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第五章

  壁爐裡的柴火燒的噼啪作響,不甘寂寞地為這個夜晚添上一分喧鬧。火光照映在莫森深棕色的髮絲,兩頰終於被烘烤出些許血色,滲著淡淡的紅潤。刀刻般鼻樑下的陰影對襯他雙眼更加深邃,他的眼神被定格在遠方,似乎在想著什麼,卻又像什麼都不在想。鮮紅的薄唇緊抿著,拉住剛毅的下顎。領口露出的蒼白肌膚下,青紅交錯,正跳動著,微小的令人難以察覺地跳動著。細長的睫毛掀了兩下,停留在半空中。杰瑞毫無意識地把玩著膝上薄毯的流蘇。對於一個吸血鬼來說,時間從來只有太多,沒有不夠。

  「告訴我,范奈司,」修長的手指纏繞著瑣碎的細線,「在我闖入你的生活以前,你和他,都做些什麼?」

  翻書的聲音戛然而止。范奈司.索利斯將俊美的臉蛋自書頁上抬起。

  「怎麼會突然想問這個問題?」

  「因為……不必再思考生命的長度,歲月對我來說,」杰瑞將視線收回,正對著范奈司,「有太多的空虛。」

  纖長的指尖敲擊著書緣。范奈司咬了咬唇,偏過頭去,「通常不做什麼,」他看著窗外即將圓滿的月,「事實是,我幾乎都忘了那段日子是怎麼過的了。」再轉頭,他對他投以微笑,「或許你可以考慮冬眠?」得到的回答是一床被扔過來的毛毯,那巧勁恰好讓它不偏不倚蓋住滿是調侃的俊臉。

  「我是個吸血鬼,不是一尾罪惡的蛇。」莫森起身,幾步之後便消失在幽暗的長廊盡頭。

  范奈司拉下覆在臉上的毯子,呼了口氣。
  
  要是真忘得了,就好了……
  
  能忘嗎?
  
  他還記得在酷寒的冬夜,他喜歡窩在他母親的懷中,把玩她烏黑的秀髮,汲取她雙臂間的溫暖,伸著圓潤的指頭,一吋一吋地描繪過那張東方的面孔。記憶中的索利斯夫人擁有最美麗的笑容,即使是嚴冬也不能抵擋她融人的笑容,可惜她並不常笑,即使她大部分的快樂全留給了至親的兒子。身為一位遠嫁西方王儲的公主,她所能做的永遠只是站在丈夫身後,等待著臨幸──即使那從未再度降臨。她來的國家不要她,她到的國家也不承認她,他的母親一直處在自我困惑之中;所以她不快樂。她的異族身分讓她的丈夫──范奈司的父親──從新婚以後便不再對她投以正眼。這只是一樁權宜婚姻。

  小時他曾問過母親,為何他不像父親,擁有亮金色、阿波羅般的髮與翠綠色的目珠?但他的母親只是擁著他哭泣。

  『孩子,他們不能理解,一個人的價值不在他身上流的血,不在他黑色的髮與瞳,而是他的所作所為還有他的心……』

  她手掌的溫度彷彿還停留在他心上。

  母親死後,父王很快再娶了。他的弟妹們擁有象徵王族的金髮與碧眼,范奈司的東方外表遂成為他們嘲笑的對象。父王的蓄意冷落、繼母和手足們的欺侮虐待,讓他曾不只一次在母親墳前安靜落淚。但他不痛恨那為他招來歧視的血統和容貌,這是他母親留給他的,除了回憶外的唯一紀念。
  
  那一日的傍晚,就如同先前的每一個那般,范奈司再次駐足索利斯夫人的墓前,他將額貼著冰冷的大理石碑,小心翼翼地用手擦去每顆殘留在其上的塵土。

  母后,我該怎麼辦?我想愛這個國家,但是我的愛在所有人眼中盡是個笑話。他們沒有接受過我,就如同沒有接受過妳那般。我不知道該怎麼做。我愛妳,但現在的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懂不懂愛。
  
  他親吻著石碑,忍著不讓淚珠滾下來。
  
  然後斯黎特伯爵從夕陽之中走來。餘暉下,他用他炫目的外表迷惑他,柔聲安撫他,邀請他成為他的伴侶。

  『我能給你想要的一切,包括無盡的生命以及寵愛,在寒冬裡溫暖你的靈魂,』伯爵眨著靈動的雙眼,滿是自信,『只要你成為我的人,陪伴我。』

  上帝知道他是怎麼誘捕他的心智。他著魔地向他伸出手,彷彿即將淹死的人看見最後的一塊浮木。他迷失在他透藍色雙眼的海中。

  『答應吧,答應吧──』他聽到自己如此告訴自己。

  但,不!那不是那個俊美的吸血鬼!是他的父親!唾棄他的父親!以折磨他為樂的父親!他在笑!他在嘲笑他!

  『你不是我的兒子!──瞧瞧你那墮落的、罪惡的黑髮!你只配跟你那下賤的母親一起永遠生活在地獄中!』

  范奈司開始尖叫,『不!不!不不不──』,他跪了下來,抱著頭,身體痛苦地蜷縮著。他再也無法承受了!再也無法……再也無法……
  
  張著嘴,喘著氣,沸騰的淚水在眼眶中翻滾,累聚,流落。
  
  他好累好累……好累……
  
  一聲冷笑飄散在空氣裡,逐漸轉淡,消逝。黑暗包圍了他,天旋地轉。
  
  他感覺到一陣刺痛劃過掌心。殷紅的血自三吋長的傷口洩出,很快地浸濕他下半個手掌。范奈司坐在一張床的邊緣,意識如被人悉數倒入深淵般恍惚。
  
  他是誰……?他為什麼會坐在這兒?……眼前那雙好看的、深邃的天藍色眼睛又是誰的?
  
  『范奈司……范奈司……范……』有人在他耳邊低語,像情人間的細瑣呢喃。

  流血的手被握住了。另一股冰冷的液體順著傷口湧進體內,順著手臂蔓延自全身。

  氣息輕輕噴在柔軟的耳垂,『范奈司……我的范奈司……』他仰起頭,茫然地看著天花板的點點繁星……
  
  ──一陣劇痛貫穿了他。

  
  被燒裂的樹枝吱吱作響,將索利斯從回憶中拉回現實。窗外開始飄起雪。范奈司眨了眨眼,迫使自己將目光移向逐漸被晨光吞噬的滿月。

  
  就是今天了。他會記得吧……噢,是的,肯恩很聰明,從來沒,也不會忘記。
  
  索利斯用疲累的四肢撐起自己,挪動蒼白的雙足朝自己除了棺木外空無一物的臥室移動。
  
  這次也能夠熬的過的,他告訴自己,就如同先前的每一次。
  

  
  房間很暗。這是當然的,身為一個在白晝沉睡的吸血鬼,可不會希望一覺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一堆灰塵。肯恩.慕尼一手支著牆,望著正在劇烈震動的檀香木棺。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從書上查過了,不是嗎?會沒事的……你捨不得讓他繼續痛苦下去,這是你的決定……
  
  索利斯殺死斯黎特每個月圓後的那日白天,他都必須承擔這樣的痛苦。

  『這是殺死「擁抱者」詛咒。』范奈司清澈的雙眼看著他。

  那是第一次月圓。

  『擁抱者?』肯恩回問。
  『是的,是指把你轉化成吸血鬼的吸血鬼。』

  『……我明白了。所以,先生,你要我──』

  『是的,把我的棺木用鐵鍊鎖起來,不要有任何猶豫。但請記得,再度入夜時請將鎖打開,』范奈司說到這俏皮地眨眨眼,『除非你非常非常討厭我,而且在你死之前都不想再見到我。』他拉出一個笑容。

  『好的,我知道了。』肯恩點點頭。索利斯先生應該知道他絕不可能這麼做的──他是指,將他永遠鎖在棺材裡。

  『多謝你了。這件事──先別讓杰瑞知道,好嗎?』

  『好的。』

  『噢,還有──』范奈司補上一句,在肯恩準備離開房間時,『上了鎖後就離開,開了鎖後也是,不用關心我的狀況,我會沒事的。』

  『好。』

  
  那已經是兩年前的事了,而慕尼也一直信守承諾──直到上次月圓。

  那時他顫抖著雙手打開鎖。白天的吵鬧聲太大了,木頭重物敲擊地板的響聲足夠回蕩充斥整座大宅,先前的每一次都不曾這麼激烈過。他好奇,還有些擔心──或許,索利斯先生傷到他自己了。
  
  不,肯恩.慕尼,你不能掀開棺蓋!你忘了你是怎麼答應他的嗎?──但萬一,他真的受傷了呢?
  
  天人交戰下,守信顯然敗給了擔憂。肯恩推開沉重的棺蓋。眼前的景象讓他倒抽一口氣。

  原本已經慘白的肌膚此刻幾乎成了透明,肯恩甚至可以數清范奈司身上的每一根血管。散亂的短黑髮安靜地平貼在他平滑的額頭,纖長的睫毛扇子般披開,遮住了下眼瞼的烏青痕跡。應該是艷紅色的雙唇泛成了淡粉色。還有那些──天哪,那些抓痕!絲絨內襯被撕開,露出裡面的棉花,像被狠狠蹂躪過,一片狼籍,包括范奈司手上的抓傷,他指間還有自身的皮屑和破碎的紅色絨布,跟旁邊的質料一模一樣的那種……
  
  天知道他承受了多大的痛楚!
  
  肯恩驚駭地關上木蓋。他大口吸氣──吐氣──
  
  ……還是為了他……不能讓索利斯先生知道他看過──看過他這個樣子。那個驕傲吸血鬼的自尊一定會受傷。但他一定得做些什麼……做些什麼幫助他!
  
  范奈司的圖書室幫了肯恩.慕尼很大的忙。那裡面的書森羅萬象,應有盡有──當然包括了各種關於吸血鬼的資料。
  
  吸血鬼的詛咒──戮擁抱者須在每月月圓日出之始承受椎心刺骨之痛,直至日落。飲處子之血方能暫解痛苦。唯有成為另一個擁抱者才能永久破除詛咒。
  
  他當然不可能把自己獻上去……肯恩很感謝范奈司,但還未到這種地步,不,他還沒有這麼偉大的情操。不過,處子之血……倒是一個值得嘗試的方法。

  棺木還在震動著,猛烈敲著地。他再度深呼吸,一步一步靠近噪音源。手止不住的抖著。
  
  該死!沒用的你!肯恩.慕尼,停下來!別抖了!
  
  肯恩淺淺吐著氣,小手挪上厚重的大棺蓋──確切發生什麼事,他沒來得及看清楚,只瞥見一個黑影迅速地朝他撲來,一個強烈的力道將他扯入木棺!然後是入骨的痛!就在他的肩頸交接處!肯恩明白是范奈司正貪婪的吸著他的血……他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地送向那個黑髮的慘白吸血鬼。他們……一起分享,不論是生命,或者是痛苦……

  肯恩感覺到壓在他肩上的力量逐漸放鬆,轉向平靜,「嘿,沒事了……」他聽見自己這樣說著。

  手撫上埋藏在黑髮下的頸,隨即,他失去了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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