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III

2016,英國,倫敦。

Arthur一直到隔天下午才回到自己的公寓。

他迅速沖了個澡,把渾身酒氣洗去,走回臥室打開衣櫥,抽了件T恤和長褲套上。夕陽穿過窗戶灑進來,把整室漆滿金黃色的暖意,他的皮膚被暮色烤得溫暖而乾燥。他赤著腳橫越過臥室,走向窗邊的書桌,打開右手邊最上一層的抽屜,自底層取出一個微微鼓起的棕色信封。

他拿著那枚信封走到床邊,背倚著床緣坐到地上。信封沒有封緘,只消彈指就能翻開,裡面裝著一枚夜鶯造型的磁鐵以及一張照片。

分手時Merlin帶走了大部分的東西,像是念及Arthur沒有睹物思人的個性,他將他們的東西清空得很徹底;這是唯一一項落下的,就固定在冰箱門上,是某次Merlin喝得微醺時半開玩笑黏上的,Arthur一直沒有取下,索性就繼續放著,如此醒目卻獨獨被遺漏了,好似那是他特意留給Arthur的,用來提醒對方自己究竟錯過了什麼。

他盯著那張在酒吧裡兩人相視而笑的照片。

他們少數留下的合照之一。

Arthur並不熱衷拍照,Merlin在鏡頭前不自在的程度則堪比被車燈照到的小動物,因此他們擁有的照片根本少的可憐,更別提Merlin取走了絕大部分。

這張是Gwen拍的,身為少數知情他們關係的朋友,他們所保有的合影多由她掌鏡。

那時他們正在慶祝Merlin的畢業論文終於產出,確定能如期畢業。那只是一個小小的聚會,沒有太大肆的張揚、過多口哨和歡呼,只是幾個親密的同窗好友舉杯祝賀自己即將告別大學生涯,即便如此,狂歡的喜悅還是遍布所有人的臉孔。

Merlin坐在Arthur的右手邊,他們正注視著彼此,臉上堆滿笑容,在一群心情亢奮的準畢業生中間,看起來像是一對過分冷靜的朋友,但只有他們知道,在桌子底下交握緊扣的十指與密合相貼的腿才真正顯示了他們有多快樂。

那就是Merlin,體貼、善良,總是為人著想的Merlin。

回到公寓以後Arthur將Merlin推倒在床上,用無數個吻膜拜他無瑕的身軀,在每一個親吻的空隙告訴對方自己有多麼以他為傲。Merlin只是咯咯笑,一邊揶揄這句話出自一個牛津畢業生之口是多麼荒謬,直到他的笑聲在Arthur身體力行自己的態度真如其分時化為纏綿的呻吟,Arthur才滿意地用他自己的方式慶祝Merlin跨入他的人生新里程。

他們曾經擁有這麼多。

荒謬的是,一張照片與一枚磁鐵,居然就是這段關係所留給Arthur的全部。

剩下的全是數之不清、揮之不去的種種習慣與記憶。

回到這裡以後,他花了一陣子適應只有一半的公寓。

一支牙刷、一雙拖鞋、一半空的衣櫥,他必須花費加倍力氣才能將清洗刮鬍刀片時沾染上洗臉盆的黑色短髭全部沖乾淨。

他先在床的左邊失眠了兩週才學會睡在中央,再花了一個月學會在半夜迷濛醒來時,不要習慣性地去伸手探尋另一個人的體溫。

他努力適應回歸正常生活,複習怎麼與陌生人搭訕調情,學著帶人回家,然後在被對方拉倒在床上,撐伏在對方上空時,才注意到這個男人的樣子多麼神似Merlin。

黑色短髮、頎長纖細的身材,笑起來會不見的雙眼。

他們多麼相像,如果不去刻意分辨,幾乎能夠誤認為同一個人。

幾乎。

Arthur希望說服自己這就是他愛過──或許還愛著──的人,閉上眼睛就能假裝了,假裝他們從未分手,假裝他是在和Merlin上床,像從前那樣,整夜所想要的全是把彼此操到不醒人事。

但他辦不到。

他的心一瞬間在胸膛內被撕裂。

他猛抽開身,跌跌撞撞下床衝進浴室大吐一場,把胃裡那些還來不及吸收的酒精全部出清。

走回臥室時,那個男人一臉受辱地瞪著Arthur。他尷尬地道歉,拙劣地解釋自己心理生理上的不適。或許是Arthur那一晚真的走了大運,也或許是他的真誠的態度打動了對方,那人的表情在Arthur蹩腳的道歉底下逐漸緩和,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收拾好自己的穿著,並在臨走前愛憐地拍拍Arthur面頰才離開。

對方的善解人意只讓Arthur感受到更濃烈的愧疚。

夕陽餘暉在窗邊只剩下一條金色的細線,房間暗了下來,Arthur黯淡的視線內,照片上人物的輪廓卻依然清晰可辨。

他的指尖輕觸著Merlin微笑的側臉,希望能夠從中獲得一些線索、暗示,什麼都好,讓他肯定對方在書店的舉動不只是出於禮貌,而是真心想與自己聯絡。

前一天帶雙胞胎回家以後,他們三人還是看了WALL-E。

整部電影Arthur看得三心二意,他注視著白色女機器人笑得彎曲的藍色眼睛,腦海浮現的全是Merlin綻放的笑靨。他從來沒弄懂為何有人能夠在擁有一對如此圓潤明亮大眼的同時,還能夠把它們笑得幾乎看不見,而每一回Merlin這樣笑起來的時候,Arthur總是必須忍耐著不去將他按倒在最近的一面牆上狠狠吻他。

Morgana到家時開鎖的聲響適時地讓Arthur回歸現實。

電影恰好跑起工作人員名單,兩個孩子和他擠在沙發上,對著剛進門的女主人快活地揮了揮手。

晚餐後,雙胞胎被趕進房間。Morgana拎來一瓶白酒和兩支酒杯,偏偏腦袋示意Arthur跟著她到起居室。

他們沉默地喝了一巡,而Arthur幾乎要出口質問對方,是否知情Merlin就是雙胞胎最愛的作家,不過還沒等到他張嘴,Morgana已經率先發話,帶著她平常的毒辣方式,迂迴地詢問書店裡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他的回應是一口氣乾掉自己的杯子,在對方錯愕的眼神之下表示,如果他們真的要討論這個話題,可能會需要動用到Leon的都明多威士忌。他姊姊盯著他幾秒,沉默地起身,消失一陣又重新出現在客廳,手裡抓著兩個威士忌矮杯,還有那瓶酒。

於是他只能一五一十地說了,包括Merlin與他的電話。

「狗屎。」聽完以後Morgana下了這麼個結論,而Arthur甚至不能再同意更多,甚至忘記出言提醒Morgana她為這間公寓訂立的「無髒話條款」,「看來你們都忘不了對方。」

Arthur悲傷地想著那或許真的是事實──至少自己這方面如此。

因為此刻他還呆坐在房間地上,猜不透Merlin為什麼還願意同自己說話。

照片裡的他們看起來如此幸福。曾幾何時他們失去了這些?當他們彼此注視,Merlin臉上只剩下倦容,眉宇之間浸滿憂傷,努力微笑的嘴角全是苦澀。

從交往到最後的分手,他滿心希望的,都是Merlin能夠快樂,無論他身處何方。

於是那時的Arthur選擇放對方自由。

當下看起來是個多麼正確的決定,即便代價如此高昂,但在Arthur年輕的雙眼中,認為與其拖著Merlin在這段看不見終點的凌遲上逐漸把彼此消耗殆盡,他寧可承受這一次短暫、尖銳的痛楚,哪怕刺骨椎心。

他曉得Merlin為此痛不欲生,甚至可能為此恨他,而Arthur不會責怪對方,畢竟是他做了這個選擇,讓時間成為包覆他們創傷的繃帶而非割穿他們的利刃。

他不奢求Merlin的諒解,更甚之,他的原諒。他只想要對方快樂,這樣對Arthur來說就足夠了。

他曉得這很自私,所以某種程度上他不能理解Merlin為什麼還願意與自己搭腔。或許是出於禮貌,認為既然彼此都對上眼了,至少需要打聲招呼;也或許是他想要向Arthur炫耀現在的自己過得多麼幸福,還有對方當初選擇分手有多麼愚蠢。後一項說法似乎不太合理,因為那天在書店內Merlin的表情沒有絲毫惡意,或許有那麼點平淡的悵然以及一點──若非Arthur知悉他們的過往,他會說那是一種欣喜。

可能麼,欣喜?Merlin會很高興見到Arthur,一個甩了自己的舊情人?那需要多大的一顆心才能辦得到,不過Merlin……老天,要是這世界上還有誰會做得出這樣的事,大概也就是他了,蠢兮兮地相信世界是美好的,人們都是善良的。

Arthur倚靠著床板,苦澀地笑起來。

天哪,他幾乎要忘記自己多麼思念Merlin的天真了。

如果Merlin想要的只是一聲「對不起」,Arthur不介意說上一百次,見鬼,甚至一百萬次他都毫無怨言,然而,在他心底流連徘徊的陰影並不是對道歉的膽怯,而是害怕一旦聽見了Merlin的聲音,自己又會不可自拔地想要更多。

而他並不認為在這樣傷害過對方以後,自己還有資格回到Merlin的生命中。

這才是真正令他裹足不前的原因。

也許現在在Merlin身邊已經有個人陪伴他,並且深愛著他,就如同當初Arthur所希冀的那樣。他的生活正在軌道上,往最明亮的方向前進,而Arthur的出現只是個干擾,來自過往的幽靈,纏繞不去的陰影。

那麼他該打這通電話麼?去碰觸已經靜止的水面,再次激起漣漪,對兩人而言會是件好事麼?

分手以後,Arthur嘗試過刪除Merlin的號碼,因為他也害怕自己會熬不過去,在某天醉得神智不清時反悔失手撥通了電話,哭著道歉,哀求Merlin回到自己身邊,只不過,每一次起意刪除,就會像有個人拿了一把鋸子把他從中剖開,他的手指顫抖得無法按下確認。

隨後時間沖淡了一切,傷口結上一道醜陋的硬痂, Arthur也放棄將Merlin從他的生命徹底移除,至少,不去碰觸就不會撕扯得滿地鮮血;他可以接受這樣的狀態。

如果Merlin希望Arthur打給他,那麼他會照做,出於禮貌也出於──他虧欠Merlin這麼多。

他值得一通電話。

遠不只一通電話,不過Arthur不允許自己期待更多。

因為他沒有立場,早在五年前他就放棄了。

生命只有一次,而Arthur Pendragon已經他媽夠幸運能再次遇見Merlin Emrys。

該知足了。


話雖如此,Arthur還是花了一週思考究竟該對Merlin說些什麼。偶爾他會發現自己眼睛盯著螢幕上的報表,意識卻不知何時已經飄遊他方。

他可以說「抱歉」,可他隱約感覺Merlin不會想聽到這句,起碼不是在電話上;再者Arthur也不打算那麼做,透過線路的致歉太過無禮,若非萬不得已,他永遠不想再對Merlin做出同樣的事情。不過他也想不出還能說些什麼,那鄙陋空洞的幾個字已經是他枯竭的腦海裡目前所能想到的全部。

Gwaine的一連串咒罵與Percy的大笑聲將Arthur轟炸回現實,眼角餘光掃到身邊有個影子,抬臉發現是工作室的助理Kara,她擺了擺各抓著一個潛艇堡的雙手,朝他微笑。

Arthur瞥了一眼時鐘,已經午休了。

他隨意選了其中一個接過來,點頭謝過對方。女孩沒有回應,只是偏過腦袋往小會議桌的方向點了點。這是他們之間的默契,偶爾Kara不想一個人對著電腦吃午餐時就會過來找Arthur。她曾經提過這是幼年時期養成的習慣。還小的時候,她的父母因為工作繁忙,將她託付給住在雷丁的外婆;外婆相當堅持不應該吃飯時不應該一個人,所以當Kara長大以後,遠赴外地求學,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才適應獨自用餐。

如果工作不忙,Arthur不介意陪女孩吃個飯;有鑑於辦公室裡大部分的人都知道Arthur的性向,他們之間約定俗成的小習慣沒有引發莫名的流言蜚語,造成無謂的困擾。午餐的聊天也不一定非常熱切,有時只是各自提了幾句自己週末的打算就恢復沉默,但Arthur知道,Kara所想要的,不過是暫時遠離螢幕與行事曆幾分鐘而已。

他們在安靜之中啃食著自己的午餐,遠處Gwaine的笑罵聲仍起伏不絕。

『你沒事吧?』Kara敲敲桌面,引起Arthur的注意以後寫意但真誠地比劃著,她配上了口型以便對方理解,『感覺你這星期有點心不在焉。』

Arthur愣了一下。

他一直以為自己掩飾得很好。

他不是一個會讓私人生活影響工作表現的人,他的責任心一向不允許他這麼做,即使是在與Merlin分手以後,強烈的疼痛幾乎將他撕成兩半,他的反應也是把自己用工作掩埋,一整個月都睡在辦公室內,日以繼夜地加班,直到當時的副手看不下去,聯合助理清空Arthur的行事曆,再把他塞入計程車送回公寓,強迫他休息兩天再回來。

『我很好。』Arthur緩慢地比劃回去。

Kara第一天上班時,Percy帶著她向大家打招呼。Arthur瞅見女孩隱藏在棕色長髮之下的助聽器,目光多逗留了幾秒,然而已經足夠讓Kara敏銳地查覺到了。她大方地解釋她的聽力從小就比正常人弱,父母親希望她能毫無障礙地融入社會,所以讓她學習手語之餘也堅持她接受唇語與口說教育,加上助聽器的輔助,基本上她能夠像普通人那樣交流。

工作室裡的每個人都毫無窒礙地接受了,只有Arthur在回到位置上,注視著螢幕思索了幾分鐘,才繼續回歸他的工作。那晚回家後他打開電腦,上網搜索起自學手語的網站。

一個星期之後,當他第一次笨拙地對Kara比出「妳的洋裝很美」時,女孩受寵若驚的表情令他感覺自己似乎做對了什麼。

受到那一次的鼓舞,Arthur更加勤奮地學習手語,除了線上課程,他甚至添購了幾本基礎教學書籍,而Kara也十分樂意指導他。起初他們只是間斷性地在一些對話上練習,後來隨著Arthur的能力慢慢進步,小幅的交流逐漸擴大成常態對談,只要當下只有他們兩個人在場的場合,或是單純想私下向對方說上幾句話,他們就會利用手語交談。

『好吧。』Kara聳聳肩,繼續小口細嚼著她的三明治。

Arthur凝視著女孩愉快的臉孔,琢磨了一陣,才慢慢打起手語。

『如果有個人傷害過妳,』他看見Kara的手被吸引得停下動作,露出好奇的神色,他趕忙補充,『不真的是誰的錯,但……妳還是受傷了,妳會希望從他那裡聽見什麼?』

Kara沉吟了片刻。

『取決是誰囉。假如只是如水交情,過去的就讓它過去,不必執迷不悟。』

『那麼假如是……曾經很親密的人呢?』Arthur小心地問道,用中指點了一下胸口,雙手在空中靠近,掌心與掌背幾乎相觸,打出「親密」兩字。

『看我想不想與對方重修舊好。倘若他是我很重視的朋友,我還是會希望能維持我們的關係。』她比著手勢,嘴型緩了下來,似乎也被勾起了某段回憶,『如果我還是很喜歡他,我至少會希望他過得不錯。』

Arthur看見Kara朝自己投來一個安撫的微笑,低下臉把自己埋入椅子深處,繼續悶頭咀嚼那個咬勁十足的麵包。

Percy走過來,詢問Kara先前他麻煩對方詢問的報價單收到回覆沒有,Kara點點頭,把包裝殘骸揉成一個小球送入垃圾桶後,起身走回她的位置,彎下身來開始操作電腦。Arthur在原處再坐了五分鐘,味如嚼蠟地再咬上幾口,就決定把剩下的半個三明治收進紙袋,打算之後再處理,回到自己電腦前,準備繼續投入工作。


下班以後,Arthur拿出DVD坐到客廳沙發上,木然地反覆觀看螢幕上男主角瞥見錯身多年後又在書店重逢的女主角。她臉上的羞赧,他臉上的驚訝,以及共同瀰漫在空氣中的淺淡緊張。

他們是怎麼撐過這些的?尷尬、落寞。時光荏苒,再見到擦身而過的摯愛,除了胸口的酸楚與打了結的舌頭,Arthur不知道自己還能從喉嚨裡挖出什麼。

可時間流逝,歲月不待人,命運亦然。

他必須邁出這一步,因為這是他欠Merlin的。


週六的早晨,Arthur坐在自己公寓的沙發上。他面前的茶几上放了一張只寫了三行的草稿,經過一再塗改,上頭的筆跡凌亂得幾乎就連他自己都看不懂究竟寫了什麼。

他倒了一杯紅酒鎮定心魂,焦慮又茫然地喝了一陣後才猛然回神,發現手中的杯子已經空去一半,急忙強迫自己停下,以免過多的酒精進入胃裡,神智渾沌之下說出不該說的話,讓電話兩端的雙方陷入一陣冗長的尷尬沉默,甚至更糟的,讓他或Merlin在盛怒之下不得不掛斷電話,然後他終其一生都會懊悔這件事;為此Arthur將酒杯再次推得更遠幾吋,好離開觸手可及的範圍。

擱在桌面上的手機則是突兀得簡直不屬於那裡。

Arthur緊盯著那只冰冷的儀器,小心地控管自己呼吸的頻率,接著深吸一口氣飛快抄起電話,好像他再不行動就永遠也無法行動,幾下點開Merlin的通訊畫面,然後──

再次動彈不得。

他真的要打麼?在這麼多年以後。如果他不撥通電話,那日的巧遇就只會停留在一場如風的意外,風逝以後他們就各自回歸自己的生活,繼續平靜度日。倘若撥出去,他沒有辦法預測Merlin會有什麼樣的反應,他們的未來又會往什麼樣的方向奔去。

別蠢了Pendragon,不一定會發生什麼事的。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悄聲說道。

說不定Merlin只是出於禮貌才把電話留給你,別太自以為是。

嘆出一口氣,他按下撥號鍵。

撥話音響起,Arthur沒來由地開始緊張。

他強迫自己維持著同樣的姿勢,調整呼吸在平穩的狀態,但他無法掌握的是自己的心跳,每一下收縮在胸口都清晰可聞。

幾聲過去,Arthur遲疑地想著是否該繼續。理智告訴他「等下去」,然而情感卻在腦海中尖叫著「掛掉」。他壓抑著不斷上湧的失落,一再試圖把胸腔中的那股空蕩推出體外,但它們層層疊疊,如同水泉自內心深處汩汩冒出,他找不到開關停止。

忽然一聲清脆的窸窣阻止了即將崩塌的一切。

「哈囉?」Merlin模糊的聲音自另一端鑽出來,伴隨一個濃濃的哈欠,比起招呼更像聲咕噥,卻像一道白光炸開了Arthur的世界。

鬆懈感席捲他全身,像負重千斤爬行萬里以後終於能拋下重擔。他聽見自己的喘息,聽見自己的心跳,聽見話筒那方隱約冒出的困惑問候;他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Arthur?」Merlin小心翼翼的呼喚召回了他的靈魂。

他渾身一顫。

「嗨。」像從喉頭哽出那個音節,Arthur清了幾下喉嚨,好把尷尬自氣管中挪開。

「嗨。」Merlin回應,聽起來含著笑,溫柔得令Arthur失神片刻,倏地又想起Merlin剛接起電話時的反應。

「抱歉,我是不是吵醒你了?你是不是在……」

「沒、沒,」Merlin趕忙回答,沙沙聲自彼端傳來,Arthur猜想Merlin大概正摩娑著自己的臉好找回更多清醒,「我只是……昨晚忽然想到一個點子,一路寫到三點才能停手。抱歉,讓你見識到作家的作息是多麼顛三倒四……」他羞澀地輕笑了幾聲,「我一直在想什麼時候會接到你的電話。」

Merlin在期待自己的電話?

Arthur掐緊話筒,沒有洩漏在胸口中推擠的酸楚,「抱歉。」他說,「這星期的工作比較……」聲音小了下去,因為感覺自己碰觸到了禁忌,「忙一些。」

「沒關係,能夠理解的。這很、」Merlin頓了一下,「正常。」

Arthur張開嘴,試了兩次才沒有讓道歉再次脫口而出。他懊惱自己為何提起「工作」,把橫陳在他們之上的瘡疤再次揭開,下頭只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無助地張望四周的客廳,找尋著其它能夠充當話題的方案。桌上那張潦草的筆記只依稀辨認出「問候」兩字,完全幫不上忙。

「所以……」他說,強撐出愉快的語氣,「最近過得如何?」

爛梗,但屢試不爽。

「很好……」Merlin回應,帶著幾分謹慎,似乎也還沒找到對話的節奏,「除了我的經紀人每天都想拿背包揍我的屁股,好讓我扔下還在用無辜大眼央求我不要離開的幼小讀者們,趕緊出發前往下一場宣傳會,以及,噢,呃,倫敦計程車司機的瘋狂程度似乎比我記憶中的又更上一層,除此之外,嗯,還不錯。」

「好,那就好……」

他們安靜了片刻,而後Merlin的聲音冒了出來。

「你不是特意打電話來聽我吐槽我的宣傳行程還有我悲苦的出版作家生活的吧對不?」

Arthur直覺地想回答「不」,真正滾落舌尖的卻是:「或許……?」

他感覺Merlin完全沒預料到這個答案,他的吃驚全寫在沉默之中,開始讓Arthur懊悔自己又犯了一個錯誤。

「那還真是……」隔了一陣以後Merlin回應,「非常體貼。」乾涸得彷彿直接從喉嚨摳出來,銳利得足以刺穿Arthur的胸膛。

他大可回答「不」,再順勢邀Merlin去喝杯咖啡,誠懇地道歉,把這一切處理好,讓他們至少能毫無遺憾地前進;但他偏偏就是……那一刻,怯弱忽然撲上來咬了他一口,而他慌了一秒,就一秒,僅只一念又讓事情轉錯方向。

「對不起……我搞砸了。」Arthur說道,用力揉搓著自己的額頭,「我們能不能重來一遍?」

「不能。」Merlin回答得很乾脆,把刀筆直地捅進Arthur的心臟。

惶恐一下子吞噬了Arthur的呼吸,他驚慌地搜索著退路,想道歉,掛上電話,索性一頭撞死在牆上,或者找個角落蜷縮起來安靜地腐爛,眼下看起來都是非常不錯的選擇,遠勝過在這裡自取其辱。

當然了。他見鬼的在想些什麼。其中的雙關是他在問出口以後才發現,巧合得太過殘酷,讓Arthur幾乎笑出來卻被酸楚堵在喉嚨,因為這實在太他媽可悲了;Merlin當然會拒絕,他大有理由拒絕。

他不過是出於禮貌才把號碼留給自己,為何Arthur要自作多情以為對方還希望連絡。不會有人想和傷害自己這麼深的人聯絡,哪怕相隔三年五年;那人最好徹底滾出自己的人生,這輩子再也不要相見,這才是正常人該有的反應,而不是和對方作回朋友,一年半載重聚一次,交流彼此近況,根本太不切實際,而Arthur肯定是個無比悲慘的傻瓜才會癡心妄想,認為Merlin──

「除非你答應陪我吃一頓晚餐。」Merlin接續了自己的話,打斷Arthur正在土崩瓦解的思緒,「我實在有點煩透了最近這一波密集的宣傳活動,幾乎沒能吃上什麼正常的食物,讓我心情有點不爽。」

抓著手機的金髮男人破涕為笑,象徵意義上的。

「你還真是……」Arthur說,他不曉得自己的聲音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哽咽沙啞,「你就是不肯放過任何一個能夠折磨我的機會是嗎?」

「抱歉,」Merlin低低笑起來,「我忍不住。」

「我猜是我罪有應得。」Arthur苦澀地回答,換得Merlin低喊他的名字。

「Arthur……」他嘆息,「就……拜託說『好』,好麼?」說得如此輕柔,彷彿在哄騙他年幼的讀者;彷彿Arthur只有五歲,鐵石心腸又任性妄為;彷彿如果他拒絕了,Merlin就會破碎成千萬片。

於是他乖馴地照做,心甘情願。

「好。」

「謝謝。」Merlin說,Arthur幾乎能想像另一端的Merlin捧著話筒微笑的模樣。

他渴望自己能化為波動,鑽進手機內,隨著發送的電磁波穿越到城市的另一段,躍入Merlin所在的空間,走近他、抱緊他,抱緊那具纖瘦的身軀,在他耳邊不停呢喃著我很抱歉,直到他眼底繚繞的憂傷慢慢淡化不見。

抱歉我失敗了。

抱歉我無法讓你快樂。

抱歉我是那個做出選擇的人。

抱歉我傷你這麼深。


然而Arthur已經失去了這麼做的資格,早在多年以前就失去了;他所能做的,也是僅能做的,就是小心地把未來收拾好,交還給Merlin,因為那是他虧欠他的。

Merlin似乎在話筒那端說了什麼,Arthur完全沒有印象,只隱約記得他們似乎敲定了星期五晚上,而Merlin表示過幾日會再把詳細時間與餐廳地址傳給Arthur,還有似乎提及他很高興Arthur打來與他聊天,之類的。

掛上電話以後,Arthur呆坐在原位。他沒有力氣移動,也不想移動,只是擱淺在沙發上,像尊古老的石像,終於盼到海浪淘空壓覆在身上的沙土,千年以後再次見到陽光。

他還沒弄懂為什麼Merlin還願意再見到自己,甚至從一杯咖啡的邀約晉升成一場正式的飯局。

或許就因為他是Merlin。

Arthur曉得,一直以來Merlin都是他們之間比較主動的那方。他總是在領舞位置,就連某次一時興起,拉著Arthur在起居室裡跳起華爾滋,也堅持對方得跳女步。他們跳得跌跌撞撞,頻頻踩中對方腳背,笑罵聲交織在公寓裡,襯托著從音響裡流洩出的管絃樂,聽起來荒謬得可笑,卻又幸福得不可思議。

此刻Arthur幾乎還能聽見那首三拍子的樂曲,悠揚地充滿整座房間。

一、二、三,一、二、三。

他睏倦地閉上雙眼,向後靠上椅背,側過頭讓臉枕著上緣。

一、二、三,一、二、三。

他渴望睜開雙眼時能看見Merlin在他身邊,輕拍他膝頭衝他寵溺地微笑著,口裡低喃「傻瓜王子別再在客廳裡睡著了」,然而他在眼前,只有另一個空缺的位置,視野一片開闊無阻,直抵廚房的冰箱。

那枚夜鶯磁鐵在銀灰色的門上意外醒目。

會沒事的。

他在內心對著自己悄聲低語,再度閉上眼睛。

一切都會沒事的。


接下來的幾天最是難熬。

Merlin在週一傳了晚餐細目過來。簡訊末端寫著「期待見到你」,附帶一個微笑。

Arthur注視著那個表情符號許久,才回傳了一個「我也是」,並強迫自己關上手機,讓注意力回到螢幕上新一波的市場調查回報。

Kara似乎察覺到他的不安,在午後送來一杯熱茶和一片餅乾,回頭對著路過瞥見、正大聲抗議助理偏心的Gwaine率性地昂手一指,微笑著朗聲讓對方把屁股賣給工作她就會提供同樣的獎勵,轉身俐落地踏著高跟鞋走回茶水間。

他在工作中載浮載沈度過了幾日。

約定的前一晚,Arthur最終還是抵擋不住誘惑,在返家以後點開了Google的頁面,昧著自己的良知,搜索起作家的平生簡介。

維基百科上對於Merlin私生活的部分著墨既令人遺憾也欣慰的少。Arthur猜想畢竟撰寫兒童故事不是什麼性感撩人的職業,而父母親大概也不想與他們未成年的孩子討論作者的感情世界;他們只需要知道,Aithusa是條拿了藍彼得獎的噴火龍,還有牠最好的朋友是一隻因為能用翅膀製造風暴而被族人孤立並拋棄的年輕灰背隼,這就夠了。

他隨意瀏覽了一些書評,多半是正面的,稱讚Merlin的筆觸輕快,寥寥數筆就能帶出一個繽紛的幻想世界,也有幾則不是那麼贊同,例如質疑讓主角背著父親離家出走,對於心靈尚未成熟的孩子們而言是不是一種危險的慫恿。

在關掉視窗以前,一段擷取出來的文字吸引了Arthur的注意。

Aithusa站在洞口注視著外頭的世界,忽然覺得好可怕。牠不曉得走出去以後會發生什麼事情,而爸爸還在睡呢,要是牠現在回頭的話爸爸不會知道牠偷溜出來,牠還是可以每天與小螞蟻對話二十分鐘,用火把石塊烤得又暖又焦黑,安心地吃著爸爸帶回的美味鮮魚,不過──

牠曉得外頭的世界是無與倫比的。
一個廣大遼闊的世界。

他想起在黑鑽石旁的Merlin,專注凝視著遠方,向Arthur解釋自己夢想的模樣,雙眼在夕陽餘暉下閃閃發亮。

當晚一頭小白龍翱翔橫越Arthur的夢境,奮力鼓動年輕的雙翼,勇敢航向未知天際。

Arthur並不意外Merlin會以這樣的姿態走進他的夢。


好不容易撐到了星期五,Arthur終於在一個效率極低的狀態之下把新的模型大概建立出來了。當他盤著雙手後退到距離螢幕一米五的位置,盯著化為螞蟻的數字,思索著下一步時,有人敲響了他身邊的隔板。

他循聲抬頭,發現是Kara。助理一臉興奮,衝他打著『你看見Gwaine的信沒有?』,她的眼神閃爍著光芒。

『信?』Arthur握拳用拇指點了下巴一下再點了對掌的拇指,好奇地確認。

女孩點點頭,指了指螢幕示意Arthur打開他的信箱。他為了模組的事忙了一下午,中途還要偶爾分神去思考即將與舊情人的會面,確實不像以往那樣頻繁地檢查信箱。

收件匣裡有一封來自Gwaine的邀請函,說是為了慶祝上一個案子順利售出,已經訂好他們平時時常造訪的飛龍酒吧的包廂,等會一下班就出發。

「我得說抱歉了。」Arthur說,一邊補上手勢,「已經有約了。」

「有約?我剛剛聽見某人說他『有約了』是嗎?」Gwaine從他們身後約莫五碼公尺處大聲說道,兩秒後出現在Kara身旁,像頭循血而來的丫髻鯊,虎視眈眈地盯著獵物,準備隨時衝上去撕碎對方喉嚨好攫取任何八卦,哪怕只有連牙縫都塞不了的一丁點。

「是的。」Arthur平淡地回應,「而且那不關你的事。」

Gwaine沒有輕易被好友冷漠的回應打發,他摀住胸口,一臉佯裝出來的受傷。

「怎麼可能不關我們的事?」說話完全不必要地大聲,「尊貴的王子殿下居然為了某位神秘美人與他的絕世美尻遺棄我們,接下來我們是否應該期待下一步聽見你宣布脫離教廷了?別拋下我們哪殿下!別拋下我們!即使是為了一個美妙絕倫的好尻!」附帶一個莎士比亞悲劇的語氣,雖然在經年累月之下,Arthur對此早已免疫。

「別上綱到『我們』,Gwaine,」Kara為了自己無辜遭受牽連而皺起眉頭,優雅地避開任何提及臀部的言論,「我不介意Arthur無法一起。我相信Percy也不會介意。」

「我不介意!」Percy的聲音隱隱從他的位置冒出來,設計師甚至沒把頭抬起來一下,因為依照他過人的身高,他的任何動靜都無法躲過工作室其他人的視線。

「你們這群叛徒!」Gwaine咬牙切齒地擠出控訴,皺起鼻子宣布:「為此我決定再多喝六品脫生啤,你們每人負責一單!」

「你只是在找藉口買醉。」Arthur涼涼地指出,看見一個肥大的無恥笑容出現在老友臉上。

「說的沒錯,」Gwaine大方承認,用曲起的指節敲了敲隔板,「而我,決定由於你明智的領導,我會把帳單統一寄給你付,合夥人。」他加重了那個單字的發音,得意地看見Arthur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除非你願意和我們分享那個尻有多美好,我可以考慮抵銷這筆帳。」

「想都別想。」Arthur斷然拒絕,滑著自己的椅子靠近螢幕,點了幾下滑鼠,把目光釘回趨勢不甚明顯的分析圖上,無聲擺明送客。

Gwaine大笑著回到自己位置,而Kara則等到對方走遠以後才又敲了兩下隔板,對著轉來注意的Arthur比劃:『是那個「不是誰的錯」男孩?』

「Kara。」Arthur說,朝對方露出了那個通過Morgana鑑定萬無一失的「求妳放過我」眼神。

『好吧。』她噘起嘴,飛快地打著手勢,快得幾乎令Arthur看不清楚,『不過別想逃過星期一的午餐。』

女孩離開以後,Arthur為了自己嚴重低估工作室眾人的八卦程度無奈地搖頭苦笑起來。


步出地鐵站後,Arthur沒有直接前往餐廳,而是轉進餐廳附近的小公園,因為他知道距離他們約定的時間還有一段,他來得太早,出於習慣以及某個他不願承認的因素。

他強迫自己放慢腳步,繞著公園的邊境走,放風腦袋,順便平撫胸口之下那顆躁動不安的心。兒童遊樂場上有幾名孩子正在玩耍,他低頭查看手錶,發現時間還剩下十多分鐘,於是他選了一張正對著滑梯的木長椅坐下,任由孩子們的歡笑聲浸滿思緒,一邊努力不要讓自己在家長們眼中看起來像個形跡可疑的戀童癖。

坐定不久,手機就在口袋裡震動了一下,他掏出來看。

抱歉,會晚十五分鐘。先進餐廳吧。 - M

他收起手機,接受了Merlin的建議。

Arthur向前台人員報上Merlin的名字,服務生領著他到一處臨窗的角落,視野良好卻又保有部分遮蔽性。他選了面向門口的位置坐下。

服務生送上菜單又離開,他盯了一會沒有翻動,只是交握起雙手擱在封面上,轉臉望向窗外。

形形色色的路人經過Arthur眼前的人行道。一名上班族打扮的男人臂下夾著外套,另一手邊走邊鬆開領帶,似乎正趕著前往酒吧喝幾杯好排解工作累積的憂鬱。一對情侶相摟相擁,偶爾交換幾個甜蜜的吻。還有白髮蒼蒼的老夫婦,大概是用完晚餐,出來散步走走。

Arthur已經有一陣子沒有機會這樣坐下來,不需要思考正事,就只是觀察著街上行人,為他們編織背景故事。

以前他和Merlin會一起從事這個遊戲,那時的他偶爾還有正常的休假,Merlin會準備一些食物──因為他知道Arthur太累也太懶得去籌措這些雜事──拖著他到公園找一處有綠蔭的地方坐下,可能是草地,也可能是涼椅。他們會花一點時間聊天,一點時間閱讀,再一點時間玩這個Merlin宣稱是從大推理作家Agatha Christie那仿效來的奇怪小嗜好。

他們第一次做這件事是在哥本哈根,相較於城市的其它區域,新港的人簡直多得異常,遊客擠滿了整條街,於是他們有充足的素材可以胡謅亂扯。

Arthur指稱那個穿著螢光粉紅內搭褲的青少女是背著父母親獨自搭火車到這裡,準備投靠認識僅一週的網友。再過三十秒鐘她就即將發現自稱和自己同齡的「男友」,其實是個頭頂即將見光、只能徒勞地把兩邊頭髮梳到中央企圖遮掩頂濯事實的中年失婚男子。

Merlin則說那邊那裡一個人坐在河岸旁吃著冰淇淋的小胖子,由於身材和單親而在學校被同學欺負。他唯一的朋友是一個想像出來的愛爾蘭大叔,與他一樣熱愛巧克力雪糕,在出主意上頭卻總是少根筋。

Arthur瞅了瞅正前方遠處那位牽著寵物在河濱散步的老太太,宣稱她其實是具生化機器人,而她真正的主人是她手中那隻偽裝成牛頭㹴的異星生物,來自距離地球七十兆光年外的宇宙,前來探查可供殖民的新生星球。

Merlin在錯愕之後爆出的狂笑讓不少路過的行人都停下腳步察看發生什麼事,而Arthur忍不住跟著笑起來,一邊拉著還沒止住大笑的Merlin快步離開。兩人走到一處人煙較少的位置以後,Merlin才終於慢慢收斂起笑聲,可他因為愉悅而瞇彎的雙眼卻絲毫沒有瞠大的意思。

他只是那樣笑著繼續望著Arthur,看起來不可思議的快樂。

是在那一刻Arthur才意識到自己有多麼喜歡看見對方笑起來的樣子,他願意用一切代價與手段以換取Merlin露出他帶著酒窩的迷人微笑。

於是交往以後,每當Arthur眼見自己快要落敗,他就會開始耍賴地用各種手段騷擾他的對手,直到Merlin無奈地大笑著宣布棄權讓比賽落幕。他們會回家,而Arthur會欣然讓Merlin在床上用各種他想要的方式懲罰自己,好欣賞他另一種只為Arthur保留的笑容。

他只是沒想過這樣的日子未能持續太久。

侍者前來詢問點菜讓Arthur抽回思緒,他歉笑著請對方稍後再來。那人離開以後,他垂下臉,對著菜單封面再度滑入自己的世界。

在Morgana公寓的那晚,姊姊告訴了他一則關於她畢業舞鞋的故事。

她在舞會前夕看上了一雙非常美麗的紅色高跟鞋,但直到買下以後她才發現,這雙新鞋還需要一段時間培養默契才不會磨腳,然而舞會在即,若是她堅持穿上,她的雙腳絕對撐不完全場舞會,那雙鞋子也可能因此報廢。於是她只好忍痛把鞋收入鞋櫃,從此再也不敢打開,因為一看見那雙鞋,她就會想起那場不甚完美的舞會。

多年以後的某次大掃除,她再次見到那雙鞋,美麗如昔,依然能深深吸引她的目光,她卻已經無法確定,鞋子是否還如同當初那樣合腳。

「我曉得這不太一樣,但我想我會再找一天把那雙鞋拿出來穿穿。」Morgana聳了聳肩,「畢竟現在可沒有舞會要趕,我有的是時間。」

她拍拍弟弟的膝蓋,告訴他客房已經收拾好了,昏迷以前別忘記刷牙,先一步起身回房就寢,準備明早繼續應付兩個精力充沛的小鬼頭,留下Arthur繼續有一口沒一口地灌著她丈夫庫存的佳釀。

Arthur不清楚女人是不是都習慣用購物比喻愛情,但他曉得Merlin絕對不是一雙鞋,還有他與Merlin之間契合程度絕對大幅超越Morgana脆弱的足跟與那對折磨人的高跟鞋。

他們──他們至多就是在不對的時間遇上了對的人,在行駛中的列車上相遇,卻必須在不同的站別下車。

門上響起的風鈴引回Arthur的魂魄,他的視線順著聲音飄去,恰好看見Merlin走進餐廳。

頃刻之間地球慢下自轉。

整個世界被按了靜音。

Merlin不再是他們剛認識時那個不知道手腳該往哪擺,才不會妨礙自己行動的大男孩。他穿著一件深藍色襯衫與一件灰色針織衫,明明是平凡無奇的款式卻將他雙眼襯托得更藍。駝色大衣的下襬垂在修長的雙腿邊際,隨著步伐晃動擺盪。

他擺脫了青澀,蛻變得更加成熟且迷人,舉手投足都帶著優雅的自信,甚至比那天Arthur在書店意外碰見他時更加美麗,而Arthur不懂那怎麼可能。

他眼看夢中的男人走向櫃檯,與服務生交談幾句,對方伸手示意Merlin跟著他,往Arthur的方向走來。Arthur發現自己無法動彈,只能凝視著Merlin朝他露出的微笑,甚至忘了應該要禮貌性地起身迎接對方,呆坐在位置上,捨不得眨眼地癡望著Merlin坐下,將畫面一幀一幀寫入腦海。

Merlin拉著椅子向前坐定,雙掌慢慢平放至桌上,緊張地抬眼直視Arthur,靦腆地笑起來。

就在那一刻Arthur明白,Merlin還是那名他曾在哥本哈根步行街廣場上見過的,愉悅地享用著看起來一點也不起眼的乾癟三明治,沉靜欣賞著遠處女娃手舞足蹈的年輕男人,只是坐在那,不用多做什麼就深深抓住Arthur的目光,他沒有辦法挪開視線看向它處更美的景色,因為沒有人會這樣像個呆子杵在小美人魚面前動也不動,那樣傻氣、天真卻單純,宛如一道光灑進Arthur胸口。

這道光始終沒有消散,就算在他們分離以後都還深藏在Arthur的回憶裡,未曾褪色。

他回視Merlin泛著微笑的灰藍雙眼。

那一瞬間,Arthur幾乎想凍結過去,在Merlin跨出車門以前追上對方,拉住他的手,告訴他,懇求他留下,因為沒有了對方的車廂只剩空虛,窗外的景色與他的目的地都喪失了意義。

失去心的錫人或許還能說話行走,卻已經不再懂得如何去感受與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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