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I

2016 ,英國,倫敦。


那一晚坐在沙發上,Arthur不能肯定,如果時光倒流,他還會不會如此輕易地答應姊姊的請求。


他從沉睡中被手機鈴響吵醒,淺淺睜開一只眼睛,發現窗外的天色甚至還沒完全亮開。他腦袋上的金髮則亂得跟本人一樣還沒睡醒。

星期五下班前,不顧Arthur的嚴正抗議,他的合夥人Percy鄭重保證會讓Arthur度過他半年以來第一個清靜的休假,絕對不會讓任何工作室的事情打擾他,即使只有週末短短的兩天。按照對方一諾千金的個性,這顯然絕對不是通工作電話,為此Arthur允許自己再賴上幾秒鐘,好補償前一晚為了撰寫客戶回函而熬到接近凌晨三點才爬上床的缺眠。

第四聲鈴響開始時,他睡意朦朧地伸出一隻手,探向床頭櫃,胡亂摸索一陣才找到電話,按下通話鍵的同時咕噥出一聲:「Pendragon。」

「早安Arthur,抱歉吵醒你。」他的姊姊Morgana帶著愧疚的聲音鑽進Arthur耳朵,而他打了個哈欠充當回應,「我曉得你一直很忙,也非常可能等會就要出門上班,但我真的是走投無路了才想來你這碰碰運氣。」

在Arthur將近三分之一的人生中,Morgana LeFay一直都是以假想敵的姿態存在。

七歲那年,他的父親把Morgana接回家裡。他至今仍然對那名半躲在父親腿後,緊揪著大人褲管的女孩印象深刻。十歲、慟失愛母,一頭烏黑的長鬈髮披在肩上,美得像尊瓷娃娃。一尊破碎的瓷娃娃。

Uther帶著兩個孩子到起居室裡,他要他的兒女分別坐到他身邊。「無論如何,她都是你的姊姊。」父親嚴肅地對Arthur說道,而Morgana沉默地坐另一端,眼睛周圍因為哭過而紅腫,翠綠的雙眼沒有焦點,看上去靈魂像不知飄游到哪一處去,蜷縮在某個沒有人能發現的陰暗角落;或許是個黑不見底的樹洞。

「你們都只剩下我了,而我不希望看見你們為了不重要的事情爭吵或打架。」他父親直視Arthur雙眼,「你們就是Pendragon家的全部,不論姓氏。」

衝著這句話,認為自己應該要為早逝母親憎恨對方的Arthur,勉強容忍著父親的非婚生女兒與他同住一個屋簷下。唯一稱得上安慰的是Morgana拒絕了Uther回歸姓氏的提議,保留了母姓作為對母親的紀念,也免除了讓年幼的Arthur感覺自己像被她奪走一切,包括父親的關注。

他盡量維持著對Morgana冷淡疏離的態度,好讓自己不至於覺得完全背叛了母親,只是這堵牆曾有一兩次,在對方以中立角度為Arthur適時緩衝與Uther日趨僵硬的關係時出現裂縫。

二十歲那年某日, Arthur鼓足勇氣在餐桌上提出自己想到哥本哈根交換一年。從他明確表達自己的立場開始,Uther的臉色變得相當難看,桌面上的氣氛繃得死緊,像是有誰伸手揮過餐桌中央就會碰斷那條巨大的隱形橡皮筋,反彈的衝擊力道會波及桌邊的每一個人──直到Arthur對面冒出的聲音化解了這個一觸即發的危機:「我認為Arthur有這樣的想法也不錯。」

Arthur詫異地把目光轉向先前一直沒有做出任何評論的姊姊。

「去了解大陸那方的人在想些什麼,對日後和北歐資方交手時會有幫助;再說,只是個一年的交換計畫而已,並不是說他不回來了。」Morgana放下擦拭過雙唇的餐巾,舉止得體得連最苛刻的禮儀學校教師都無法挑剔。她抬起雙眼望向父親,「況且,他在CBS[1]認識的人脈將會成為他超越他那群牛津同儕們的優勢。」

大概是Morgana的一席話說服了Uther,Arthur在大四那年順利飛往丹麥,而他內心那堵牆上的裂痕擴大到整面,最後應聲倒塌。從此Morgana在他心中的定位從「外來的女人」,變成了「半個Pendragon」。他沒有告訴過Morgana這點,但Arthur猜想她一清二楚。

至於她在生產後第一次返家當天,無視弟弟的推辭,把剛出生不久的雙胞胎之一塞進Arthur懷裡,一臉慈愛地看著臉頰粉嫩的女嬰在Arthur無措的雙臂之間打著哈欠,蹬著還不甚俐落的小腳,柔聲宣布他正式成為一個舅舅時的眼神,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嗯。」Arthur揉著眼睛,一邊瞄了床頭邊的電子鐘一眼,上頭顯示六點五十四,「怎麼了?」

「Mary,雙胞胎的保母昨晚打給我,那可憐的女孩因為急性腸胃炎上吐下瀉一整天,就連透過話筒我都能感受到她語氣的虛弱;我聽過上百通病假來電,這通大概不是裝的。Leon正在北愛爾蘭出差,而我今天上午必須去見企業一名非常重要的投資人,並與對方共進午餐。」

「所以妳需要我當雙胞胎的保母。」

Morgana沉默了一小會,而Arthur揉著自己的臉企圖找回清醒,直到電話那端傳來姊姊小心翼翼的回應。

「是的。」她頓了一會,像在找尋合宜的措辭,「我了解你的行程表很滿,但我接到通知得太晚,我問過『堅強淑女媽媽社』,」妳是指「母職委外貴婦社」吧,Arthur心想,但沒把這句話說出來;他知道姊姊很愛她的一雙子女,只是她強烈的事業心讓她不得不犧牲陪伴孩子的時間,而且此時的她已經如同熱鍋上的螞蟻,實在不需要他再火上澆油,「但他們沒有保母能來得及抽出臨時空檔,而在你之前我已經問過……」

「好。」他說,爬起來坐在床側,深深吐出一口氣繼續聆聽話筒對面的Morgana滔滔不絕,等待著對方反應過來。Morgana的長篇大論在兩秒後斷裂,整個房間陷入了靜默。

「你剛剛是說『好』嗎?」她滿是不確定地問;Arthur都能明白為什麼,現在這個時間超過一半的倫敦人都在睡夢中,如果不是窗外逐漸變亮的光明讓他的理智流回腦袋裡大半,他八成也會以為是自己在作夢。

「是的,我說了『好』。我這兩天正好休假。況且,我大概已經有……不曉得,超過半年沒有見到雙胞胎了?」

「是將近一年。去年聖誕節你飛到香港談生意,沒有回來家裡度過,而整個假期裡雙胞胎問了我『Arthur舅舅為什麼沒有回來』這個問題不下十次。」

「我還是有記得寄出禮物。」Arthur搓了搓面頰,一邊想起外甥女Annie抱著一只有她半個身體高的泰迪熊和弟弟一起擠在網路攝影機的鏡頭前,心滿意足地向Arthur道謝的畫面。小男孩手裡抓著一台玩具太空梭,兩人臉上大大的笑意令Arthur的心同時揪緊也變得溫暖。

「是的,但那遠比不上舅舅能親自在他們身邊看他們拆開禮物。」Morgana柔聲說道,「等等我告訴雙胞胎你今天能陪他們時,他們肯定會興奮得尖叫到把窗戶玻璃給震破。」

「好。告訴他們請把玻璃留著。我怕要是今天下起暴雨,我們三個人就得另外想辦法把窗戶給封起來才不會被進水給淹死了。」他思考著或許能在抵達Morgana的公寓以前先買幾包乾玉米粒,跟雙胞胎一起玩半年前他寄給Morgana卻立刻被束之高閣的那台居家爆米花機──他甚至在幾天後接到姊姊的來電,被嚴正警告下回快遞任何禮物以前必須先經過她的審核。

有了爆米花,或許他們可以再一起窩在沙發上,看幾部經典的動畫片,例如WALL-E。Arthur甚至不確定電影上映時雙胞胎出生了沒有。天哪,他感覺自己好老。

「事實上,」Morgana說,Arthur聽出對方似乎另有打算,「你們今天不會待在家裡。」Arthur睜著茫然的雙眼,呆滯地望著對面那片空白的牆,「雙胞胎最喜歡的作家今天有場簽書會,在他們最喜歡的那家轉角獨立童書店裡,而我先前已經答應過他們會讓他們參加了。」

所以好吧,爆米花電影計畫泡湯了。

「簽書會是幾點?」

「上午十點半。如果你八點半過來,你和孩子們還有充裕的時間能慢慢吃頓豐盛的早餐。我會把書店的地址傳給你。」

Arthur應了幾聲,而Morgana忙不迭地表達她無上的感謝。掛上電話以後Arthur下床站起身,活動活動僵硬的筋骨,準備洗漱以後出門。

他準時在八點半抵達Morgana和Leon的公寓,而雙胞胎在他進門的瞬間幾乎是尖叫著衝到他身上。James首先撲過來抱住舅舅雙腿,而姊姊Annie不惶多讓地緊抓著Arthur的手腕拉扯,兩人臉上堆滿了笑容。Arthur花了一小會把孩子們從他的身上剝開,一一審視他親愛的外甥與外甥女。

他們長大了好多,Annie依舊比James高上一點,但兩個人顯然都超過三尺十一吋了;上次Arthur見到他們時才不過三尺八吋左右。Annie儼然是個縮小版的Morgana,幾乎就和Arthur第一次在Pendragon府裡見到的那個黑髮小女孩一模一樣,除了她的髮色要淡一些,不似媽媽的烏黑,但她翡翠般的雙眼絕對說明了她是誰的女兒。James則遺傳了爸爸的細鼻子和寬額頭,但他那迷死女同學的雙唇絕對來自Morgana。他們拉著Arthur來到餐桌,殷勤地為舅舅遞上餐具和楓糖漿給他淋在他的水果鬆餅上頭。

「鬆餅!」Arthur不必要地大聲說道,朝 Morgana投去一個眼神,而臉上是她一眼就能看穿的虛假喜出望外表情,「一點都不英格蘭啊,哈?」為此她翻了個白眼,但孩子們仍十分受用,熱切地注視著和他們坐在一起享用早餐的舅舅。他叉起一塊奇異果放進嘴裡,對Annie討好地瞇起眼睛微笑。

Morgana在八點四十五出門,出門前私下塞了幾張紙鈔給Arthur,說是雙胞胎的午餐和買書的費用但被他婉拒。他表示能照顧雙胞胎是他這個舅舅的責任,而Morgana只是瞅了他一眼就妥協:「好吧,但別讓他們榨乾你了。」

Arthur笑起來,搖頭表示沒那麼容易。

他和雙胞胎送她到門口,孩子們再三保證自己會乖乖聽從Arthur舅舅的話。Morgana在他們每人臉頰上都各親了一下,才小步蹬著高跟鞋離開公寓。

「所以,孩子們……」Arthur在關上大門以後,轉過身來,朝一雙外甥子女露出得意的笑容,一面搓了搓雙手,「誰想來場大冒險?」



他們花了一點時間才收拾好餐桌上的狼藉。指揮James擦掉黏呼呼的糖漿費了Arthur不少功夫,但站在小凳子上的Annie洗起餐具駕輕就熟,幫了Arthur不小的忙;顯然Morgana從小訓練他們幫忙整理家務還是值得的。

他們比預計的出門時間稍稍晚了一點。一路上,Annie和James吱吱喳喳地說個沒停,不斷告訴Arthur那名作家的第一本書多麼刺激,裡頭的生物千奇百怪,又各個生動有趣。從雙胞胎所透露出的訊息片段,Arthur終於在抵達目的地前一公里大致拼湊出故事的概述:一頭從小與父親相依為命的小白龍,因為父親擔心牠無法平安長大,設立了很多繁複的規矩。小白龍覺得這樣的生活太過無趣,也不相信父親所言牠們就是種族倖存的最後,決定離家出走,踏上找尋其他龍族的冒險旅程。James甚至在讀完書的第一個聖誕節向聖誕老人許願他想要一頭小白龍作朋友。

「聖誕老人怎麼說?」Arthur問,按照衛星導航的指示在路口右轉。

「他說我很乖,但還沒乖到能夠擁有一條龍作朋友的程度。」真是標準的Morgana回答,Arthur幾乎都可以想像姊姊說出這句話的語氣,只是James聽上去真的頗為挫敗,Arthur得咬住舌尖才不至於笑出來傷害到外甥的小心靈。

「今年試試更乖一點吧,搞不好就成功了呢。」他透過後照鏡投給外甥一個微笑。

坐在James旁邊的Annie轉過頭望向弟弟,把落在臉頰邊的黑色長髮塞到耳後:「沒關係,今年我也和你一起許願好了。有你跟我,兩個人,或許願望的力量會更大些。」她拍了拍James的肩膀,「或者等等我們可以問問Wizard M先生,說不定他會有很聰明的建議!」

James終於微笑,一個小小的酒窩在臉頰上。「謝謝妳,Anne。」

女孩豪氣地笑回去:「當然了,你是我弟弟嘛。」



倫敦的停車位一如往常的一位難求, Arthur在書店附近轉了好一會才終於找到一處尚有空位的私人收費停車場。

甫下車,雙胞胎一左一右地拉著舅舅在人行道上小跑起來,往童書店的方向奔去。Arthur知道他們已經小小的遲到了一會,而Annie緊張起來會傳染給所有人的焦慮感與Morgana簡直如出一轍。抵達前三十公尺,Annie鬆開了Arthur的手,率先衝進了書店,而James則繼續拖著Arthur追在後頭。Arthur在書店門口慢下腳步,頓了一會粗略地掃描著櫥窗內展示的廣告立牌。

最醒目的是頂端斗大的粗體「年輕魔法師在此」字樣,跟隨著驚嘆號與一些花邊裝飾。

書名則是用典型中古風格的花俏燙金字體組成:《Aithusa的大冒險:火山驚魂》,下頭的插圖是一條手繪細膩的白龍,抬起一隻帶翼的前臂抵禦著前方正從地底噴射出的熊熊烈焰,背景是一片熾熱的火海,顯然主角正身陷火山口內。

作者寫著Wizard M

還來不及細看,Arthur就被外甥扯進書店,門上的風鈴叮噹作響,像在宣告他們的姍姍來遲。

這是一家非常精巧的獨立書店。木製的書架包圍整個空間,大致把書店畫分成前後兩個區塊。整處場地不大,但仍保留了許多空位供孩子們坐下閱讀。到處都是玩偶、枕頭與小凳子,色彩點綴每一處。其中一個角落有一層高起來的木造台階,設計能讓講者就地坐下,近距離地與孩子們交流他們最愛的故事。

如果Arthur還不滿十二歲,他必定會愛死這家書店。

幾乎所有的人都聚集到店的後頭。聽眾事實上沒有想像中的多,目測約莫二十來個孩子圍成半個圓,把一位滿頭銀髮、戴著眼鏡的女士包圍在中央,家長們則三三兩兩地分散在孩子們後方。

James放開舅舅的手,穿過人群擠進孩子們的內圈,在Annie留給他的空缺處盤腿坐下。

Arthur留在最外層,找了一個能夠清楚看見姊弟倆的位置,放鬆地倚靠在突起的書架側緣。

那位年長的女士似乎是書店的擁有者而非作家本人,她拿著麥克風開場,舉手投足都透露出長年浸淫書香的優雅氣質。她的致詞輕快簡潔,臺風穩重而且非常諳熟幽默演講的竅領,甚至能用幾句話就逗笑所有人,包括幾位看似不苟言笑的嚴肅家長。

「……好,那麼我不再多說什麼,」年長女士微笑,伸出沒握麥克風的一隻手迎向Arthur先前一直沒注意的後方,「就請我們神奇的Wizard M來與我們分享Aithusa的嶄新冒險。」

一名藏在員工準備室陰影處的纖瘦男子離開原本的位置走近講台。他微低著頭,行走的姿態讓Arthur感到異常熟悉,像曾經在哪見過,但他卻沒有辦法立刻回想起來。他心底隱約有某個猜測,只是他不願往那方向去想,因為那不可能──

那可能嗎?

作家站上講台,一面微笑一面握住書店老闆遞出的手,此時燈光照亮了他的臉,而Arthur終於看清了對方的長相。

他在同一秒失去了呼吸能力而心臟像被電擊過那樣亂無章法地胸口盲目亂竄。

再回過神時他的身體已經先於理智做出反應,退縮到書架後方沒有人能夠看見他的位置。他感覺胸口彷彿被人撕裂開那般疼痛,他甚至得不停想著呼吸呼吸呼吸你必須呼吸好強迫自己換氣緩解已經開始泛疼的肺部。胃裡有千萬隻蝴蝶撲騰,爭千恐後想竄出他的喉嚨。

他想吐。

Arthur閉上眼睛仍無法抹除那一張臉。那一頭凌亂柔軟的黑色短髮。那一對灰藍色的眼睛。那一雙高聳的顴骨還有粉紅色的薄唇。以及那對可笑卻讓Arthur永遠也無法忘懷的招風耳。

他慶幸此刻所有人都在書店後頭,不會有人看見他狼狽的模樣,或是前來關心他是不是還好。

他是不是還好?

Arthur甚至無法回答這個問題,當他清楚明白這輩子愛過最深的人就站在距離他背後十公尺處,中間只隔著一堵書架牆。

他不知道中間的二十多分鐘他是如何熬過的,他的腦海一片空白,而耳邊嗡嗡作響。後方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加入了他的耳鳴,似乎是他們結束了介紹,準備開始進行簽名會,因為Arthur聽見桌椅搬動的聲響。一小部分的人陸續流回前方,於是他扶著書架直起身子,用手隨意在臉抹兩下,闔上雙眼,深深吸一口氣再慢慢吐出,接著睜開眼睛,感覺理智終於歸位。

在此同時Annie和James自書架後方冒出,聚到他身前。Arthur暗自慶幸好險來得及收拾好情緒,沒讓雙胞胎看見自己的窘態。

「Arthur舅舅,」Annie說,懷裡抱著一本《火山驚魂》,而James手中拿著另一本,「你上哪去了?為什麼沒有過來?」

Arthur若無其事地微笑,告訴雙胞胎自己剛剛被一本書吸引了注意,忘了過去聽發表會的介紹。James聳聳肩接受了,Annie似乎不太買帳但沒有多說什麼,只是請Arthur去前方的櫃檯幫他們付買書的錢。他照做,同時在店員刷過信用卡時不斷將視線投往書店的另一端,在那裏,簡單的桌椅已經擺放好,而年輕的童書作家就坐在位置上,朝他第一位小書迷露出Arthur再熟悉不過的微笑,壓低身姿好讓孩子能更輕易地與他說話。

一半的Arthur想在書店的某處躲起來直到簽書會結束,但另一半的他還沒能決定願不願意完全放棄繼續窺視對方的機會。他甚至不確定對方還會不會希望自己再次出現在他的人生中,即便只是匆促掠過。

「快點!」Annie催促,拖起Arthur的手大步往簽書會的方向邁進,頤指氣使的模樣讓Arthur感覺自己又回到九歲,被握有把柄的姊姊逼迫去做他不想參與其中的蠢事。

他們走到隊伍的最後,雙胞胎熱切地交換意見,甚至與前方的孩子攀談起來。那名男孩的母親朝Arthur露出一個友善的微笑,而他只能擠出他最好的笑容回應,努力壓抑下拔腿奔逃的衝動。

人是一種奇怪的動物。偶爾,當你焦慮太久,反而會變得麻木,感覺自己存在的並非現實,而是另一個大腦捏造出來的虛構世界,一個白日夢境,好說服自己是安全的。

在隊伍之中站了十多分鐘以後, Arthur就有了這樣的感覺,而那令他冷靜了一點。

他抽離地隨著隊伍緩慢前進,與作家的距離也越來越近,於是他開始無意識觀察起年輕男人的穿著。黑髮男子的打扮與他的筆名背道而馳,渾身上下沒有一絲「魔法師」氣息,上身穿著簡單的圓領深藍色T恤,外頭罩著一件綠色格紋襯衫,領口的鈕扣和他以前的習慣一樣保留最上的兩顆沒有扣,但Arthur知道,他不需要偽裝成魔法師的樣子,孩子們就已經相信他擁有魔力。

只要望進那雙灰藍色的眼睛,你就能看見魔法;Arthur明白,因為多年以前他就是這樣陷入對方施展的魔咒而無可自拔。

當雙胞胎前面剩下五、六個小孩時,掙扎又突然冒出頭來。Arthur猜想此時藉口上廁所逃出這裡還來不來得及,但是James把他的手握得死緊,Arthur垂下臉,發現小男孩臉上除了興奮,更多的是會見偶像的緊張;他壓根沒辦法、也不忍心從外甥掌心裡抽回自己的手。

隊伍前方剩下四組人。

時間在倒數,這是你最後的機會了。

Arthur想著,但還是沒能挪動雙腳離開。他沒有辦法拋下James,於是他只能繼續站著,觀望不遠處的Wizard M親切地與一位綁著馬尾、穿著吊帶牛仔褲的嬌小女孩交談。他幾乎是趴在桌面上好讓自己的視線與孩子齊平,那張桌子的高度顯然遠遠超過他們的需求,但他還是盡力讓每一位讀者感覺自己是備受重視的,這個細節讓Arthur的心微微揪緊又化開。

Wizard M,他怎麼會沒有想到呢,如此明顯的暗示。

我相信每一個字都擁有魔力。

那時男人說這句話的表情溫柔又認真,隨之而來讓眼睛只剩兩道圓弧的甜美笑容,至今還是能輕易觸動Arthur的心。

隊伍再次向前,Arthur知道自己抽身的機會所剩無幾。

如果他真的看見自己──Arthur有把握對方絕對會認出自己──那麼他又該如何反應?他該說「嗨」嗎,會不會聽起來太過輕鬆?還是他該說「嘿」?似乎沒那麼輕浮,但又感覺太過親密。「好久不見」完全就是尷尬,而「見到你真不錯」基本就是個災難。或許他該讓雙胞胎單獨上前就好,自己躲到幾步之外遠離作家的視線範圍,因為從方才的觀察Arthur感覺得出年輕男人在與讀者交談時,所有的關注力都會投注在對方身上,無暇注意周遭的其他人;或許Arthur能夠藉此躲過一劫。

或許。

剩兩組人。

Arthur慶幸自己早上出門的打扮還不算太隨便。他挑了黑色的襯衫配上一條舊牛仔褲。Annie曾經抱怨過舅舅吻她面頰時鬍渣會刮臉,所以下巴也收拾乾淨了。頭髮則因為最近實在太忙,抽不出時間去趟髮廊,有點太長,但還在可接受範圍內。

簡而言之,不是重逢時刻最糟糕的打扮。

他抬手順了順金髮,目光游向前方卻被眼前的畫面凍住,再也挪不開視線。

黑髮男人正與一名興奮的小男孩合影,他的笑容依然溫暖得能融化冰雪,酒窩在嘴角揚起四十五度時就會出現在右臉上,與勾彎的眼角形成一道圓滑的弧線。

他還好嗎?過得如何?他快樂、喜歡現在的生活嗎?

Arthur衷心希望每一個答案都是肯定的。他渴望答案都是肯定的。

James又牽著他的手往前邁了幾步,Arthur逃跑的決心終於完全潰散,雙腳認命地向前踏進。

他辦得到的,他可以就只是簡單地給男人一個微笑,一個友好、溫暖,不帶任何情慾或是眷戀愛慕的微笑。就像對方第一次真正對Arthur笑起來的那樣。

一個能驅走霜寒,宛若早春陽光般點亮整片天空的乾淨微笑。

到他們了。

Arthur放開外甥的手讓他跟著姊姊上前圍到桌邊,走到雙胞胎後方約莫一公尺的位置,聆聽男人溫潤的聲音向兩個人打招呼。

「嗨。」Arthur甚至能聽出對方問候裡的笑意。

「哈囉Wizard M先生!」Annie把書放到桌上,而James跟著照做,「我們很榮幸終於見到您了!」

「謝謝妳,我也很榮幸見到你們。」作家的眼睛又彎成了兩道新月,「你們叫什麼名字?」

「我是Annie。」小女孩剛說完,弟弟像怕被姊姊搶走台詞那樣慌忙補上:「而我是James。」

「你們好,James與Annie。非常可愛的名字。我小時候一度很羨慕名字叫作James的人呢。」輕鬆的微笑充斥在語調內,Arthur的心揪了起來,因為他聽起來就是他們相遇時的樣子,最初讓Arthur心動的樣子,「因為雖然我會魔法,但我還是覺得007帥翻了。」

孩子們咯咯笑起來,而作家拿起金色的簽名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已經翻好扉頁的書本,準備落款。

「我該怎麼寫?」他問,而Annie告訴他自己希望寫上的句子,James也跟著照做。

「好……的……」男人一邊書寫一邊輕咬著下唇,寫好以後把書分別還給了雙胞胎,孩子們小心翼翼地接過,並謹慎地沒有讓書頁立刻闔上以免墨水拓開。

作家微笑,準備收回視線,而Arthur看見對方的目光逐漸上移,直到自己的臉正式映入對方眼簾的瞬間,他彎起嘴角。

Arthur看見對方流暢的動作似乎停頓了半秒,但也或許只是錯覺,因為作家還是維持著同樣溫和的表情,回給Arthur一個禮貌溫暖的微笑,就像他給過其他家長的那種,沒有顯現出任何驚訝或是錯愕,否則就是他掩飾得很好沒有讓Arthur看出。

「我們還有個問題想請教您,Wizard M先生。」Annie開口,引回作家的注意力。

「請說。」聲音沒有絲毫的顫抖或是瑕疵。

Annie讓弟弟解釋他對於聖誕節禮物的困擾,而作家似乎說了什麼很有用的建議但Arthur全然沒聽進去,他只是眨也不眨地注視著男人,看著對方彷彿未受任何影響那樣輕鬆自若地解答讀者的問題。

雙胞胎謝過心愛的作家,從桌邊退開讓下一位書迷上前。Arthur按奈著內心的翻騰,跟隨著小姊弟走到一旁,回首凝望年輕男人繼續不改親切地接待其他讀者。

Arthur不確定自己究竟在期待什麼。

簽名會很快地結束了。作家起身,簡單地向所有人致謝並道別。幾名先前忘記合影孩子的家長搶在Wizard M鑽回休息室以前把他攔下,拍了幾張照片才喚回依依不捨的孩子們,讓年輕人能順利移動腳步撤回後台。

即使到消失在門後的最後一秒,男人臉上的真誠笑容始終沒有改變過,彷彿他是真心享受著與孩子們相處的時光。

書店店員開始搬走折疊桌椅,把場地復原。

所以就這樣了,他們的再相遇。

Arthur並不指望男人會再出來。暢銷作家的通告通常很滿,往往是一個行程緊接另一個行程,此時他大概已經在書店的安排之下從後門離開,坐上計程車前往下一間書店,準備進行下一場宣傳活動。

而Arthur這輩子再也不會見到他。

他感覺自己應該要淡然處之,卻不知怎麼還是感覺自己像個遺失心愛玻璃戒指的小孩,捧著空洞的小盒,胸口缺了一塊。

Annie扯了扯舅舅的外套衣角,表示想和弟弟再待一會,讀幾頁《火山驚魂》再去吃午餐。Arthur點頭同意,讓雙胞胎去找他們喜歡的位置坐下,自己則在旁邊找了一個能注意他們的位置,從口袋中掏出手機,手指懸在螢幕上幾秒,才打開瀏覽器,在搜尋引擎上鍵入Wizard M。

他點開了亞馬遜書店的介紹頁面。

照片中的年輕男子在嘴唇之前豎起食指,對著鏡頭俏皮地眨了一隻眼睛,像是他和鏡頭外的人共享著某個心照不宣的秘密。

說故事是他與生俱來的魔法能力。哥本哈根大學畢業以後, Wizard M 到卡地夫的一家出版社擔任編輯。《 Aithusa 的大冒險:密林尋幽》是他在旅行時遇見了一頭白龍(是的,牠們的確存在但別說出去,噓!)所獲得的靈感。他養了一條叫作 Kilgharrah 的小麝香龜,並深信有朝一日牠能學會飛翔。

下頭列了幾則給讀者的常見問答集還有第一部作品所獲得的獎項,而Arthur只是漫不經心地滑著螢幕瀏覽,看著黑體字扭動成一隻隻小蟲。

「沒想到會在這裡碰到你。」一個聲音說,就在Arthur身邊,令他猛地轉頭幾乎扭到脖子。

Wizard M──不,Merlin Emrys站在Arthur右側一步以外的地方,帶著那雙溫柔的灰藍眼睛,微笑地注視著他。

Arthur的心跳暫停了一秒。

Merlin已經穿上外套,顯然差不多準備要離開了。他的臉上化了淡妝,眼袋底下被修飾過的陰影說明了他最近睡得不算太好;皮膚不像以前那般光滑細緻,但他們都不再年輕了,不再是能夠日夜顛倒過活的大學生,而且Arthur必須承認現在自己的膚質說不定不比對方。

還有那個因微笑而瞇起的眼角弧度正是Arthur所思念的;每一次當他這樣笑起來總讓Arthur有股衝動想靠上去吻他,但Arthur已經失去那個特權了。

「我也沒料到。」他說。

Merlin稍稍側過頭去,含笑望向不遠處正坐在地上,全神貫注投入閱讀的雙胞胎:「很可愛的孩子,Annie和James。」流利地說出姊弟的名字,讓Arthur好奇對方是否記得每位讀者的姓名,又或者只是特別留意了他們的。

「是的,他們是好孩子。」不知怎麼,他覺得自己需要澄清一下,「不過他們不是我的,是我姊姊的孩子。」

Merlin沒有回應什麼,只是對Arthur侷促地笑了笑,笑容在友善與客套之間徘徊,似乎就連他本人也舉棋不定該用什麼態度面對久未重逢的故人。

「見到你真不錯。抱歉剛剛因為時間緊湊,沒能和你說上話。」Merlin說,歉疚地勾勾嘴角,而Arthur回給他一個小小的微笑。

「沒關係,你在工作。」他回答。就像曾經我也只是在工作。腦海中滑過的諷刺讓Arthur縮了一下,但他沒表現出來,他想,否則Merlin會注意到的。

Merlin只是報以同樣的小微笑,Arthur看得出他變得放鬆了一點,不再像先前那樣不自在。

「我很希望能和你多聊一些,但我一個小時後還有另一場宣傳會要趕。我的經紀人──」Arthur順著對方飄移的目光看向了書店門口,一名深棕長髮的年輕女人站在明信片架旁,斜背著一個看起來被塞得有點鼓的劍橋包,身材穠纖合度,像是你會在青少年雜誌上看見的那些模特兒,接觸到他們視線的同時抬起她戴著手錶的手腕搖了搖,「抱歉,她這星期在減肥,早餐只喝了杯加了一顆方糖的黑咖啡,所以決定把她無以宣洩的低血糖暴躁全都用來折磨我。」

「那麼你最好在她決定拿著包包殺過來以前過去。相信我,你不會想品嚐被那麼厚的包包擊中背心的滋味。」

「過來人的忠告,哎?」Merlin笑起來,Arthur看見他右頰上的酒窩,忍不住挑起嘴角。

「血淋淋的體驗。」

「我們真應該再聚聚,聊聊最近過得如何;我很想知道你這幾年怎麼樣。」他笑得更加開懷,灰藍色的眼珠被埋入瞇起的縫隙之間,語氣聽上去相當真誠,就像是與一位意外相遇的老友那樣愉快地敘舊,「或許改天能夠一起喝杯咖啡?我該給你……」Merlin上下摸索自己一陣,接著想起什麼似的露出懊惱神情,「我的名片經紀人幫我保管了。你會介意我直接……」他比劃著Arthur握在掌中的手機,而後者點點頭,把手機解鎖,匆忙把畫面滑回桌面才遞給對方。

Merlin小聲道謝,輕點幾下進入通訊錄。他只按了前幾位數字,M. Emrys的名字已經出現在螢幕上。

「你還留著。」他注視著那則通訊人簡介安靜地說。

「而你也沒換。」Arthur柔聲回應。

Merlin把手機還給對方,臉上依舊掛著笑容,但似乎有什麼不太一樣了,而Arthur說不出是什麼。男人抬手輕拍Arthur上臂,就在手肘上方的位置,「我很期待接到你的電話。」說完在Arthur來得及說任何話以前把雙手插入外套口袋,小步跑開,趕上他的經紀人,在女人推門步出書店的同時回頭再望向Arthur,投以一個微笑才真正消失在人行道上。

Arthur站在原地不停眨眼,像是要確定剛才發生的事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覺,但他的手機螢幕上還顯示著M. Emrys,名字亮的幾乎能戳瞎Arthur的雙眼。

James晃過來,拉了拉Arthur的袖口,表示自己餓了。Annie也收拾好她的故事書走近兩人,禮貌地向舅舅提議她想吃義大利料理。

Arthur欣然從命。



坐在餐廳裡,看著桌子對面的雙胞胎握著叉子,試圖把好不容易捲起的一小陀肉醬麵條送進嘴裡時,Merlin的微笑又再度浮現Arthur眼前。

他掏出手機,叫出那則連絡人訊息卻沒有辦法繼續動作。

他該打嗎?又或者Merlin那樣表示不過是出於客套,他所想要的,其實是Arthur永遠別再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倘若真是如此,那麼他大可不用特意折回來與Arthur說話,假裝什麼事都沒發生,直接同經紀人離開前往下一場宣傳會就好。

女服務生傾身送上一張瑪格麗特比薩。Arthur切掉手機收進口袋,對女孩拋來的媚眼報以禮貌的微笑。對方遠去以後,他低下頭盯著那剛出爐、還帶著熱氣的新鮮比薩,忽然失去了大半胃口。

他還有資格回到Merlin 的生命中麼?

Arthur不確定對方想要的究竟是什麼。已經過了這麼久,他甚至沒有把握自己是不是還像以前那樣了解那個讓他開始相信的男人,能夠在幾個眼神之間就讀懂對方的心。

忽然那個微笑撞進Arthur腦海。

他倏然頓悟,發現在Merlin微曲的灰藍色雙眼中流連的情緒,事實上是一分淺淡的哀傷,細微的或許就連對方自己都沒有察覺,卻在那天餘下時間裡,如影隨形地跟在Arthur身邊,繾綣縈繞,久久不願離去。



Notes:

[1] Copenhagen Business School,哥本哈根商學院,創立於1917年,為北歐最大的三所商學院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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