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之後】第九章

  當慕尼幽幽轉醒過來時,已是午夜。而范奈司對牛奶的事隻字未提,這對於那個苛薄的吸血鬼而言還真是難得。肯恩索性沉默帶過,並在內心暗自保證自己會在天亮後前往農莊。

  白晝,是吸血鬼入寢時分。肯恩.慕尼關上被薔薇藤纏繞的大宅鐵柵,金屬撞擊的聲響在空曠的林間被放大的令人心驚。他攢緊了棕色的披風。秋風吹的他羽毛般柔軟的髮絲紛飛,他撥開遮去視線的那部分,步伐筆直而毫不猶豫地前進。

  秋季的森林總帶點肅殺、蕭瑟的味道。金黃色的樹葉宣告著將在不久之後全數凋落至泛黃的草地上,鋪蓋成一片脆弱的地毯。乾枯的枝葉在他腳下發出殘破的聲響,此刻的他只想快點到達目的地。

  ──那時他七歲生日剛過,生日禮物是刷洗其他男孩前一天特意弄髒的廚房地板,然後在滿佈蜘蛛網的櫥櫃後狹縫中找到三天前他曾發狂似地尋找過的,他母親的金項鍊。他累斃了。清晨當頭被一桶從戶外井裡打上來的冷水澆醒,睡眠不足加上一整天的忙碌,感覺雙腳都不是自己的。可他得保持清醒,否則手裡的蠟燭一不小心沾到壁紙就會釀出一場大火,只會讓自己的處境更下一層地獄而已。

  『你休想逃出我的掌心……我告訴過你,一百次,一千次……』那聲低語細不可聞,卻在午夜時分迴盪在走廊上。是什麼人在說話?又是對誰在說話?像只剛滿月的小貓,肯恩扶著牆,好奇地探首向內察看,房裡的景象卻幾乎讓他握不住手裡的蠟燭,險些全部翻倒至地上──


  「救命!」一個女孩渾身是血地踉蹌從金黃的樹林中奔出,枯葉破碎的響聲在她腳下裂成悽慘的尖叫,倉皇地衝至肯恩面前,她抓住他,看他的眼神彷彿看見溺死前的最後一根浮木,「父親──狄恩──」她只說的出這兩個字,剩下的字句斷裂在喉間,哽的她幾乎喘不過氣──女孩的手指深深掐入他的上臂中,死死鉗住綠眸少年的雙手。

  「珊曼莎,慢慢來,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他反握住女孩雙肩。女孩無措的眼神沒有辦法說明事態多麼緊急,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打顫,淚水懸掛在眼圈中,像耗盡所有力氣才不至於奪眶而出。猛烈地,少年的手被拽住,他被迫向前奔跑了起來,用他最快的速度。

  「快──否則就會不及了──」

  約翰沒能撐過,當他們發現他時,他的呼吸早已經停止了,即使是天使也沒有辦法將他救活。狄恩則被帶回農莊,醫生來看過,除了暫時性昏迷外,他會沒事的。

  「都是我的錯……都是……」女孩在房裡哭泣著,她的父親剛被發現死亡,而她的哥哥此刻正躺在床上。

  肯恩試圖安慰她,以他最溫柔的語氣問道,「告訴我發生什麼事了,珊曼莎。」

  「我不該跟父親吵架的,我不該跑出去,這樣他們就不會出來找我,他們就會沒事……都是我的錯……」珊曼莎哽咽住,將臉埋在雙手中,眼淚從指縫中滲出。少女責怪著自己。她在傍晚衝出家門,照她母親所言,她的父兄立刻追了出去,但是她飛快地躲進她自己的秘密基地,獨自一人待在那兒生悶氣,直到清晨終於決定回家向家人道歉後,她才離開那片沒有人知道的小天地,也就是這個時候,她才發現她倒臥在樹林裡流著血的父兄。她驚恐的不知所措,直到她真正找回她的理智後,她才有辦法邁開顫抖的雙腿奔去求救,而她也在此時遇上肯恩。

  「我會什麼要和他生氣……爸爸……我不是故意的……你為什麼要死……都是我的錯,一切都是我害的……都是我……」

  珊曼莎的母親正在床邊,一臉憂傷地看著不省人事的狄恩。家中的經濟支柱如今垮了,她不知道未來該怎麼辦。

  肯恩回想著當時的情況,濃烈的血腥味充滿整個現場,就連他如此習慣血腥的人都不禁皺眉,珊曼莎幾乎只能在一旁乾嘔、落淚,而隨後趕來幫忙的農人們也得摀起口鼻才能工作。

  約翰的四肢全部被折斷,彎成了奇怪的角度。身體的每個部位都布滿了被利器切開的傷口,處處深可見骨,內臟全被翻了出來,血肉模糊。鮮血染紅了周遭的每一地,枯黃的樹葉沾了血,被風刮飛起來,在空中舞得淒厲,像訴說著一部殘忍的童話。奇蹟似的是,狄恩除了後腦上的撞擊導致昏迷外(他們發現他的時候,他身後的石頭上還殘有已經乾涸的血跡),並沒有其他明顯的外傷。

  「這並不是妳的錯……沒有人會預料到他們會遇上野狼攻擊。」他握著珊曼莎的肩膀,柔聲安撫她。

  「野狼?這就是你認為的攻擊者?」瑪莉的聲音從他們前方幽幽傳來,她仍望著處於昏迷的大兒子,雙眉糾緊著,原本秀麗的臉幾乎面無血色。

  「從現場的情況看來,是的。」

  「那麼或許你可以解釋為什麼狄恩毫髮無傷,除了腦袋上的重擊外?」這位美麗的女人回過頭,注視著她的女兒與這位常來他們農莊採買的少年。

  「我不知道,或者運氣?」

  「或者根本就不是狼群攻擊。」

  「那麼該是什麼?」

  「我不知道。」瑪莉轉身回去,繼續望著她的兒子。狄恩蒼白的臉上並沒有因為她的注視而添增任何生氣。
  肯恩皺了眉,這個婦人似乎知道些什麼。

  他轉過頭,望向女孩,「珊曼莎,這不是妳的錯,好嗎?」握了握女孩細弱的肩膀,他向她保證,「我會找出是誰做了這件事的。我答應妳。」

  珊曼莎抬臉,充滿淚水的眼睛滿是相信。她乖順地點頭。

※※

  在回到薔薇大宅後,方入夜,肯恩.慕尼就將事情經過悉數詳細描述給吸血鬼們,包括珊曼莎的逃家,森林裡的慘案,還有溫斯特夫人奇特的反應。

  「這非常有問題。疑點太多了。」范奈斯沉吟。他的拇指在下頷游移。眼神流轉,饒富興趣與好奇。

  「是的,我也這麼以為。」肯恩點頭表示同意,「而且我注意到,即便是被鮮血覆蓋,約翰.溫斯特的脖子上有一對細小的黑點,看起來像是孔狀的傷口。」他停了一會,才接續,「我猜,兇手可能是想藉著鮮血掩蓋掉真正致死的原因。」

  「溫斯特夫人可還好嗎?」黑髮吸血鬼問。他知道溫斯特農場向來是由主人約翰管理所有事務,瑪莉.溫斯特聽說曾和他母親一樣是個貴族,但是因為愛上了約翰這個窮小子,最後兩人只能走向私奔這條看似甜美卻坎坷無比,也是通往幸福結局的唯一道路;但是背後埋藏了多少不為人知的辛苦,卻從來沒有人願意去探究。為了瑪莉和孩子,約翰因此在遠方的國度被通緝。現在溫斯特農場失去了主人,剩下還活著的一家三口不知道該怎麼繼續生活。

  「狄恩會沒事的,他康復後就能接管農場。他是個好男孩,很擅長料理事情。」黑髮少年回答,翠綠的雙眸隱隱透著光芒,「但是在他好起來以前,我會幫助溫斯特一家。」

  「這件事似乎有調查的必要。范奈斯,」一直默不作聲的杰瑞作了個決定,有太多事情該釐清,「將今晚的時間留下,我們要出去夜巡。」

※※

  入秋後的空氣開始變的冷冽,刺激著杰瑞的鼻腔。他站在夜空下,感覺到有某件事情不對勁,但他說不上來究竟是什麼。

  是什麼樣的人會想攻擊一個平凡的牧場農夫?他既沒有雄厚的財富,也沒有任何可供人必須殺害的理由,更別說是以這種殘忍的手段。上門尋仇的遠房親戚?不,如果這個條件成立,那麼狄恩早就陷入危險了。是的,狄恩為何會生存下來也是道未解的謎題。莫非狄恩才是殺害父親的兇手?……不,這也說不過去。即使他身上沾有約翰的血液,但他身上沒有任何的打鬥痕跡,證明他在攻擊者對約翰.溫斯特下手之前就已經受到撞擊而昏迷了。

  或許所有的問題都必須等到狄恩.溫斯特清醒之後才會找到答案。

  杰瑞拉緊墨藍色的長斗篷,它掩護他在夜裡的行動中不會被挑著油燈巡邏的村民發現。匆忙的腳步在落葉鋪蓋的地上發出細微的聲響。

  星星在漆黑的天空中忽明忽滅地閃爍著,萬里無雲,天氣很好,只是每個人的內心都各有心思,卻沒有一個人找到解答。

  首日夜巡,無功而返。或許沒有任何攻擊事件本身就已是件好事。

  每個人都在期待著天邊破曉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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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重強調我沒有惡搞。……好吧,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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