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II

2009,丹麥,哥本哈根。

傳聞說丹麥文是世界上最難學的語言之一。

二十一歲的Merlin Emrys,揹著他七天份的行囊,站在哥本哈根機場的火車月台上,瞪著手上前往市區的車票,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所言不假。

他下了飛機,打開手機想發個簡訊給在卡地夫的母親,告訴對方自己順利落地時,第一個彈入眼簾的卻是來自他的丹麥網友Lance的消息,通知他因為臨時的工作變故,沒有辦法親自到機場迎接Merlin,為此深感抱歉,但也表示晚餐約定依然有效,而他非常期待與Merlin的見面,並隨信附上了餐廳地址和簡易的地圖。所以Merlin得自己找到去青年旅館的路,或許會多花上一點時間,但應該不是太大的問題。

接著他就發現自己想得太過容易。

他的車票上印著好幾行字:票種人數,正常;通勤區間,正常;當日日期與票價,再正常不過;但那一個寫著Gyldig til[2],後面跟著一個時間標記的是怎麼回事?剛剛售票的女士可完全沒有提到任何注意事項,而Merlin身後那群法國遊客站得太近也太吵,讓他滿心只想趕快買好票離開那兒,等他發現這件事時,他人早已經在月台上了。

手機翻譯軟體告訴他那個丹麥文是「有效」的意思,可那是指該時間點的車次可以上?抑或是這張票只到該時間有效?

明明只是簡單的兩個字,但卻可以有兩種完全不同的解讀。他熱愛語言,蒼天在上,但這便是少數他痛恨不同語言之間造成隔閡的時刻。

Merlin嘆了一口氣。所以這就是丹麥送給他的第一個見面大禮:嘲笑他身為英文母語者的劣勢。

消極來想,他可以等到車票上那個的時間再上車,但他累了,加上他希望能多留點時間在市區找路,所以這個問題越快解決對他而言越有利。

Merlin左右張望了一下,希望能找個人問問。或許因為接近傍晚,月台上的人寥寥無幾。對面月台上有幾位年輕貌美的上班族女士坐在長椅上等車,但他顯然不可能跨越鐵軌過去請她們幫忙;右手邊有幾個年輕人揹著超過他們半個身子的大背包,看起來就是外來客,對丹麥文了解的程度說不定就和他一樣迷茫;而在他另一側則是一對皮膚黝黑的父子,看上去是當地人,或許可行,但對方一看見Merlin朝他們慢慢靠近就頓生戒備,沒等他站定就用生澀且口音濃厚的英語不停說著「我不懂、不懂英語」,讓他只能摸摸鼻子打消念頭。

最後是一對剛下到月台、穿著入時的年輕情侶適時地把Merlin解救出困境。

他們接過車票看了看,立刻把票遞還他同時指著遠處一輛停在月台邊正準備要開車的列車跟他說:「這班可以,你最好趕快!」Merlin握住車票,忙聲謝過對方,轉頭開始拔腿狂奔,終於成功搶在最後一秒跳進車廂。

他的心臟在胸口和耳際同時碰碰作響,身體因為腎上腺素的沖刷還興奮不已。他解下背包,腳步搖擺地在車廂內隨意找了個位置坐下,把行囊擱在兩腿中間。對面一位年紀足以充當Merlin祖母、打扮卻不比女王陛下失色的老太太,看著因為剛才的短暫劇烈運動還有些氣喘吁吁的他和善地笑了一笑。

Merlin熱切地笑了回去,感覺自己的眼睛明亮的足以驅散窗外陰霾的烏雲。

哥本哈根,他從小就一直夢想拜訪的城市,他終於來了。

當年七歲的Merlin Emrys沒有朋友,鄰居的孩子喜歡嘲笑他是剛出生不久的黑猩猩,長臉、招風耳又瘦不拉幾,然後朝他不停扔擲小石子。當他發怒地咆嘯衝向他們時,他們會一邊大喊他是他媽媽和人猿結婚生下的產物,他爸爸根本不是人,所以才沒跟他們一起住,一邊哈哈大笑並飛快逃離開巷子,留下他站在原地生氣地抹著眼淚。

於是他也決定自己不需要朋友。

母親的朋友寄來一套舊書,說是孩子長大不會再讀了要送給Merlin。翻開第一頁以後他就再也停不下來。他把那套童話前前後後讀了不下二十遍,然後開始搜刮家裡的每個房間角落的各種書籍。他什麼都想看,有些文學著作太艱深了他看不懂,翻了幾頁以後覺得沉悶就放棄丟著;一些帶有手繪圖片的歷史書籍似懂非懂,Merlin直接把它們當作故事書來啃;母親藏起來的羅曼史他也看過幾本,但無法理解書裡的女主角為何總是那麼容易愛上一個人,為了對方茶不思飯不想甚至因此病倒,還有為什麼那些人心心念念、開口閉口全都是求婚。母親笑稱家裡養了一條小書蟲,Merlin向她嚴正抗議,表示自己絕對與那種會把自己包起來黏附在牆壁上的小蟲子毫無關聯。

那套童書始終是Merlin的最愛,特別是安徒生筆下的故事,即便後來母親發現了他被欺負的實情,從艾爾鐸搬家到了卡地夫,他在新的學校交上新朋友以後,始終沒有忘記丹麥作家為他創造出來、供他遮風避雨的奇妙世界。

他開始計畫存錢,利用早晨出門上學以前的時間派報打工。母親撥給的零用金他全數投進小豬撲滿裡。偶爾隔壁Wilson太太會僱用他整理庭院或是把積雪從車道上剷除。高中他開始嘗試在地方報紙上投稿,成功刊登了幾次。到倫敦進入大學以後,他能找到的工讀機會更多,薪水更好,卻同時也必須面對另一方面來自就學貸款的壓力。

終於,他在年初存夠了旅費(因為丹麥的物價實在太他媽高的令人咋舌),買了一張倫敦與哥本哈根往返的廉價機票,訂好旅館。按下最後一個確認鍵之後,他呆呆地坐在電腦前,外表沉靜,內在卻是滿腔激動,第一次無法自拔地意識到:自己的夢想即將實現。

曾經一個人在德國遊歷過兩星期的好友Gwen給了Merlin許多第一次獨身旅行的建議。她問及他為什麼是哥本哈根,聽完答案以後只是用半好笑半寵溺的語氣說了「你真可愛」,拍了拍他的腦袋就離開去上她的經濟學導論,留下Merlin愣愣地沒弄懂這個理由究竟哪裡不好。

如今,他站在哥本哈根的中央車站大門,注視著正前方提佛利樂園巨大的棕色拱門,耳裡傳來孩童拔高的歡快尖叫,感覺夢想的大門就在他面前正式敞開。


前往旅館的路上,幾個臉色不善的亞洲女孩與Merlin錯身而過,似乎因為拖行行李箱在崎嶇不平的步行道上跌跌撞撞而被弄得面色奇差;Merlin在心底為她們表示遺憾的同時,暗自慶幸自己只需要一個後背包就搞定所有家當。

天色仍然不佳,天空灰濛濛一片,他加緊腳步,一邊祈禱雨不會真的落下。偶爾當他停下查看地圖,附近熱心的老人家們會立刻上前為他指路。哥本哈根市區的道路標示做得很好,每個轉角建築上都懸掛著黑底白字的路名牌,不似在倫敦路口,找得到路牌簡直算你好運。

他花了四十多分鐘順利找到目的地。共住房內空無一人,幾張床邊擱著一些私人物品,顯示已有人占據。Merlin挑了一張無主的下鋪坐下,把行李拋進床下的置物鐵箱內,抬錶看了看時間。距離他和Lance約好的時間還有足足三個小時,而Google地圖告訴他,從旅館步行到小美人魚雕像只需要不到半小時。Merlin盤算了一下,不想他在哥本哈根的第一天就這樣白白浪費,帶上必需物品和一身亢奮離開了房間,欣喜地發現雲層似乎散開了點。

與喧騰繁華的巨大倫敦相比,哥本哈根是座精巧安靜的城市,街道上行人不多,加上數量驚人的單行道限制,就連車輛也難得碰見。Merlin往北走了十來分鐘,穿過一群土黃色的平房,有著單一的配色與古老的木造門窗,像群沉默樸拙的矮人百無聊賴地盯著這座城市,與先前經過的現代街景形成有趣對比,Merlin拍了幾張照以後繼續前進。朝東北方向再走一會,他經過一座淺溪上的小橋,發現自己進入了一處形似碉堡的公園,青色的草皮覆蓋在周圍環繞的土丘上,把來客安全地包圍在中間。他爬上斜坡到達制高點,放眼眺望四周景色,護城河之外已能看見海岸,Merlin猜測他的終點就在那個方向。慢跑的人們不斷與他擦肩而過,他在心底記下晚點要向Lance問問這個景點的歷史,一邊走下坡道,朝港邊前進。

Gwen曾向他描述自己第一次見到新天鵝堡的情境。她還小的時候,會幻想自己其實是流亡外國的公主,有朝一日被皇室尋回,住進那座美輪美奐的城堡裡,與英俊非凡的王子結婚,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她巴了Merlin的腦袋一掌好拍掉他臉上遮掩不住的揶揄笑意才繼續。她造訪史旺高的那日不幸下起了綿綿細雨,一瞬間原本夏季三十餘度的高溫驟降到僅存十來度,她壓根沒帶足夠的衣服,只能在山丘上竄上跳下企圖讓自己暖和起來。站在岔路上,面對著分別通往城堡和吊橋的指標她猶豫許久,久的令她懷疑自己的屁股都凍掉了,最後還是牙一咬,決定跑一趟瑪麗安橋,去親眼見識出現在她夢境中無數次的美麗景色。

她說她從來沒後悔過這個決定,即使後來她的鼻子因為流不停的鼻水而整整憎恨她三天。

Merlin好奇那是不是也會是當他見到自己那位曾在千萬張明信片、旅遊廣告,甚至是Google實景上有過數面之緣的女孩時所會有的反應──屏息以待彷彿有人偷走了你的呼吸,心跳快得如同蜂鳥,你所能做的只有眨眼、眨眼,再眨眼,因為你想搜刮眼前所有的一切,把它們的每一分細節全數刻鑿進腦海,竊取全世界的時間好讓這一刻永無止盡地延續下去。

因為從來不會人告訴過你,美夢真的成真時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Merlin先是在樹叢之後看見她,繞過那幾株阻礙視線的灌木來到海岸步道上,而她就在那,安靜地屈坐在岩石之上,在她半腿半鰭的腳邊,海水輕柔地拍打著石塊,而她絲毫不受影響,只是憂傷地凝視遠方。

Merlin覺得自己應該要激動不已,胸中波濤洶湧,或是直接衝上前去與她合照一張,就像所有匆忙造訪她的客人那樣,但他所能做的,卻只是和她一樣沉默地站著,感覺內心平靜如汪洋,坦然像是風雨平息之後的海域。

他不確定自己站了多久,只曉得遲遲無法說服自己的雙腿挪動走開。觀光客們如同岸邊的浪波來了一批又走,只有他如艘落了錨的小舟,定在原處,注視終於開闊的天空被染成橘紅,夕陽在她黝黑的身軀覆上一層金色的薄紗,陪她哀悼注定不可能的愛情。

「她比你想像中的還小啊,不是嗎?」一個聲音從Merlin身後冒了出來,像把肌腱錘,直接擊中後腦勺將他所有的神經敲回現實。

牛津腔。或許醉了,但絕對是牛津腔。

已經接近晚餐時間,Merlin身邊早無人煙好一陣,所以顯然對方是在和他說話,出於禮貌Merlin轉過身去。

他看見一名身形高佻的金髮男子站在石階最上層,年齡與他相仿,精緻的五官神似吻醒沉睡公主的王子Phillip,赭紅色的領帶寬鬆地掛在白色襯衫上,手裡握著一瓶開過的紅酒,另一手插在西裝褲口袋裡,英俊的臉上有著幾不可見的疏淺微笑。

Merlin思量著該如何反應。還在英國時他應付醉鬼的方式就是盡快繞過他們,加速逃離現場,但此刻他正站在哥本哈根心愛的小美人魚面前,他捨不得離開,再者他與對方之間還維持著一段安全距離,更讓Merlin想留在這裡,等待對方自行走開。

好在一個穿著休閒西裝的黑髮粗獷男人從步道的另一端快步走了過來,焦躁與寬慰在他臉上交錯混雜,一面呼喊著「Arthur」引回了金髮男子的注意,也順帶化解了Merlin的兩難。

「你他媽的怎麼跑來這啊?」後來的男人揮舞著雙手質問對方。

「我看不出有什麼不妥。」金髮男理所當然地說道。

「你看不出有什……」Phillip王子的朋友噤了聲,顯然這個回答踩到了他的痛腳,他臉色丕變,開始用Merlin聽不懂的語言(依照發音還有地理條件,他推測應該是丹麥語)轟炸對方,金髮也不甘示弱地回扔好幾句到朋友臉上。

兩人僵持幾分鐘之後,王子似乎被說服了。他垂下肩膀嘆了一口氣,擺擺手示意朋友先行一步,回首往Merlin的方向──不是他,而是他身後的那一片大海以及暮色──望最後一眼,才跟著離開。

Merlin眨著眼,看著空無一人的步道。他回想起小時候某天曾在庭院內噓走一隻乳牛色大貓救下的麻雀,傷得太重沒有辦法再次展翅,奄奄一息地躺在他掌心中,垂死的黑眼直瞅著Merlin。那一刻,他感覺自己似乎能共鳴到這條微小的生命對自己正在流逝的性命所感覺到絕望與無助。

而那個男人的回眸也帶著同一種悲傷。

Merlin說不出自己為何會有這種感覺,但那股情緒充斥他的胸口,瀰漫在呼吸之間。

好一會後他才恍然回神,抬錶發現自己差不多該趕回旅館,快速淋個浴把飛機空調的氣味洗去,準備往赴Lance的晚餐邀約。

離開以前,Merlin轉頭再次回望小美人魚。

在她身後,海水與夕陽吻別,如同先前的每一個百年。


Lance預訂的餐廳坐落在距離青年旅館徒步約莫十分鐘路程的步行街上。Merlin沖澡出來發現Lance傳了簡訊,因為憂慮Merlin找不到地點,體貼地和他相約在玫瑰宮庭園柵門前碰頭,再一起散步前往餐廳。

Lance本人看上去和照片沒有太大不同,除了微笑更大、一頭鬈髮更加狂野。路上他不停道歉,解釋一位同事前幾天車禍住院,有好一陣子沒有辦法上班,負責的事務就必須交由其他同事共同承擔,包括Lance自己,所以他必須額外挪出時間處理這些臨時增加的工作,而無法到機場迎接Merlin。Merlin表示不介意,但Lance臉上的愧疚還是維持了整段路程,直到進入餐廳才稍微改善。

Lance出生於委內瑞拉,因為父親工作的緣故,五歲那年舉家遷移英國,後來是丹麥。Merlin問起Lance信手拈來的英文能力與他在英國的童年是否有關,因為他自己剛抵達不久就發現,在哥本哈根即使七旬老人也都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Lance向他解釋了半個世紀以來美國文化大舉入侵的現象,以及當代丹麥年輕人所面對的矛盾與衝擊。

「但你們的發音還是英腔居多。」Merlin指出,而Lance咧嘴笑開:「那是因為大部分的學校老師還是普遍接受歐洲體系的教育。」

服務生為他們送上餐點,Lance盯著牛排的樣子看起來餓壞了。他一邊揮舞著刀叉,同時詢問Merlin離開機場以後的行程。

Merlin想了想,提到他先前經過的那處碉堡,Lance微笑,立刻簡述卡斯特雷特的軍事意義以及它從十七世紀就展開的古老歷史,並補充他自己平常有時間的話也喜歡到那附近慢跑。

「說到卡斯特雷特,你有順道去拜訪小美人魚像嗎?」Lance眼裡閃爍著光采,有著北歐人少見的熱情,Merlin猜想更多是肇因於他的血統而非生活環境,「我記得你告訴過我你非常欣賞安徒生;雕像就在旁邊的海岸而已。」

「是的,我有去。待了一陣子。」足足三十分鐘,還遇見了一位從迪士尼動畫片裡跑出來的王子,雖然他有點喝茫了,「她美的如詩。」Merlin微笑。

「小時候的我不喜歡那個故事,太哀傷了。」Lance用餐巾抹去唇角的肉汁,癟嘴搖晃腦袋,「我無法理解為什麼你愛上的人沒有辦法看見你並且愛上你,這太不公平了,所以讀過一次以後我就再也不想讀第二次,那讓我心碎。」

「那麼長大以後的你能理解了嗎?」Merlin問。

「可以,」Lance回答,雙脣揚起的弧度帶著幾分憂傷,「但我更希望自己永遠不用理解。」

他們同時露出心有戚戚的微笑。

晚餐過後Merlin還捨不得就此結束這夜。Lance似乎讀出了他的情緒,領著Merlin來到他最喜歡的一家小酒館,並推薦了好幾款當地人最引以為傲的啤酒。他們天南地北地聊著,好似有說不完的話題。Lance的笑容太過燦爛,雙眼的光芒太過熱烈,有幾次差點讓Merlin閃神失衡跌落高腳椅。

走出酒館,Lance提議陪Merlin走回旅舍。

Merlin遲疑了一下,在腦海裡快速搜索自己是否曾經在往返的電子郵件上與對方討論過性向。雖然被問及時他並不避諱承認自己喜歡同性,但通常他也不會主動提起這個議題──就像左撇子不會跑到大街上,向往來路人叫囂自己的慣用手與多數人不同。然而,他相當堅持,也習慣在自己親密的社交圈內在櫃子外遊蕩,為此母親或許失手打破了幾個盤子,但也僅只於此;至於Gwen得知實情前後沒有任何差別的態度,更讓Merlin容易放鬆警戒對人坦白。

並不是說他從未因此遭受言語攻擊,或是更進一步的肢體威脅,可Merlin認為要為此犧牲他所有開通自然的社交關係太不划算。

他還蠻確定自己沒對Lance提過自身性向,至於自己整晚的舉止……後半場因為啤酒作亂差強人意,但勉強還算得體合宜,應該不至於誤導對方,不過──

「我明白在大腦被酒精搞得一塌糊塗的同時,還要在陌生的語言環境自己找路回旅館是多麼困難的一件事,」Lance說,笑容友善,在月色之下看起來比酒館窗戶透出來的燈光還溫暖,「特別是你連丹麥文全部的字母都寫不齊。還有請別問我是怎麼知道那種感覺的,實在太羞恥了我不想回憶。」

Merlin大笑出聲,愉快地接受了Lance的好意。

他們沿著步行街散步。因為是週五夜,整個哥本哈根的成年(可能還有少數未成年)居民都忙著用酒精醃漬他們的肝臟;白天那個冷靜自持的丹麥首都不見了,只存從自控禁錮裡解放出來的「商人港口」。巷弄裡偶爾會傳來醉得失去理智的大聲嚷嚷,Merlin甚至聽見了幾次玻璃酒瓶砸在地上的清脆聲響,但有Lance陪在身邊,外加他的腦袋正浸泡在晚餐喝下去的紅酒與後來補充的好幾杯鮮啤之中,他的安全感不至於低落到只想拔腿就逃的程度。

Lance送他到旅館樓下,和他約定好隔天十點在北港車站,打算略盡地主之誼帶Merlin逛一些哥本哈根之外的景點。

他們微笑道別。


週六他們造訪了路易西安納美術館。一如Lance所言,這裡美得驚人,僅僅建築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藝術品。

Merlin則愛極那個延伸出窗戶的跳板。他想像自己爬上梯子,慢步向前直到站在最末端,他會恐懼──當然,但恐懼無法吞噬他,而他會將之揉成一團小球,拋入遠處懸崖底下的朵朵浪花──接著一躍而起,縱身投入大地的懷抱。

返回市區的火車上,Lance向Merlin保證明天同樣精彩,而Merlin想不出還有什麼更厲害的行程,但Lance──神奇的Lance,Merlin強烈懷疑他一定偷藏了一把魔杖在袖子內──還是設法做到了。

星期日他們搭了一個多小時的火車抵達菲英島上的奧登斯,安徒生的出生地。

傳奇作家的蹤跡遍布這個小鎮各處,就連行人號誌的燈示都是一位頭戴高禮帽、手拄拐杖的紳士剪影。Merlin好奇如果有天自己也成名了,艾爾鐸是否也會像奧登斯這般紀念自己。

即便作家本人的生平Merlin早已滾瓜爛熟,但是當他踏入博物館中央那處記錄著安徒生生命故事的圓頂廣場,所感受到的震撼,還是讓他許久無法動彈。他在中央就地坐下來,舉頭仰望四週環繞的馬賽克壁畫,感覺自己就坐在作家的心臟之上,在某一刻,對方探出的手指觸動了他的靈魂。

Merlin安靜地聆聽著參觀孩童來自四面八方的笑聲。一名看起來不到十歲的小女孩走入大堂以後被壁畫吸引,不停地旋轉直到她頭暈得開始腳步踉蹌,失足撞上Merlin。女孩的父親趕忙過來帶著孩子道歉,Merlin則笑著表示自己不該坐在中間妨礙別人欣賞畫作。他看見小女孩直直盯著他放在口袋裡的紙花,那是先早他利用博物館提供的色紙剪出來的,Merlin伸手取下來,遞給小女孩。孩子害羞地躲在父親身後不敢接過,她爸爸笑著代為收下。

「你很喜歡孩子。」在返回哥本哈根的列車上,Lance如是說。

「是啊。」Merlin低聲承認,「或許我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小孩,但我還是會希望世界上的孩子們都能享受他們的童年。他們值得快樂。」

Lance沒有回應,或是提出任何觸及Merlin隱私的疑問,只是讓微笑從嘴角為起點,慢慢擴散至整張臉,等待Merlin笑回去以後,才轉頭欣賞落日在車窗之外把餘暉潑滿整片海洋。

由於隔日是星期一,Lance哀傷地表達身為上班族的遺憾,同時確認Merlin擁有自己的號碼,遇上問題時會隨時聯絡自己。Merlin不斷表示能夠認識Lance是自己的榮幸,也感激對方熱情的接待,甚至抽空帶他逛了這麼多地方。

他們約好下回Lance來訪倫敦時改由Merlin擔任他的盡責地陪,接著略帶尷尬地張開雙臂,所幸友好很快接手一切,他們溫善地擁抱對方,柔聲互道珍重。


次日一早,Merlin連早餐都沒吃,已經迫不及待展開他的嶄新旅程。他慢悠悠地晃過整條步行街,欣賞與星期五夜晚截然不同的風光,櫛比鱗次的商店如同Peter Pan的夢幻島樹洞,內部裝修一個比一個更加玄妙奇幻。走到街底的廣場時,Merlin才意識到自己的肚子已經抗議許久。

他在廣場旁挑了一張脫漆的墨綠長椅落座,正對一座英挺的騎士銅像。他一面嚼著前一晚準備的三明治,目光落在空地中央一個三、四歲左右,被祖父母打扮得五彩繽紛的小女娃上,草莓金的頭髮在陰天之下仍然十分顯眼。小姑娘在空曠的廣場上來回奔跑,臉上堆滿純粹的愉悅,自得其樂的模樣讓Merlin忍不住微笑。

「介意我坐你隔壁麼?」一個聲音問道,打斷Merlin的思緒。又是牛津腔,他怎麼不曉得半個英格蘭都遷來哥本哈根了?

Merlin抬眼看向身邊站著的男人,因為光線忍不住瞇起眼睛,可那人逆光的剪影臉孔還是看不清。他大方地比比右手邊的空位回答:「請。」

他們沉默地坐了一會,Merlin繼續觀賞場中央小妹妹顛來倒去的免費舞蹈演出。他安靜地用完最後一口三明治時,他的新鄰居終於開口:「一個人旅行?」

「是啊。」Merlin回應,轉頭看向他的新鄰居。那人有著一頭金髮還有天藍色的眼珠。深色牛仔褲搭配牛津鞋,微妙的選擇。不過他的五官很好看,而且似乎曾在哪見過,「怎麼知道的?」

「因為你讓我就坐,而不是死瞪著我。」那人說,或許是Merlin眼中透露了不解,他繼續解釋,「北歐人……他們不喜歡人家靠太近。如果公車上還有空的坐椅,你卻選了張已經有人的坐下,你隔壁的朋友會用眼神攻擊你整路,無聲地控訴你的白目,直到你如坐針氈,終於自知之明湧現,改換另一張座位才會罷休。」

「是喔。」Merlin笑出來。Lance的熱情幾乎都讓他忘記北國的人民實際上生性疏離,並不容易接納外人。「也有可能只是我特別友善?」

「或許吧。」新朋友不置可否地說,目光追著玩累跌跌撞撞跑回祖父懷抱的小女孩繞了一會,才偏過頭來問道:「為什麼想來哥本哈根?」

「不告訴你,先生。」Merlin笑著說道,「午餐可不會從天上落下來,但你可以猜。」

「猜謎啊……」那人嘖嘖,瞥向前面的銅像,像在琢磨什麼,「我一直覺得沒有獎品的猜謎就像陪你祖母玩賓果,你隨手胡亂填一些答案進去,然後你就輸了,或你贏了,無所謂,反正都一樣,沉悶、平淡。」小聲嗤鼻後扮了個鬼臉,「不過……」他轉過來看向同座,眼睛閃亮,興致勃勃像個孩子,而Merlin都不曉得倫敦人(如果他真是的話)能這麼熱情,「如果,我說對了,你讓我陪你走一個上午,這聽起來就吸引人多了。如何?」

「我沒意見。」Merlin笑著聳肩。他並不介意有人作伴,況且這人看起來不是觀光客,有個當地人帶路也不算吃虧,只是走走而已,倘若情況不妙,頂多想個辦法甩掉他就是。

對方打量他一會,Merlin挑起一根眉毛瞪回去,看著一個狡黠的微笑慢慢自那人的嘴角洩漏出來,而Merlin心底的警鈴開始準備咆嘯──

「小美人魚。」對方飛快甩出一個答案像記飛刀插進他腦袋。

「你怎麼知道的!」Merlin驚訝地大叫。

「我在那裡看過你……」年輕男人搔了搔頭,停頓的語氣似乎有些心虛,「前幾天的時候。」

一張面孔閃過腦海,Merlin直覺地出聲低喊:「該死你是Phillip王子!」

「什麼?」王子皺起眉頭。

「不、不,沒事。」Merlin笑著搖頭。這太糗了,他真該把嘴前不牢靠的濾網多加固幾層,「我記得你……你的朋友喊你『Arthur』,對嗎?」

「是的。你居然有印象。」Arthur的臉有些紅,「我還指望你不會記得。」

「沒關係,在比賽出糗的項目上我們扯平了。」Merlin半憋著笑,輕搖著腦袋安慰對方,「那你又為什麼會在這裡?」

「我是個學生,來哥本哈根交換。」

Merlin記起那天Lance曾告訴他,大哥本哈根地區有非常多慕名而來的外籍或交換學生,多到宿舍供不應用求,沒有申請到宿舍也負擔不起與朋友分擔公寓房租的學生甚至會暫居在青年旅館,與他同房一位沒打過照面的室友聽說就是每天早上搭船到對岸的拉夫斯黑爾島上課。

「從倫敦來?」

「你可以這麼說。」Arthur微微一笑,好整以暇地注視的Merlin,「所以,你準備兌現我的獎勵了嗎?」

「等等,你剛……」Merlin兩眼忽然瞠得老大,後退了一點,「你作弊了!你見過我在小美人魚那,所以知道我來這的原因或多或少與那有關;因此當我提議時你才會反過來這樣要求!」

「拜託!」Arthur大笑辯駁,「告訴我有哪一個觀光客到哥本哈根不會去看小美人魚!」

Merlin無視那句話,瞇起眼睛瞪這個厚顏無恥的英國交換學生,直到對方抬起雙手投降:「好嘛!是,我是使了一點小手段,但一諾千金,你的確答應過我的條件。」他看著Merlin,用他那罪惡的天藍色眼睛直視黑髮男人。老天,Merlin完全不敢想像這個人小時候用他那雙無辜的眼睛哄騙過多少大人,好讓他能順利得到任何他想要的:貴得要命的模型,或是整座樂高城,或是天可憐見──那些掛在天上閃爍的星星。

「好啦!」Merlin沒好氣地大聲妥協,為自己欠缺骨氣感到無奈,但他確實同意過對方的條件了,「提醒我下次別跟你打賭,否則等我回神的時候已經走不出紅燈區了。」

「我還是有良知的,有點信心。」Arthur咧開嘴,「我只是需要一個伴陪我打發時間,而你看起來是個好人。」他說,一臉誠懇,「再者,我想只消看一眼你的屁股,老鴇就會決定不淌這灘渾水了,雖然哥本哈根已經沒什麼真正的紅燈區了。」

Merlin氣呼呼地瞪著對方,都弄不清楚自己為什麼還沒大步跺離開這張長椅,八成真的是被美色迷惑了──不,Merlin Emrys,你沒這麼悲哀的。

「所以,」欠揍王子熱切地盯著鬱悶的菜鳥觀光客,「你下個行程是什麼?」Merlin發誓他看見一根尾巴正在對方身後左右搖擺;他心中的天秤又開始傾斜,Gwen會為這個狠狠搧他腦袋的。

「呃……去看衛兵交接。」他回答。

「啊,衛兵哪。」Arthur把腦袋仰過椅背,笑得眼睛都只剩一條線了,「你知道他們與白金漢宮的那群有什麼不同嗎?」他側過腦袋看向Merlin,再挺直身體,「這一群,可是真的會『遊街』的!」

「遊街?」Merlin困惑地問。

Arthur自椅子上彈起來,對新旅伴招了招手:「走吧,時間差不多,我直接帶你去看。」往前走了幾步以後他又煞住,「對了,」回過身朝Merlin伸出手,「正式自我介紹:我是Arthur。」

Merlin握住他的,搖了搖:「Merlin。」

「太好了,是像那個偉大的──」

「對。」Merlin趕緊打斷他,以免對方又說出更多會惹毛自己的話。

「好吧,巫師先生,」Arthur俏皮地擠擠眼睛,「準備好迎接你的哥本哈根全新冒險吧!」


他們走到玫瑰宮時,一群高度只到Merlin腰際的孩子擠在柵欄前,錯落成一堵五顏六色的矮牆。幾位老師或擔任志工的祖父母守在他們附近,偶爾呼喊即將跑出自己視線範圍的孩子的名字。

過來的路上Arthur問到了Merlin的家鄉(威爾士)、職業(學生)、這是他在哥本哈根的的幾日(第四天)、預計待多久(到星期五), Merlin則反問對方是在哪交換(CBS)、為什麼是哥本哈根(小美人魚;Merlin認為他不太想回答這個問題)、最喜歡什麼食物(「你認真的嗎,Merlin?我都不知道我們進展到這個階段了……草莓。」「草莓?」「是的,草莓。」)、最不喜歡哥本哈根什麼(秋天的天氣,簡直喜怒無常的婊子,一天可以變上五次)。

他的眼睛在瞥見柵欄開啟時變得閃亮,臉上快活的表情與那群出來郊遊的幼稚園孩童不相上下。

「來吧,他們要開始了。」Arthur說,帶著Merlin走得更近卻沒有橫越馬路到皇宮那側,「我們在這裡等,他們待會會穿過馬路。」

交接衛隊在隊長一聲令下,準時自廣場出發。Arthur說得沒錯,隊伍的確出了大門以後就在指令之下穿越馬路。身著深藍長褲,頭頂黑絨高帽的黑衣衛兵們步伐整齊劃一地緩慢行進。圍繞在衛隊周圍的觀光客則像一小群行星系,繞著中央恆星公轉並自轉,快門的聲響此起彼落。一位先生打趣說整群人看起來像是一隊臨時組成的鬆散嘉年華隊伍。

Merlin瞧了瞧追著衛兵們小跑幾步的男孩臉上的粉紅與燦爛笑容,心裡默想:噢我們的確是的,還有什麼比在晴朗的天氣之下散步更令人心情愉悅的?

他又瞄了身邊同樣笑意盈盈的Arthur。大概是還有帥哥作陪吧。

他們一路從玫瑰宮向東散步,接近阿馬林堡宮時衛兵們忽然全速前進,幾乎將大半追隨者遠遠甩在後頭。Arthur似乎熟知這件事,事先提醒Merlin加緊腳步,並在他落後的同時不停催促對方快點。

廣場上的交接儀式倒是不比倫敦的那群壯闊。

Arthur湊過頭來,朝皇宮旗桿的方向使了個眼色,小聲對Merlin說道:「女王今天不在家,沒有樂隊演奏啦抱歉。」

Merlin疑惑地眨眨眼,而Arthur只是笑笑。

交接結束以後,圍觀的人群泰半散去,只剩零星訪客流連廣場,包括他們倆。Arthur向Merlin解釋交接隊伍的編制會隨該日皇宮內的皇室人員調整,旗幟亦然。他們站在遠處觀望其他旅客輪流上前與站崗的衛兵拍照。Merlin注意到這些衛兵與他平時見到的不太一樣,他們不似其他國家的站得挺直如同擎天神木,或是臉部僵硬得彷彿有人在他的笑肌注射了肉毒桿菌,而且,兩位一組的巡邏衛兵甚至會趁著人少的時候低聲交頭接耳。

Arthur雙手插在口袋裡,肩膀聳起,含笑看向Merlin:「所以,如何?你與丹麥衛兵的第一次接觸。」

Merlin笑起來:「首先,我沒有實質上『接觸』到他們。第二,我想我喜歡丹麥的衛兵,」他注視著遠處正在與孩子合照的微笑衛兵,「他們看起來比較……人性。」

「比較有人性還是比較沒紀律?」Arthur偏過腦袋。

Merlin轉過來直視他的旅伴。

「我認為,這樣的人性不代表沒有紀律。」

Arthur挑起一邊眉頭:「要是今天,一名受過良好訓練的士兵上了戰場,當他的長官告訴他向前衝進敵軍陣營,但是他猶豫了,因為他知道按照這個計畫過去無疑是送死,從士兵的角度來看,他活下來了,出於他的人性;但從司令的角度來看,他可能因此輸了這場戰爭,甚至整場戰役。」他停下來,表情放鬆但認真,「我認為,保有人性很好,但並不是每個時機場合都適用。有些工作是需要嚴肅,甚至是暫時地『冷凍』你的人性,以便去達成這項責任,過程中會有犧牲,可這些犧牲是必須的,而對他而言,他的人性只會阻礙他完成工作。」

「你聽過柏林圍牆的最後一名死者的故事嗎?一位青年企圖翻越圍牆卻被一名守牆衛兵射殺。」Merlin不以為然地盤起手,「『作為員警,不執行上級命令有罪,但打不準卻是無罪的。作為一個心智健全的人,你擁有把槍口抬高一釐米的主權,這是你應當主動承擔的良心義務。』這是當年法官給予兇手的判決書。衛兵做好了他的工作嗎?他做好了,但其實他是可以保有人性地去完成他的工作的。」

Arthur笑起來:「你真是一個理想主義者,Merlin。」一字一頓地說,語氣沒有嘲諷,只是在客觀陳述他的觀察。

「是的,我的確是。」Merlin大方地承認,跟著微笑,「你知道嗎?你事實上是個還蠻有意思的旅伴。」

「所以我通過測試了嗎?」Arthur期待地問,像只Merlin不忍心踹傷的小狗。

「是的,你通過了。」他嘆了口氣。

「所以,我現在可以擔當你本日御用嚮導了?」

「是的,你可以。」他再次嘆一口氣,Arthur開心地咧嘴,眼神散發著興奮的光芒。

說真的,Arthur不算太壞的人,對某些事情有他自己的想法,對哥本哈根的了解遠勝於Merlin;況且他偷偷Google過了,哥本哈根的確不再存在真正的紅燈區,他的屁股目前很安全。

「那麼,尊貴的導遊先生,」Merlin叉腰歪斜著腦袋,「我們的下一站是哪?」

Arthur思索片刻,當他再抬起頭時一個火花點亮了整張臉:「哥本哈根的招牌。」

Merlin等待他接續,但Arthur似乎沒有要解釋的意思。所以,好吧,對方顯然以吊人胃口為樂。

他第三次嘆氣,側過身,平舉一隻手對著賣弄神秘先生說道:「帶路吧。」

Arthur樂於從命。


他們離開廣場往南行。因為有人領頭,Merlin也更加鬆懈,四處東張西望,觀察著行經路人與沿街櫥窗。一名手推嬰兒車,看上去年過四十、穿著休閒卻依然英挺的父親發現Merlin在注視自己,也對他笑了一笑,而他笑回去,一沒留神注意前方狀況,直直撞上某人的背。

「你的眼睛呢,Merlin?」Arthur轉過來,調笑地問。

Merlin摸摸發疼的鼻子,自知理虧地岔開話題:「我們在哪?」

「你可以自己看。」

Merlin皺著眉往Arthur手指的方向望去。

他當然可以自己看,因為誰都會認得這個地方──各種不同明亮色系的房子沿著河岸一字排開,咖啡座林立在步道上,水岸邊泊著一整排帆船,往來旅人三三兩兩地點綴著整條街,談天,或是只是和他一樣靜靜欣賞這一切,繽紛宛如童話明信片的美景。這裡是──

Arthur用丹麥語說了一個Merlin聽不懂的字。

「啥?」他飛快轉頭問道。

Arthur重複了一次,又緩慢地再一次,彷彿Merlin是個傻子或是只有五歲。看著Merlin依舊茫然的神情,Arthur不太成功地忍住笑意,把兩個音節拆開:「尼。」然後停下來,熱切但耐心地等待Merlin。

「『尼』。」他乖乖地複述。

「哈夫。」

「『哈富』。」

Arthur搖搖頭:「哈夫。」Merlin照念,但顯然還是未達Arthur的標準,「尾音要收進嘴唇裡,不要發得太重。」

Merlin又試了一次,Arthur終於微笑:「差強人意,但差不多。」

「那是什麼意思?」Merlin好奇地問,畢竟這可是他除了「謝謝」和「你好」以外學會的第一個丹麥語單字。

「新、港。『尼』是新,『哈夫』是港,停船的港埠。」Arthur解釋,勾勾手腕,引回仍在反覆咀嚼他新學會丹麥生詞的Merlin注意力,「來吧,帶你去看大作家待過的公寓。」

他們沒有辦法真正進入現址已成為民宅的公寓參觀,但Merlin與Arthur分享了他在安徒生博物館看見的軼聞,活靈活現地還原當時作家是如何擠在狹小的房間內,寫下他的第一篇童話〈豌豆公主〉,並隨後在新港的其它公寓陸續完成他第一部世界著名的童話集《講給孩子們聽的故事》。

他們沿著河岸走,一邊飽覽優美的景色,一邊假想自己是小說作家,用生活經驗取材──意即為往來行人編造故事。Arthur天馬行空的奇想讓Merlin不時噴出大笑,幾次甚至完全無法克制止笑聲(同時引來不少驚異的目光),需要暫停腳步,換氣歇會才能繼續走下去。散步到街底的時候,Arthur詢問Merlin他是否有想去的景點,Merlin表示自己聽聞丹麥的圖書館規劃非常精彩,特別是設計給孩子的區塊,因此這次來格外想參觀圖書館。

可惜大概是老天為了懲罰他們在路上磨蹭太久,抵達時他們才發現,那座被當地人暱稱「黑鑽石」的巨大現代感圖書館,因為內部裝修的緣故暫停內部開放,他們只得以在大廳閒逛遊走。

不過光是這樣,Merlin就已經覺得自己的眼界被刷新了。

他指著一幅仿中世紀畫風的宣傳海報,兩眼圓睜,驚訝地望向Arthur,無聲地詢問就在皇家圖書館大廳,孩子們都會進來的地方?後者瞅了瞅海報上那對呈現性交姿勢的全裸男女,看著那被清晰描繪出來的兩組性器官(老天哪,那個黑洞是她的陰道口嗎?Merlin震撼地想著)只是聳聳肩,全然不以為意。

「這個嘛,丹麥人。」他的導遊壓低聲音說道,好似那就能解釋一切,而Merlin只能搖搖頭。

在開明教育這件事情上,丹麥人果然跑在世界前端。


兩人走出黑鑽石,決定在河邊待一會,吹點海風再走。他們找了兩張面水的折疊椅坐下。Merlin從背包中拉出之前裝三明治的紙袋,抓著底部倒過來搖了搖,零碎的麵包屑滾出來落到他承接的手掌中。

「你為什麼想去看圖書館?我是說,特別是去看童書部門。」Arthur從Merlin的掌心偷了一點麵包屑,朝不遠處的海鷗擲去。Merlin看著那只高傲的鳥類斜睨了米粒大的碎屑一眼就走開,繼續向其他出手更闊綽的旅人討食去。

「你會不會有一種感覺,似乎小時候所看見的世界色彩比較豐富?怪獸比較多沒錯,但新奇有趣的事情也更多。」他說,沒有正面回答Arthur的問題,「你會相信花朵裡住著精靈,常在院子裡閒晃的那隻肥貓其實與街角流著口水的傻狗私交甚篤。你說不定還擁有一個所有人都看不見的朋友,他戴著的那頂隨時隨地會掉出線頭的破舊毛線帽其實是他媽媽送他的。」Merlin將手中的麵包屑拍乾淨,讓它們落到地上,興許之後會有前來覓食的麻雀銜去,「我想再次感覺用孩子的眼睛去看這個世界是什麼樣子,去體會最初是什麼能令我們愛不釋手──這樣或許,有一天,我能寫出一個故事,一個就連小時候的我都會喜歡的故事。」

「一個未來作家啊。」Arthur說,捉弄似地輕推Merlin肩膀,並在對方脹紅臉準備開口反駁以前繼續,「有個夢想很好。我羨慕敢作夢的人。夠有勇氣的人才敢作夢。」他站了起來,俯視同伴,真摯的眼神讓Merlin心窩一暖,「那麼夢想家──就讓我們一起出發去最後一站吧!」

Merlin眨眨眼。

「最後」兩字在他胸口發酵,他張口想說些什麼卻又作罷,只是閉上嘴跟著起身,學乖不再追問Arthur接下來要去哪,並默默期待這段路程能再更遙遠一些。


夕陽曬著他們的臉。或許因為兩個人都知道旅程即將結束,他們沒有太多交談,只是並肩地向前,讓沉默自然地擴散。他們朝市區散步而去,沿著河走了一會,經過無數古色古香的民宅,最後轉入西大街。Merlin認出這是前往火車站的路,而他隱約猜測到Arthur要帶他去哪了。

黃昏下的市政廳廣場一片空曠,只有幾名執著的街頭藝人還固守著,經過的人們神色匆匆,兩三個揹著巨大相機的觀光客賣力地用鏡頭捕捉任何進入觀景窗的目標,按下快門的頻率之高讓人懷疑根本亂槍打鳥。

他們穿過廣場,在緊鄰幹道的人行道上停下。

「我們到了。」Arthur柔聲說道,夕陽將他的金髮照出一圈輝芒,而他藍色的雙眼中有什麼是Merlin沒辦法明確指出的情感。

安徒生的銅像沉穩地矗立在他們面前,扶著手杖另一手握著書,像被遠處傳來的笑聲吸引了注意,抬頭眺望那座古老兒童樂園入口。對街的招牌的燈恰好慢慢亮了起來,安靜地宣告縱使夜晚降臨,這裡仍會繼續為了孩子敞開天堂的大門。

「如果有夢,就別放手。」Arthur在他身側悄聲說道,輕柔得彷彿把最後一點殘存的微弱希望從他體內掏出,作為餞別禮物交託到Merlin手上,而Merlin不敢轉過頭去,感覺什麼正在湧上眼眶與鼻腔,他必須用力咬緊牙齒再深呼吸才能把那股情緒壓下。

他不想就這樣結束。還不想。太快了。

「你還記得當初你假設我為什麼要來哥本哈根嗎?」他說,緩慢地轉過身來面向Arthur,而對方透著冰河藍的眼睛正直視著自己,令Merlin感覺自己的心臟被碰觸了一下,「你說『小美人魚』,但實際上真正的答案是『安徒生』。」他扯著背包肩帶,不確定自己的計畫會不會奏效,因為單憑一天的互動,他無法信賴自己能夠完全掌握Arthur的想法,又或者其實對方早有其它安排,「那時你沒真的答對,不過,你現在就答對了,所以我在想……」他的聲音滅下去,有些期望Arthur能自己領悟,可對方只是繼續沉默地盯著Merlin,於是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你明天還需不需要人陪你打發時間?」

Arthur勾起嘴角的速度幾乎令Merlin喪失換氣能力。

「還以為你永遠不會問呢。」他粲然一笑,「當然好,否則這假期真見鬼的無聊。只要你不介意我闖入你的丹麥之行,我很樂意全程擔任你的私人嚮導。」

「就這麼說定了。」Merlin伸出手,而Arthur重重握住。

他們身後,安徒生帶著若有似無的微笑,繼續守望著童話之城。


隔日,Merlin依約前往北港車站與Arthur會合。

「我們今天去哪?」慣性脫口而出後,Merlin立刻想到,按照對方賣弄的個性這個問題大概又要無疾而終。

出乎意料,Arthur露出一個神祕微笑的同時開口回答了他的問題:「我們要去──這樣說好了,童話結束的地方。」

Merlin挑眉。好吧,某種程度上的回答。

「你曉得我喜歡童話,然後決定帶我去童話結束的地方,以便摧毀我不切實際的幻想。哇噢我給自己找了一個超棒的嚮導呢。」

「別急著抹黑我。『他們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日子』不也是一種結束嗎?」

Merlin不得不承認對方說的是事實,不過昨日Arthur對於人性的憤世嫉俗論調言猶在耳,他懷疑背後原因不會如此單純,即便如此,他還是跟著Arthur爬上了火車。

車窗外頭的烏雲層層疊疊,一片灰濛。Merlin支著腦袋倚在窗邊,注視沿途景色滾過眼底,偶爾偷瞄坐在對面的Arthur幾眼。交換生掏出手機低頭查看,微笑的時候少,皺眉的時候多。Merlin望著他認識一天的新朋友,不知怎麼隱隱有種感覺,對方看似蠻不在乎的笑容底下藏著悲傷,只有某些時刻,當他認為,或者該說允許自己鬆去防備時才會隙漏,例如那日在小美人魚的一眼,例如昨天傍晚他最後送給Merlin的溫柔。

「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你為什麼會出現在小美人魚那?」他開口問,而Arthur抬起頭,盯著Merlin,帶著一點戒備,「那裡離市區少說有一公里。」

「怎麼,我就不能散散步嗎?」

「帶著酒瓶一起?」

「那可是支96年的波爾多,不能把它留在派對上,否則Gwaine會一口氣喝光的。」Arthur說,又垂下臉繼續翻查他的手機。

在Merlin面前有兩條路可走,他考慮了一秒,選擇了比較安全的那條。

「Gwaine?」

「來找我的那個男人。他喝酒的速度跟魚一樣,一條非──常大的魚。」

「像人魚那樣?」

「對,還是期望整座海洋都是啤酒組成的那種。」Arthur笑著搖頭,似乎正在想像朋友下半身有著碩大修長的尾鰭,滿身鱗片因為折射而閃閃發亮。

Merlin也跟著微笑:「聽起來是個有趣的傢伙。」

「他是沒錯。」Arthur放下手機,向後貼上椅背,安適地讓身子陷入椅墊內,「某種程度和你一樣的理想主義,認為人就該做自己,就該盡情享受快樂。如果不能追求自己想要的,那麼人生一點意義也沒有。」

「而你聽上去不甚贊同他是因為……?」

「這樣說好了,」Arthur垂下眼,手指沿著手機邊緣來回摩擦,「不是每個人生來就都是自由的。你活在世界上沒錯,但世界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一些規矩要守,有一些責任要承受。」

語氣比起是說給Merlin聽,更多像是要說服自己。說完Arthur表情斂起,如同一只收合羽翼的白鴿,拾起桌上的手機將注意力投回螢幕,像急需某樣物品轉移心神那般。Merlin將目光別向窗外,希望丹麥善變的秋日能在他們抵達前更改主意,把自己妝點成晴天。

「總是會有辦法的。」他對著遠方起伏的草綠丘陵喃喃,「在揹負責任的同時不違背自己心意地活著。」

「所以才說你是理想主義者。」Arthur頭也不抬,還握著手機但拇指停下動作,就只是握著那個銀白色的精巧機械。

「是啊,名符其實。」Merlin平淡地同意。


Arthur口中「童話結束之處」實際上是一座城堡,號稱丹麥最美的腓特烈堡。

在Merlin出生的威爾士省就矗立了六百多座城堡,而Merlin自己也曾造訪過不少,但對於他來說,那些城堡的外觀看起來更接近堡壘,擁有厚實足以抵禦強敵的城牆、高聳的瞭望台,從遠處看起來是一抹沉穩低調的灰色,可腓特烈堡不同,它不至凡爾賽宮那樣金碧輝煌的高調,卻又不至沉默不起眼,優雅地傍水而立,擁有顯眼的銅綠色屋頂與一座占地廣闊卻精美的後花園,內部的收藏與裝修雕塑更是豐富而美的驚人。

從前庭花園開始,城堡就讓他淪為傻子觀光客,舉起相機就是拍個不停。他穿梭一間又一間的房室,欣賞其中的古畫與骨董,而Arthur始終只是安靜地跟在他後頭,沒有意興闌珊的不耐,也沒有做出任何刻薄的揶揄或評論。

踏入大禮拜堂時,Merlin來不及攔住湧出雙唇之間的讚嘆聲,前方幾名倚著欄杆的訪客回過頭看著他笑了一下,讓他羞紅臉頰,匆匆走到柱子後面遮掩住自己的失態。

金色與白色交織出整個空間,細膩的花紋莊嚴美麗卻又不過於繁複,文藝復興風格的畫作沿著環繞四周的白牆懸掛,兩層挑高的設計讓參觀者能夠自二樓看台由上而下俯瞰整座教堂。一名工作人員穿過中央長廊,繞到石柱後方點亮了眾人頭頂的燭光,瞬間他們被包圍在整室溫暖之中。

這裡便是遇見王子的平民香港女孩,搖身成為公主,與所愛之人互許終身的地方。

「也是童話結束的地方。」Arthur靠在Merlin身邊的圍欄上,雙手交握,瞇起眼睛凝視遠處的祭壇,一名大理石雕刻而成的天使正在壇後垂首展翼,「現實世界沒有所謂美夢成真,他們不到十年就以離婚收場。」[3]

Merlin瞅了對方一眼,決定看在先前他一直沒有出聲敲醒自己白日夢的分上,直接無視Arthur的現實發言,再靜靜多欣賞這座教堂夢幻的美麗幾分鐘。

當他們走進那間深得誇張、裝潢華麗的餐廳時,Arthur走近正在欣賞女王肖像的Merlin,壓低聲音問道:「所以你想住在這裡,如果可以的話?」

「不,一點都不想。」Merlin完全沒有回頭,視線從女王的微笑落到被她牽著、正仰頭凝視祖母的小王子身上,「房子大得要死,光是打掃工作就足以把我逼到崩潰了,哪還有時間做其他的事。」

「但如果你住這,就不需要自己打掃了。」

「是這樣說沒錯,」Merlin點頭,回首望向不知為何似乎正在極力說服自己入居豪宅的Arthur,「但我不希望半夜從床上餓醒時要走半個小時才能抵達廚房。」

Arthur聞言失笑,狀似心有所感地撫弄著頸後。Merlin轉過來面向對方。

「你聽過安徒生的童話〈夜鶯〉麼?」他預期對方會搖頭,但Arthur只是繼續認真地注視著他,於是他接下去,「我大概就是那只夜鶯,只有在樹林裡唱歌才會動聽。在皇宮裡,或許可以勉為其難地唱唱,但永遠無法唱出最美的音色。」

「即使是為了愛情也不肯?」

「最小的人魚選擇用生命換取愛人被蒙蔽在白色謊言之中,幸福快樂地活下去的機會,那是最偉大的情操,而我無法辦到。」Merlin聳聳肩,把雙手插入長褲口袋,「就我自己,愛情的本體一直都是『自私』。愛本該是讓人快樂,讓你快樂的,不是嗎?」

他眨了眨眼,眼前Arthur的笑容似乎又不太一樣了。

「真不像是理想主義者會說的話。」對方溫聲回應。

「也許有時候我還是活在現實世界中的。」Merlin說,抬臉望向女王身後的年輕王儲,再嘲笑自己的天真那般搖了搖頭,轉身走出偌大的宮殿。


返回哥本哈根的路上,Arthur沉默的嚇人,除了購買車票以外,完全沒有額外吐露一個多餘的字,但是當Merlin好奇地探尋他的視線,他又會微笑回來,像是要說:他很好,繼續走吧沒事的。

隔著火車的餐桌遙望著凝視遠方的Arthur,Merlin忍不住更仔細地打量先前他沒有注意到的那些瑣事。

Arthur的穿衣風格或許不完全符合Merlin的眼光,但是衣服的質料絕不是平價百貨或是購物網站買來的成衣,而且皮鞋保養得很好。他的態度與言行不算特別拘謹,但是用餐時的儀態──即便他們只是在啃食從路邊攤販買來的土耳其烤肉──仍透露他受過良好的禮儀訓練,不是一般明理的雙親會教導自己孩子的那種,而是講求細節、會在你做錯一個步驟就立刻用直尺痛擊你手指的禮儀老師所調教出來的那種。

他的出身顯然絕對與Merlin這種勉強搆上中產的家庭大不相同。

他怎麼會這麼遲鈍,到現在才發現這件事。這就是為什麼Arthur提到夢想時總是覺得不切實際?因為他自己沒有辦法掙脫自己的背景與階級安在他身上的枷鎖?當Merlin打趣說自己就是那只嚮往自由的夜鶯時,他是否滿心羨慕,希望能擺脫鑲金的美麗牢籠,投入山林的懷抱?

Arthur注意到旅伴膠著的視線,轉頭過來,朝Merlin拋去一個疲倦的微笑。

而Merlin只能逼迫自己笑回去,第一次衷心希望分隔他們的那張桌子消失,好讓他能給予對方一個超出界限的安慰擁抱。


Notes:

[2] 丹麥文,翻譯成英文為valid for。
[3] 1995年,香港平民文雅麗嫁給丹麥二王子Joachim Holger Waldemar Christian,成為北歐第一位亞裔王妃。兩人在腓特烈堡的禮拜堂舉行婚禮。2004年兩人提出離婚,結束這段轟動一時的九年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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