眼睜睜看著母親駭瞪著雙眼,直到那對原本溫柔的眼眸變的空洞無神,不停開闔的嘴終止了移動,而後斷氣。

  『從今以後,你就是我的人了。』斯黎特對小慕尼伸出手,後者正跌坐在地上,看著自己母親的屍首,腦海一片空白。

  『跟我來吧,肯恩.慕尼……』

  小慕尼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蹣跚地朝他最後的,也是唯一的親人走去。在那只小手甫握上他美麗母親頸上的金色項鍊時,黑色的披風席捲而來,將他帶走,不再回頭。
  
  天邊的落日只剩下一條橘紅色的線。慕尼拆開環繞在手上的白布條,下面的肌膚完好無缺,就跟原本的一模一樣。

  『索利斯先生是個善良的主人,』微微嘆了口氣,肯恩想著,『也是個可憐的人。』這或許也是他留下來的原因之一。其他的男孩子們在惡夢被終結的那一天就悉數逃離這個地獄了,索利斯先生讓他們全走了,但他自願留了下來,真正的原因自己也不清楚,或許是,外面的世界也不再有任何他牽掛的人了吧。

  慕尼撫擦著原本是傷口的位置。遺憾的是,儘管索利斯先生讓他的傷口盡快好起來了,每天夜裡,他依舊得把它割開好取得血液供他飲用。
  
  太陽被吞沒,天黑了,該工作了。
  

  
  他是個自私的吸血鬼,范奈思.索利斯想。二十分鐘前杰瑞.莫森進來這間房時,他以為自己知道該如何面對他。

  「你難道不能幫助我?」杰瑞皺著眉,看起來很急切。

  「莫森先生,你要我把你變回一個人類基本上是個天方夜譚。」范奈司苦笑著搖搖頭,「要是有這種方法存在,你想,我還會坐在這兒跟你面對面嗎?」

  「但是我的母親需要我!」杰瑞低吼。他鬱鬱地想起那夜離開家門時,年邁母親幽幽的哭聲。

  「但是你的要求我確實辦不到。」

  「或許你能讓我回家?」

  黑髮吸血鬼搖頭,「讓一個吸血鬼跟一個不明就裡的人共處一室?太危險了。親愛的杰瑞,你能想像當你母親逼問你,為何你總是在白晝休息,為何你每天都必須飲上一杯……無論什麼動物都好的鮮血時,你該用什麼答案回答她?」范奈司頓了一頓,若有所思地看著他,「我想你應該還不明白事情的嚴重性……一個活人對你的誘惑力會越來越龐大……如果你太久沒有碰觸由生命壓榨出來的原汁,你會清晰地感受到她頸動脈上的每個鼓動,太過誘人,就像魔鬼的邀請,然後,你會在自己無法控制的情況下,撕開她的喉嚨。」范奈司的雙眉淺淺糾結在一起,「但或許……我能陪你站在她的窗前。」

  杰瑞挫敗地攤坐回椅上,他將臉埋入雙手,「好吧……」,聲音悶悶地,「我想這應該已經是你最大的讓步。」

  范奈司站了起來,「來吧,親愛的杰瑞,」他望著他,以一種極為深邃的目光,「在見到你母親之前,我們有好長一段路要走。」
  

  
  杰瑞.莫森從未想過成為一個吸血鬼的好處,直到他發現自己能輕易地在樹林裡穿梭,或者,用索利斯的話來說,「你很快就會習慣它,並且享受它。」

  如果他們願意,他們甚至可以蹬踩著樹梢枝椏前進,「但我們很少這麼做」黑髮吸血鬼低吟,「除非必要,否則這是一種相當容易耗損力氣的方式。」

  吸血鬼擁有龐大的體力,他們很難得感到疲倦,除非是在黎明即將到來的前夕,或是他們真的遇上了什麼折磨人的、耗費巨大能量的事情。

  索利斯帶著莫森趕路。從伯爵大宅到莫森莊園的這段路上,他教會他不少事,例如用吸血鬼的眼光察看,例如善用自己的唾液治療傷口,吸血鬼能夠利用這點取得任何人的血而不需去傷害他們的生命,當然,還例如他們擁有的強大復原能力,「一只骨折的手臂只需要一天就能恢復原初。」吸血鬼們擁有遠高於人類更敏銳的感官,聽覺、嗅覺、味覺,當然還有視覺,「我想,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能見到陽光的原因之一,」范奈斯呢喃,「因為刺傷我們的雙眼對它來說是如此輕而易舉。」
  
  然後索利斯停了下來,「現在,我要教你最重要,也是我個人最喜歡的一個部分:讀心術。」他微笑。優雅地有些扎眼,可能還有些不懷好意,杰瑞心想。

  「對於一個吸血鬼來說,竊取別人的心思是一件極簡單卻也必須的事,畢竟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范奈司攤開手,月色照在他蒼白的鼻尖,「首先,你必須專心,這是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他頓了頓,「當然,如果你很熟練的話,這些動作以後都會變成習慣反應。」

  杰瑞注視著眼前的吸血鬼,不發一語。

  「很好,接著,盯著目標,讓他的心對你的意志力開敞,」黑髮吸血鬼輕輕哼了哼,「然後,傾聽他的心緒。」忽然他莞爾,「不過呢,偶爾,目標也會抵抗你的竊聽,像這樣──」

  在他來的及反應以前,一道尖銳高頻的音刃劃過莫森的腦海,像有人揪著他的後領,狠硬地將他拉開他讀心的對象。莫森向後跌坐在滿地落葉上,憤憤地瞋視他的老師。

  「以一個初學者來說,你很不錯了。親愛的杰瑞,別跟我生氣,你以後會常常遇上意志力堅強的目標,這些練習你會需要的。現在,」索利斯朝他伸出手,「再試一次。不過這次,當我抵抗你時,你要用你自己的力量將我的意志壓下,再次進入我的腦海。」他一把將他拉起。

  「或許我們應該邊趕路邊練習,畢竟我可不想趕不及在日出之前回到大宅。」范奈司咧嘴一笑,靈巧地轉過身,繼續他的旅程。
  

  
  杰瑞立在窗台前,無聲無息地看著屋內,他摯愛的母親。數月不見,她卻如同經歷風霜洗鍊般,花白的頭髮更加斑駁,臉上的紋路深刻的像乾枯大地龜裂出的傷口。他無法想像這些日子她是如何度過的,心愛的女兒命喪酷疾,接連著,鍾愛的兒子神秘失蹤──那些痛苦!那些痛苦!莫森收緊了拳頭,看著那雙早已為子女哭盡淚水而乾涸的眼睛。他怎麼可以這麼做!──他的母親是如此需要他!

  范奈司淺淺吸了一口氣──儘管呼吸對一個吸血鬼來說可有可無,但此刻他的確需要它壯膽──將手輕輕放在杰瑞打抖著肩膀。「我知道這對你並不公平,」他眨著悲哀的雙眼,「這一切從來沒有對我們公平過。」

  「他將我從我的家人身邊奪走……他怎麼可以……」

  「……或許,你可以寫封信,告訴她,你在遠方很安好?」

  「不了……我寧可就這樣消失,這樣對她或許會好過一點,起碼不用為了一個不孝的兒子而氣憤哭泣。」杰瑞僵硬的肩膀垮了下來,「為什麼?為什麼是我?范奈司,告訴我,為什麼是我……」

  「親愛的杰瑞,我無法告訴你為什麼。但是,我可以肯定地告訴你,你將會是最後一樁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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