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第四章

  很多的書籍在空中飛舞。
  
  這是肯恩.慕尼踏入圖書室裡的第一個畫面。

  「小肯,你來的正好,快阻止他!」范奈司幾乎尖叫著向小慕尼求教。

  端著餐盤的肯恩並未理會范奈司的尖銳嗓音,只是一臉平靜地將茶點安置在桌上。

  「我不認為我有必要捲入您們之間的戰爭。」非常明白地宣布中立身分。

  「肯恩是個聰明的男孩。啊!親愛的范奈司,你不是說我的念力欠缺練習嗎?我想這棟大宅子裡最多可供我練習的目標都收藏在這裡了!」杰瑞揮舞著修長的手指,趣味盎然地看著范奈司搶救著他的寶貝書籍。

  「我沒讓你在這裡練習啊!」范奈司再次尖叫,「我非常、非常、非常地後悔當初為什麼要教你這項該死的能力了!」

  「您為什麼也不用您的念力將它們搶下來呢?」肯恩動作輕柔地倒出紅茶,熱氣氤氳。

  「你明知道這傢伙的能力該死地比我強多了!我控制那本書不過三秒鐘就會被他奪走!」范奈司懊惱地跺著地板,豎著眉瞪著杰瑞。

  小慕尼抬起臉,禮貌地詢問正在惡作劇興頭上的吸血鬼,「莫森先生,您還需要什麼嗎?」

  「不了,這樣就好。你知道我是十分喜歡你沖的紅茶的。」杰瑞微笑,而後他說,「不過如果你願意跟我一起惡整這個跳腳的吸血鬼,我想我會更開心。」

  「謝謝您的好意,先生,不過我可不想在晚餐之前就讓我的血流乾殆盡。」肯恩微微點頭,再轉向束手無策的黑髮吸血鬼,「索利斯先生,那您還需要什麼嗎?」

  「有!幫我把那令人討厭的吸血鬼敲昏!」有人咬牙切齒地說著。

  「噢,先生,」小肯恩慧黠地眨著眼,「你應該知道我不會做出傷害『朋友』的事。」

  「或許你願意跟我們一起共享這些美味的餐點?」杰瑞誠摯地邀請著,當然,他的手指可沒停下來。

  「不了,先生,謝謝您的好意,」肯恩頷首,「我還有些事情要做。」
  

  
  晚餐大致上都準備好了,大致上。
  
  慕尼撈出兩個透明的玻璃高腳杯,拉開雪白的衣袖,露出無疤的手腕,動作熟練地割開自己的血管,將殷紅的血一滴都不浪費地收集進兩個杯子,然後用力纏上白色的繃帶,打了個結,將裝著鮮血的酒杯置於餐盤上,離開廚房,前往餐廳。
  
  「還疼嗎?小肯。」范奈司緩慢地解開纏在纖細小手上的白布條,他邊抬眼察看他的表情。

  「不,先生,」肯恩與他對望,「已經習慣了。」
  
  然後吸血鬼的唇吻上他手上的傷口。
  
  這是每天都必須上演的一齣餐前戲。杰瑞平靜地坐在桌的對面,看著這一切發生。這個十歲的男孩每天都必須供給他們兩人必須的血量,這對他來說是個很大的負擔。所以他們兩個人都很感謝他,甚至,他們曾考慮過以動物的血代替每日的必須,但是小肯很堅持,「這是我的責任,先生。」

  『什麼該死的鬼責任!』杰瑞曾不只一次聽過范奈司咒罵著,『他以為他還是那個怪物的血奴啊!』

  他們甚至曾經嘗試在餐前就先飲用過動物的血──當然那沒有人血的美味與充滿生命力──明明白白地告訴肯恩那日晚上不必再為他們動刀,但他仍然在餐後端出了兩杯腥紅的液體。
  
  『這是我的職責哪,先生。』
  
  范奈司心疼地舔了舔小男孩手上的正在瘉合的傷口。他知道他的唾液能夠使刀傷迅速復原,但這並不能麻痺肯恩的神經,抑制他在下刀的那一瞬間感受到的痛楚。
  
  奇怪的是,在莫森進入他們生活的這三年內,一直都是范奈司在作閉合傷口的動作。杰瑞側了側頭,端起面前的酒杯,淺嚐了一口。

  『或許是肯恩在害羞吧,』杰瑞心想,『畢竟他跟范奈司接觸的時間比較久。』

  「謝謝您,先生。」小肯清脆的聲音依舊是那麼禮貌。

  「不用謝,這是我應該做的。」索利斯慈愛地摸了摸小男孩的黑髮,示意他就座他左手邊的位置。
  
  這就是他的家人了,杰瑞想,自半年前他的母親過世後,這一大一小就是他僅剩的家人了。他常常去探望他的母親,這對他來說很容易,畢竟吸血鬼的腳程快的驚人。但不能與母親面對面卻深深痛苦著他。
  
  他還記得,他母親臨終的那個夜晚,他從陽台進入她的房間。他知道她的生命已經到了盡頭,吸血鬼總是對死亡有著強烈的預感。
  
  也只有在這種時刻,他才能再度握住她的手,他悲哀地想著。
  
  『杰瑞,吾兒,是你嗎?』他聽的出來,連她的聲音都隨著性命在凋零。

  『是的,母親,是我。』他看著母親空洞的雙眼,他知道她已經不再看的見。

  『你終於回到我身邊了……』

  『是的……我摯愛的母親,抱歉無法彌補我帶給您的痛苦……』

  『我知道……你的離去有你的苦衷。我知道……你常常回來探望我,我看不見你,但是我感受的到……』

  『原諒我無法照顧您……』杰瑞用空的那只手抹去沿頰滑落的淚水,聲音幾乎哽咽。

  『親愛的孩子,我始終沒怪罪過你……你妹妹的死,帶給你的打擊太大了……我只希望往後的日子,你能過的幸福……』莫森夫人緩緩揚起她垂老的手,枯瘦的手指劃過杰瑞的面頰,『願上帝保佑……』在她還來的及說出最後一個字之前,死神已經悄然帶走她的氣息。
  
  願上帝保佑你,對吸血鬼而言多諷刺的一句話。
  
  「杰瑞?我還以為入夜時的手指運動會帶給你良好的胃口呢!」范奈司嘲諷著,仍舊為他珍藏的書冊感到不平。

  「你太小看我了,親愛的范奈司『伯爵』!」莫森滿意地接收對方的瞪視,「你那點小書輕如羽毛,怎麼可能消耗我什麼體力呢?」

  「下地獄吧,杰瑞.莫森!」索利斯憤憤地朝他扮了個鬼臉。

  杰瑞揚起個笑容,「我們早就身處其中。」他舉杯朝他致意。
  

  
  范奈司執意要幫他清洗碗盤。
  
  肯恩走到陽台,小手抵著欄杆。黑貓輕巧地躍上他身邊的搖椅。
  
  當然那個懶惰蟲是不會自己「親手」去洗的,念力對他來說是個多方便的能力。不過這樣也好,畢竟小肯恩實在是受夠了那些髒兮兮的餐具,和上面甜膩的血腥味。
  
  快要月圓了呢……
  
  想到這裡,他蹙了蹙眉。
  
  又要開始了嗎?……不過,這是他欠他的,從他為他剷除那個惡魔的那天起。
  
  形容那是個地獄並不為過。對於生活在那裡面的每個人來說,或者是,除了斯黎特之外的每個人來說。

  肯恩還記得那個男孩的臉,他叫荷西,是的,荷西。

  荷西一直很照顧他。

  在伯爵的大宅裡,血腥的並不只是伯爵本人,血奴之間爭寵的鬥爭手段也夠駭人聽聞的。每個人都搶著在十七歲之前,把自己最好的一面表現出來,以換取取代陪伴者的機會──成為一個新的吸血鬼,那是十七歲以後的生命的唯一出路。每個人都不容許自己的面前存在著更優異的競爭者,各個無所不用其極,用盡辦法想剔除掉每個可能的絆腳石。

  但荷西不一樣,他總是用他溫和的笑臉對待所有人。他不喜歡心機,『那對我來說太辛苦了。』荷西柔聲告訴肯恩,他從來不反擊,就算別的男孩用盡手段欺凌他。

  有一次,肯恩被某個男孩反鎖在地窖,他喊叫了一天一夜,聲音嘶啞,幾乎要放棄的時候,荷西找到了他。他給他一塊麵包和一小瓶牛奶,「他們是在嫉妒你的美麗。」他摸摸小肯恩的頭,在他狼吞虎嚥的同時,「他們都看的出來,你是最有可能成為繼承者的那一位。」

  「你不擔心嗎?」小肯恩鼓著雙頰,好奇地詢問。

  「擔心毫無用處,在我被帶來這座大宅的那一天我就意識到了。」

  
  那天是荷西十七歲生日的倒數五日。
  
  荷西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早晨,他抱著熟睡的小肯恩,坐在搖椅上迎接日出。那一整個早上,是肯恩自被伯爵帶走以來,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他和荷西在森林裡散步,在草原上野餐,在瀑布下戲水,他們聆聽嘹喨的鳥鳴,大口呼吸生命中最後的空氣。

  「肯恩,」荷西溫柔地微笑,「答應我,不要像我的生命只停留在十七歲。」

  肯恩看著他,雙眼盈滿淚水。

  小慕尼無法克制地祈求上帝在這天不要有黑暗。他知道這很傻氣,但是在他小小的內心,他不得不這麼衷心希望。即使只有這一次也好,他希望上帝能聽見他的禱告。
  黑夜仍殘忍地降臨,彷彿對肯恩祈禱的嘲諷。伯爵優雅地現身主廳,他邀請荷西與他共舞。任何人都明白,那是支死亡之舞,但沒有人能上前阻止。不想、不可也不能阻止。

  成雙的身影在大廳轉過一圈又一圈,所有的男孩都觀看著,包括索利斯,他臥坐在軟椅上,看起來十分疲憊。肯恩無助地看著荷西隨著伯爵的腳步,軟弱地依靠在他懷裡。曲終,荷西乖馴地、著魔似地昂首,露出雪白的頸部。他向上望向華麗的天頂彩繪,而他的眼神──彷彿正渴望著救贖。斯黎特咧開嘴,毫不留情地咬上可憐男孩的動脈,不帶一分遲疑。荷西的身體開始無規律地抽畜著,而後震動越來越小,最後終於停止,就像幾年前肯恩母親最後的下場。他倒地,斷了氣,空洞的雙眼無神地張著,血液流盡。

  斯黎特伯爵毫無感情地揚聲,「收拾乾淨」打橫抱起索利斯,轉身回房。

  肯恩一手撫上胸前的金色項鍊,他悄聲走向年輕男孩的屍首,替他覆上雙眼。從這天起,他不再相信上帝的存在。
  
  『我向你保證,荷西,我一定會好好活下去的,不論是用什麼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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