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IV

2009,丹麥,哥本哈根。

隔天Arthur直接在Merlin的旅館門口等他,恢復了先前玩世不恭的樣子,不知怎麼,Merlin感覺他只是在粉飾太平。有張面具在Arthur臉上,他若不想拿下,那麼Merlin也不會強迫對方。

他提議去步行街的圓塔登高,眺望市區風景,Arthur沒有持反對意見,只是在他們經過一家麵包店時拉著Merlin跑了進去,結帳時隨口與俏麗的女店員調情幾句,再把兩顆散發著肉桂香氣、裹著厚厚糖霜的麵包塞進Merlin懷裡。

「帶著。」他說,揮手斬斷同伴微弱的抗議,「這大概是這裡少數能吃的食物了。」並在Merlin皺眉時表示一個必須留給自己,而放在Merlin那裡不過是因為挑夫的費用正好折抵麵包的售價。

他們沿途爭論丹麥與英國的食物哪邊更糟糕一些,從塔底到塔頂,有幾段路Merlin甚至轉過來面向Arthur倒退著前進,只為了要向他強調,英國的連鎖超市是如何為了迎合消費者的低價取向,間接扼殺農民的人性,讓他們出於成本考量決定槍殺並拋棄才出生幾天的小公牛,甚至不顧只要再飼養數週就能夠取用牠們的肉。Arthur必須在敷衍對方的同時憋著笑,拉過Merlin的手腕,像牽引風箏一樣將他帶至一旁,好閃躲對向來人的擦撞以及不耐的瞪視。

登頂的時候他們十分幸運地遇上風把烏雲吹開。Merlin俯瞰平坦的哥本哈根,感覺雲朵奇妙的離自己好近。Arthur告訴他如果他還想遠眺風景的話,他知道另一處視野更佳的景點。

Merlin請對方帶路,但Arthur堅持在出發以前先吃一頓午餐。

「我以為我背包裡放的那兩塊麵包就是我們的午餐?」他在大街上不敢置信地問道,而Arthur朝他扮了個鬼臉。

「注意你的措辭,Merlin,那叫作肉桂捲,」他鄙夷地對著同伴說道,彷彿在Merlin背包裡的乾糧是某種神聖不可侵犯的聖物,「而它們充其量只能算是午茶。我記得你一直叨念著想嘗試一下丹麥當地的傳統食物。」

Arthur說的沒錯,因為Merlin到丹麥以後唯一正式坐在餐廳裡頭吃的一頓飯是Lance為他接風洗塵的那一個晚上,而那家餐廳當日的鯡魚恰好賣完了。

Merlin莫可奈何地點頭,同意Arthur帶他前往他所推薦的餐館。他們的辯論話題由食物轉換到兩地的服務態度差異。Arthur認為所有商店的營業時間只到下午五點實在太不近人情,但Merlin卻認為這就是多數丹麥孩童能夠每晚與父母親坐下來,一同在餐桌前享用晚餐的主因。

他再度不自覺地繞到Arthur前方後退著行走,解釋著縮短營業時間從消費者的角度來看喪失了便利性,然而社會無論往哪個方向邁進都必須有所取捨,接著忽然發現,Arthur的目光不像之前那樣一下直視自己,一下掃過他身後為他察看是否有人經過,而是筆直地從他肩膀上方掠過,穿到街道的另一端。

Arthur停下腳步,Merlin跟著站住。

「Arthur?」他好奇地呼喊,然而對方沒有立刻回應,於是他順著朋友的視線望去,看見一對在對街唱片行櫥窗前雙手交握、投入地觀賞著展示的情侶。

他轉回腦袋。

「怎麼了?」

「沒事。」Arthur說,收回目光朝對方擠了一個短促的微笑,繞過Merlin繼續行程。Merlin皺起眉頭,加緊速度趕上對方。

「有什麼不對嗎?」幾步以後兩人再度並行時,他問道。

「沒有。」

「但你臉色很差。」

「我說了我沒事。」

「他們可沒礙到任何人。我是指,這裡可是全世界第一個認可同性結合的國家;你在來交換以前就該考慮到這點。」

「我不是──」Arthur煞住腳步,聲音斷在半空,接著他挪開與Merlin相接的目光,嘆了口氣,「我沒有反感他們,Merlin,正好相反,某種程度上我很欽佩他們。」說完不等黑髮青年回應又繼續前進,一步之後發現Merlin還停在原處,於是伸手拉住對方的手肘,「快來吧,我要餓扁了。」

Merlin還沒弄懂究竟發生了什麼就已經被扯著往前,跟著Arthur踉蹌踩了幾步,同時忍不住回首那對正往反方向離去的情侶,兩抹背影越走越遠,最後消失在街角。

Merlin轉回臉,瞅了身邊大步向前卻神色複雜的Arthur一眼,後者依然扶著Merlin的手肘,一會之後才倏然醒悟,彷彿被燙到那般匆匆收回手掌,低聲要求Merlin跟上,再度快步離去。

Merlin還呆立在Arthur鬆手的位置,注視男人漸行漸遠的身影,片刻後恍然回歸現實,趕忙小跑起來,好在他難懂的嚮導同樣消失在另一處轉角以前追上對方。

等他們抵達Arthur推薦的餐廳時,金髮年輕人已經恢復成那個頤指氣使的英俊討厭鬼,不停在Merlin閱讀菜單時干擾對方,繪聲繪影地描述他從英國來訪的姊姊是如何在吃完餐點的同時灌入了三大杯開水,卻仍感覺自己需要來一次血液透析好移除攝取過多還無法被稀釋的鈉離子。

Merlin翻著眼睛向服務生點了一份傳統簡便午餐(Arthur則要了一份炸魚排與一杯白酒,換得Merlin不屑的嗤鼻),繼續聆聽他的嚮導喋喋不休地抱怨著丹麥的食物是多麼冰冷、多麼鹹又多麼乾,吃一頓飯需要配上一整壺的水。Merlin則幽幽指出身為英格蘭人──還是名土生土長的倫敦人──Arthur實在沒什麼立場評論美食。

「再說,全球評選最棒的餐廳就在這座城市,不可能糟到哪去。」

Arthur瞪了不信邪的背包客一眼,繼續碎念他的丹麥同學們食用冷而無味的食物的能力是多麼驚人。

直到那一大盤菜色端上桌時Merlin才真正相信Arthur的苛薄評論其來有自。

醃黃瓜、醃甜菜根、水煮蛋、肉片、生洋蔥、豆子與醃鯡魚,沒一樣有溫度。

他敢發誓,要是Arthur吭聲,或者起任何一個「我早就……」的頭,Merlin就要把充滿各種醃漬食物的冷盤給掀到對方臉上去。

他嚼著自己的鯡魚,注視對面吃得津津有味的金髮王子,不由得想起方才在步行街上Arthur不尋常的反應。

他說他很欽佩他們,那是什麼意思?讚賞兩個男人膽敢在光天化日之下牽手,不畏懼被反恐或衛道人士指責、惡聲相向,甚至暴力以待的勇氣?還是佩服他們能夠用截然不同的態度捍衛自己的愛情與自由?

回憶起Arthur當時的眼神──要是讓Merlin來定義,他會說那是無法渡河的人,遙望著彼岸青青草地時所流露出的欣慕。

Merlin並不愛好打探,而他的gaydar,很慚愧地,失靈次數幾乎比Gwen還多,再者,就像每個同性戀男孩都必須經歷過的,愛上直男的經驗他也沒少過,因此在遇見那對情侶以前,他並沒有把Arthur往這方面去想,只是單純地享受有人陪伴的感覺。

「就算你用那雙小狗眼睛猛盯著我瞧,我也不會和你交換食物的。」

Arthur聲音冒出來,令Merlin猛然回神,他直視那對漂亮的天藍色眼珠一會,垂下眼,叉起幾片醃黃瓜,故作自然地反駁:「我可沒有分享你口水的打算。」再一口將整個叉子含進嘴裡,直撲腦門的酸味讓他忍不住皺起鼻子,他的鬼臉誘發對面Arthur的一陣笑聲。

「有時侯你真是蠢得不可思議,Merlin。」他邊笑邊說,而Merlin狠狠地瞪他。

「那你幹嘛要和我一起走?」

Arthur握著刀叉的手頓了一下。

「也許我只是想看你能蠢到什麼程度。」他咧出一個Merlin想一拳揍掉的笑容。

「也許我該直接把你一腳踹進運河裡。」Merlin翻翻眼睛,不屑地哼哼。

「也許你比你自己所想像的還要寬宏大量。」Arthur的臉上泛著的微笑讓Merlin無法真正生起氣。

「也許吧。」他咕噥,看見Arthur放軟目光,低下頭繼續解決他的魚排,而Merlin自己在餐桌這頭,沒弄清在胸口隱約揪起又鬆開的感覺是怎麼回事。

酒足飯飽之後的Arthur看上去有幾分慵懶,Merlin則因為灌入大量的白水而異常清醒。由於下一門景點與他們目前所在的位置有一小段距離,出於Merlin捉襟見肘的預算,Arthur提議以市政府提供的免費觀光腳踏車代步。

他們僥倖在欄杆邊找到最後兩台。

兩人先是為剛喝酒的人究竟能不能騎車這點爭辯了幾分鐘,Arthur再三保證接下來的路程若不是擁有專用的單車道,就是交通量非常小的街巷,再者,不趕進度的情況之下,他們有充裕的時間可以謹慎地放慢速度,Merlin才勉強同意這項提案。

但接著他發現了第二個問題。

他仔細地研究了半天,卻還是無法理解沒有煞車的單車究竟該怎麼停下。

「把踏板往後蹬。」Arthur修長的雙腿分別跨在車身兩側,一腳落地另一腳擱在踏板上,看起來下一秒就能出發,姿態更是可惡地優雅到令人嫉妒,「別告訴我你不會騎腳踏車。」

「我會!」Merlin大聲辯駁,「我只不過沒有騎過這種沒有煞車的版本!」

「它有煞車,Merlin,」Arthur異常地有耐性,像同一個剛滿四歲的孩子說話,緩慢地加重每個咬字以強調重點,「往後踩。沒那麼困難。」

事實證明,煞車連結在不同的位置的確會造成使用者的困擾,至少Merlin手臂和大腿上的幾處挫傷,與一度和一台自後方高速駛來的BMW距離僅差分毫的驚險時刻就足以佐證。

小心翼翼的結果就是他們比Arthur預計的多花了一點時間才抵達對岸的克里斯蒂安港,但至少兩人的四肢都還完好地黏在軀幹上頭。

救主堂塔頂的風景比起圓塔確實更加壯闊。

Merlin站在最上頭扶著欄杆往下望,風把他的心都吹張開了,感覺他只要一個傾身翻出圍欄外就能在哥本哈根上空翱翔。他回頭俯視一階以外的Arthur,臉上的興奮在望見對方的那一秒凝結。

他預料Arthur該是一副得意洋洋的邀功模樣,可他只是注視著Merlin,用他那雙比天空還要澄澈的溫柔藍眸,滿頭金髮在日光底下曬得太過耀眼,卻沒有遮掩住他微笑的粉色雙唇。

Merlin有一瞬間好奇它們嚐起來會是什麼味道。

「所以呢?」Arthur偏過頭詢問。他一手撐著欄杆,另一手扶著塔壁,把原本就僅容一人通行的樓梯給嚴嚴實實地封了起來。他們下方的一對老夫婦倒是非常有耐心,到處張望,絲毫沒有表露出半分厭煩。

「什麼?」Merlin飛快地眨了好幾下眼睛,Arthur朝四周風景點點腦袋。

「景色。是否比圓塔還要壯觀?」

Merlin又停滯了一秒才捕捉到對方的問題。「是的、是的。」他回答,帶著莫名的心慌指了指Arthur大開的雙臂,「我、我需要、我想下去了。」

一待Arthur揭開他伸長的臂膀,側過身子好讓Merlin通過,Merlin立刻朝那道縫隙中擠去,然而通道太小,他的肩膀不得不擦過Arthur的胸膛,厚實的觸感令他當即臉紅。

他匆匆下到通往塔內的出口前,等候Arthur趕上自己,一面想辦法盡快讓臉上的紅暈在對方抵達以前退去。

天哪,這實在太愚蠢了,他才認識Arthur不到三天,甚至不知道對方的全名,卻光是和他錯個身就小鹿亂撞!

你是二十一歲不是十二歲,Emrys!鎮定點!

Arthur走過來,臉上帶著玩味的笑意,打量Merlin幾眼,沒有出聲調侃對方先前的落荒而逃,只是用腦袋點點出口方向,示意Merlin先走。

儘管如此,爬下那座高的不可思議的木梯時,Merlin必須不停在心裡默念著別看、別看、別看,才不至於為了在他臉正上方那對渾圓的翹臀,失足摔落塔底。

一整路Merlin都心神不寧,甚至在騎上腳踏車五分鐘以後才發現自己忘記踢起停車架,而Arthur奇蹟似地沒有出聲取笑他。

他們往北出發。路上車子不多,只偶爾有幾輛交會。兩旁建築夾道卻不見喧囂,微風吹拂著Merlin的雙頰,他的黑色短髮如同青草般飄揚。他眼裡只有Arthur騎在前方的背影,理應是灑脫不羈的,可Merlin只看見了孤獨。

他往前踩,車輪聽話地向前滾,也帶著他的思緒滾回他第一次見到Arthur的那刻,在他們交換名字以前,那個眉宇間盡是憂鬱的年輕男人。Merlin不確定是不是正因為自己與Arthur才剛認識,有時人們對於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反而更容易卸下心防,因此對方才一再在自己面前鬆懈了警戒。

小時候母親教他切洋蔥時曾說,剝得越裡層,淚就容易流得越多,好在,祖母交給了她一個秘方,就是在剝的同時用水洗去會使人流淚的物質,那麼人就不會流淚了。

Merlin望著前方的Arthur,忽然希望自己能夠化作一彎水,如同這座城市裡蜿蜒無盡的運河,帶來生命,也帶走所有傷痛。


經過河岸邊一塊開闊的空地時,Arthur跳下腳踏車,招手讓Merlin跟著他把車泊在一棟土灰色的建築附近,彎彎手指要他隨自己走。

Merlin滿腹好奇地照做,一面小跑跟上的同時沖著Arthur挑起一邊眉頭,然而對方只是像之前Merlin在步行街做的那樣,轉過身倒退著前行,同時抱持著他神祕兮兮的微笑沒有解釋的企圖。

他們在快走到路底以前停下。

「這裡,你所謂世界最棒的餐廳!」他說,舉起左手如同揚起羽翼的鷹,滿面燦爛地向Merlin高聲宣布。

Merlin的目光循著Arthur的手看去,自牆上那四個巨大的深色小寫字母,移到窗後正在用餐的人們,再轉回Arthur興致勃勃的臉上,而後者正像個孩子,迫不及待地等待著Merlin的回應。

倘若你看見一只受困籠中的飛鳥,你會怎麼做?

他盯著Arthur殷切的神情一會,不發一語地掉頭就走。

Arthur慌忙追上去,莫名其妙,直問Merlin怎麼了。Merlin沒有解釋,只是叫對方看要跟上或者留在原地都隨他就繼續大步向前。

他跨上腳踏車,並未費心回頭檢查Arthur是否上車就往回騎去。風不斷拍打著他的臉,拉扯著他的衣角,然而他無法停下,他未曾減速,一直騎到他們之前經過的一家,有著黃底黑狗招牌標誌的平價連鎖超市門口,跳下單車,隨手將車子拋在牆邊便走進超市。他在被一行被衛生紙捲與餐巾紙佔據的走道聽見身後匆促的腳步聲,曉得Arthur追上了自己,沒有轉身或者停頓,逕自走到最底的冰櫃拿了兩盒冰淇淋出來,沉默地結帳再返回車邊。

一路上Arthur都落後他半秒,滿面費解,但還是亦步亦趨地緊隨在後。

他們回到Noma門口,Merlin把其中一盒冰淇淋戳到Arthur胸前。

「或許我很窮,」他說,「口袋見底還背著學貸,負擔不起一千七百克朗[4]一餐,也等不起三個月的預約,但是我、我們不需要那些。」他的大腿正因為幾分鐘前的狂飆而隱約顫抖,心臟的縮脹在胸腔內清晰可聞,可回想起前一日在火車上,Arthur若有所思的落寞,Merlin更加感覺自己必須全數傾倒出來,才能消除自昨天以來就在胸口愈塞愈滿,幾乎令他窒息的悶塊。

「因為我們能享受他們所不願、不能,或者畏懼享受的──油膩膩但是天堂般的美味!」

Arthur先是一愣,看了看Merlin,又低頭看了看那盒廉價的香草冰淇淋,一點笑意出現在他臉上,越放越大,直到完全點亮整張臉,也暖和了Merlin的心。他一把接去那盒冰淇淋,拆開蓋子挖了一大杓,舉到兩個人眼前。

「沒錯,心肌梗塞的肥滋滋幸福。」

金髮的乞丐王子如是說,把那杓冰淇淋塞進嘴裡,開心地大口吃起來。

這下換Merlin錯愕地呆住。

他注視Arthur上唇邊緣那圈隱約的奶白色,感覺一股無法克制的衝動刷過嘴角;他跟著大笑。

「愚蠢但簡單的幸福。」

點著頭贊同,Merlin笑著含了一口冰,瞇起眼睛對上Arthur深邃的雙眸,再轉向Noma的招牌。午後陽光的照射讓陰影出現在字母下方,墊足層次,像幅潑墨藝術。

日光將他們烤得很舒服,而在Merlin的胸口,愉悅正冒著泡,令他感覺有些飄飄然。他微笑地邊吃邊回望Arthur,發現對方也正望著自己,眼神熱切,恰似在燃燒。

不能再好了。

他們並肩在全球第一的餐廳外頭,快樂地享用專屬於他們的年輕盛宴。

彷彿他們擁有整個世界。

然而他們終究只是兩名站在頂尖餐廳之外吃著廉價冰淇淋的年輕人;當餐廳的大門動起來,從內部走出一名面色不善的男人,Arthur恰好將最後一匙香草液送進嘴裡,Merlin邊笑邊拉著對方一路跑回他們沒有手煞車的腳踏車邊。Arthur的嘴角還沾著幾抹融化的糖漿,看上去傻得不行,全然沒有貴族的樣子,但他的雙眼明亮得足以媲美夕陽,對Merlin來說,那兩盒冰淇淋已經完滿達成它們的任務了。

他們繼續向北,騎到克里斯蒂安港的尾端,繞著休館而空無一人的歌劇院晃了一圈,最終選定在劇院前方的長椅解決幾乎被他們遺忘的午茶肉桂捲。

Arthur告訴Merlin,有許多人特別喜愛在有演出的夜晚,自對岸的舊城區搭船過來,那時劇院的燈光會全部亮起,暖黃的光影倒映在水面,從河上看過去,就像要航進一盞巨大的現代水燈。

「我假設你就是用這招勾引無數女孩的?燭光晚餐、美不勝收的歌劇院夜景,再加上一場感人落淚的絕美歌劇,終點站則是你公寓那張尺寸加大的雙人床。」Merlin挑起一邊眉頭,含笑地揶揄,「Bravo,Romeo!」

「我不勾引女孩子上床。」Arthur端正臉色,似真似假地說道,「你何不留著自己用呢,Merlin?既然那是你想出來的。」

「我不喜歡女孩子。」Merlin直覺地回應,接著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連忙磕磕巴巴地補充,「別誤會,不是說我不喜歡她們,只是、不是那種『喜歡』……」

老天哪真是棒透了,他可沒預計要在這種時候向Arthur出櫃。

真有你的,Emrys。

「我曉得。」Arthur說,而Merlin的心跳暫停了一瞬,「但這招對男生也有效的。」他朝Merlin俏皮地擠擠眼睛,而Merlin 得耗盡全身的自制力才沒有崩解在長椅上。他在心底瘋狂對自己重複對方只是在說笑,別當真了,好確定自己的大腦在經歷過這樣的砲轟以後還能繼續正常運作。

「可別想用在我身上,」Merlin平板地說,努力維持表面的平靜,同時更努力地忽略他那顆跳得亂七八糟,幾乎要把胸腔撞出一個洞的心臟,「我會告你剽竊的!」

「想都沒想過。」Arthur瞇起雙眼,哼出一聲笑,「我知道你不吃這一套。」

別幹傻事,Emrys。

「那麼你認為我會吃哪一套呢,」狗屎,就說了別幹傻事,「Arthur?」Merlin問,一半的內心在詛咒自己,另一半正打算買把煙火來大肆慶祝。

幾種情緒閃過Arthur的臉,拉鋸的空白持續了一秒,然後他張嘴,似乎正要回答Merlin的問題,此刻遠處運河上忽然一艘遊艇穿過,上頭的乘客一邊大叫著一邊朝他們揮手,Arthur像被閃電劈中那樣從椅子上跳起來,用力招回去,雙手大幅度地舞動,一邊吹了幾個響亮的口哨。

Merlin僵在原處,花了幾秒才轉過去怔怔望著對方的身影。

當Arthur回到位置上以後,看起來過度興奮到幾乎有些虛假,而且顯然刻意在迴避Merlin的目光;Merlin感覺自己的胃裡空了一大塊,卻沒有戳穿對方。

有那麼片刻,他們之間就只有幾不可聞的呼吸聲,與遠處樹叢傳來的啾啾鳥鳴。

好一會,Merlin才再度開口:「剛剛我們經過的那個村落,那是什麼?」

「克里斯欽自由城。」Arthur回答,聲音聽起來有幾分乾澀,「入口處有道木拱門的那個?」他終於轉過來看向Merlin,粗略地在空中比劃著,而Merlin點頭,「嗯。哥本哈根的『化外之地』。『自由之邦』。」

Arthur調整了一下姿勢,仍舊面無表情,但肢體放鬆了一些。

「他們宣稱自己是獨立於丹麥的聚落,擁有自己的貨幣、郵局、學校,之類的。在那裡,人們可以在室內吸菸,也不必擔心會因為抽大麻而被逮捕或是吃上官司。」

「你進去過那個地方?」Merlin問,純粹出於好奇。

Arthur點頭。

「唔,你知道,Gwaine就是個喜歡嘗鮮的人,對於挑戰威權他可是樂此不疲。」他聳肩說道,接著淺皺起眉頭,「一開始,老實說,我覺得有點不太自在。遊走在一堆嬉皮之間,外加許多渾身沾塗著顏料、或是布滿刺青的藝術家竄走其中,我在那裡完全格格不入,就是名意外闖入的外來者;然而,一會之後,忽然我羨慕起他們。」

Arthur轉回去,望向運河對岸,彷彿他能夠從那群小如蟻螻的黑點群中找到小美人魚雕像。

「那裡沒有暴力、沒有竊盜,也沒有爭鬥;身處其中的人會稱之為天堂。」他說,幾乎是用呢喃的音量,但Merlin還是能聽見他語氣內含的嚮往,「有時我會好奇,用他們的方式呼吸那樣的空氣會是什麼樣的感受。」

Arthur深吸一口氣,上半身傾向前,手肘撐在腿上架起了下頷。Merlin凝視著他背部的曲線,在落日之下曬得像是大漠裡起伏的美麗沙丘。

「你為什麼選擇來哥本哈根?」

「你還真是鍥而不捨啊,Merlin。」

「謝謝。有人會稱呼這叫作『頑固』。」

Arthur半回過臉,背光之中Merlin仍能看見對方臉上那抹淺淡的微笑。

「如果明天你仍固執地想繼續追問下去,我別無選擇也只好帶你親自去看看了。」

聞言Merlin勾起嘴角。

「相信我,」他說,對著天邊染成一片紫紅的薄暮彎起雙眼,「說起執拗啊,騾子從來就沒贏過我。」


隔天,當Merlin踏出青年旅館門口時,一轉臉就看見Arthur斜倚在一旁。他單腿彎曲,向後抵著背靠的牆,低頭正朝手機裡輸入什麼。發現Merlin出現,他立刻把手中抓著的牛皮紙袋推到對方臉上。

「這是什麼?」Merlin抓下擋住視線的紙袋,好奇地挑著眉拆開折起的封口,一面垂首往內部瞧去。

「你的早餐,Merlin。丹麥風格。」Arthur回答,沒有從螢幕上抬起視線。Merlin從袋子裡掏出一顆灑滿某種黑籽的圓麵包和一小杯黑咖啡,困窘地望向對方。

「我不能接受這個。」他說,忽略因為麵粉香氣正咕咕作響的空蕩胃袋。

「就當作是份謝禮。」Arthur平淡地表示。

「謝什麼?」

這次,Arthur沒有應聲,只是偏執地繼續將目光黏在螢幕上,眼神認真得彷彿蘇格蘭剛宣布獨立了;Merlin假定他不想回答。

「好吧,但這東西,你們是怎麼稱呼的?」

Arthur終於轉過來,瞅了瞅Merlin手上正在轉著的小圓麵包,再瞅了瞅他一臉的好學,大發慈悲地說了一個詞,發音有點接近「轟史吐格」,但Merlin可憐的雙耳完全沒有接收到正確的頻率。

「嗄?」

Arthur失笑,再說了一次,聽見Merlin彆腳地學起他的發音,好笑地再次搖了搖頭。

「別在意,Merlin。丹麥語不是人人都學得來的,例如你就不是那塊料。」

Merlin決定無視這句話裡的歧視意味。

「我們今天要去哪?」他模仿著Arthur的姿勢靠到對方身邊,同樣貼著牆,吃起了導遊帶來的愛心早點,一邊觀察著Arthur在鍵盤上飛舞的修長手指。

「我們昨天是怎麼說的?」金髮男人的問句沒頭沒腦,Merlin一下沒反應過來,三秒以後他才了解Arthur在說些什麼,張嘴正打算回答,卻忘記自己有一小塊麵包還沒完全吞下,被嗆到大咳起來,而Arthur憐憫地看著他用握著麵包的拳頭猛捶自己的胸口。

「我們、我們──」終於恢復通順氣息以後Merlin艱難地說道,「你說你要帶我去看你來哥本哈根的理由。」

「是的。」他說,彷彿因為Merlin說中了他想要的答案而微笑起來,晨曦之中比初起的朝陽還要迷人,「所以要是你終於決定不再用氣管進食,那我們差不多就可以出發了。」


這一日的天空是灰白色的。

他們並肩走在人行道上,住宅區附近的巷弄只有出來散步順便遛狗與小孩的居民,街道出奇靜謐,只有他們的輕笑成為間或擾動湖面的水滴。

Arthur堅持品味哥本哈根最佳的方式就是徒步,Merlin毫無異議;他私心想與Arthur聊得更多,而腳踏車會剝奪這項優勢。

他盡量不去想他返回倫敦的班機就訂在明天這件事。

他們在大街小巷穿梭。偶爾Arthur會停下來,指給Merlin看任何他覺得有趣的事物,包括隱藏在地下的義大利披薩鋪,連結著裝載三個孩子、或是各種想像得到(或者不)功能的巨大車箱的腳踏車,二手唱片行櫥窗裡所展示的經典黑膠唱盤機。

Merlin注意到,這日的Arthur依舊鮮少談起自己。每當沒有什麼足以吸引他們的景象出現時,Arthur會央求Merlin講述關於自己的事。一個段落告歇,Merlin會留下缺口給Arthur,後者會填補幾句不涉及他自己的回應,再不著痕跡地把話題遷開,讓Merlin繼續另一個故事。

Merlin並不介意;他假設是Arthur太累不想說話,因為他的笑容雖然安恬,但相較於昨日沉靜不少。

Merlin同樣盡量不讓自己去想,那或許是由於Arthur也想到Merlin明天就要結束旅程的可能性。

於是他告訴Arthur,自己是怎麼在大一開學的草藥學通識第一堂課就遲到,坐他隔壁的深膚女孩沒有白眼他的姍姍來遲,反而和他一起竊聲奚落教室地點實在難找,進而成為他在大學結識的第一位朋友;還有他的第一支鋼筆,是他花了他人生的第一筆稿費從二手店買來的,走到哪都會隨身帶著,像枚幸運符,只要靈感一來他就會立刻在手邊能找到的任何一張紙──通常是他的筆記本,有時則是咖啡廳的餐巾紙──上書寫。

他不斷地講,不停地講,滔滔不絕,彷彿那樣就能阻止時間如水一般流逝。

穿過馬路以前,Arthur會將Merlin攔下,確定可以安全通過以後,再小心地扶著他肩胛上方,領著他橫越車道;Merlin每一次都嘗試不要為那慍熱的觸感顫抖。

他們走到一處看上去擁有悠久年歲的古老建築──基本上就與這座城市超過半數的建築相去無幾──Arthur帶著他進去,Merlin則完全無心留意這座博物館的名稱,只是任由對方領著自己去到任何他想去的地方。只要有Arthur,去哪對於Merlin來說幾乎稱不上重要。

鑽入室內以後,Merlin花了兩秒適應因為光線變化而突然轉暗的視覺,Arthur則像個沒事人,輕鬆自在地走向櫃台,朝櫃台後方一位滿頭銀髮、皮膚黝黑的老太太露出一個他女性專用的微笑,不是他用來和女店員調情的那種,而是更真誠一點,招呼照顧你的長輩的那種。她抬起臉看見Arthur,立刻報以同樣熱絡的笑容。

「早安,Nina。」Arthur說,以Merlin對丹麥語的淺陋了解,能辨認出這句已經是他的極限了。

「早安,Arthur。」老太太用丹麥語和藹地回道,一邊朝Arthur後方的Merlin瞟了一眼,接著再說一句話。

Arthur一邊笑著回應,同時扭頭望了Merlin一眼。他們寒暄了幾句,而Merlin只捕捉到了幾個字眼,例如「Wegner[5]」和「朋友」。

「多謝,Nina。」

以及「謝謝」,Merlin再度為自己哀傷的語言程度暗自嘆了口氣。

Arthur輕輕拍了拍桌面,向後退開,轉過來朝Merlin招招手一邊往深處走去。Merlin跟上去,同時好奇地回首望了Nina一眼;老女士只是微笑著目送他們轉進博物館的展區。

Merlin花了一點時間才意識到自己在哪。自然的光線透過窗戶照進丹麥設計博物館,溫柔地打亮了每一件作品。博物館裡悄無人音,只偶爾有腳步踏過地毯的沙沙聲匆匆在走廊上一閃而逝。

他們穿過靜謐的長廊與一間又一間的展廳。Arthur不太說話,只是靜默地跟在Merlin身後,除了會呼吸和移動,宛若一尊被賦予生命、來自大英博物館的希臘雕刻。每當Merlin停駐在一件他想多流連片刻的作品前方,只要他一轉身,與Arthur四目交會,Arthur便會開口,自作者、背景一路侃侃介紹到創作概念結束。

任何Merlin為之駐足的作品,Arthur從未草率敷衍過任何一件。

Merlin不訝異對方會與博物館人員如此相熟。

當他們逛到一個充斥各種造型座椅的展示區時,Merlin發現Arthur第一次沒有跟上自己的腳步。

他停留在一張三腳的木椅之前,雙手拇指勾在長褲口袋內,看上去一下子小了十歲,只差沒有規律地墊著腳尖起伏。

那不是張有著太過奇特外觀的椅子,卻也不似一般起居室會擺放的休閒椅,最顯眼的特色是它自一側扶手柔順而下,連著椅墊一體成型曲起至另一側扶手的圓弧。三十度仰起的坐墊則讓人想順著那道傾斜滑入座椅中舒適地窩著不起來。

Merlin折回頭,走到對方身邊。

「打從有記憶以來,我的臥室裡就有這麼一張椅子。紅色的。」Arthur說,沒有自那張椅子上抬起臉,「我沒有坐過比那張更舒服的椅子;老實說,那不太容易,考慮到我家零零總總大概擁有百來張座椅,但我最喜歡的還是它,棗紅色,帶著一個舒服得不可思議的椅墊。」

他說這些話時嗓音壓得很低,像是不希望打擾到其他訪客,然而在他們身邊,除了各式各色的椅子,並沒有其他參訪者。

「我喜歡在上頭做各種事情:閱讀、塗鴉、寫作業,或者,乾脆什麼都不想。我不喜歡別人碰那張椅子,就算是朋友也不行;那裡有點像張屬於我的王座,也只專屬於我。」

Merlin張開嘴,正打算出言調侃,可Arthur忽然轉過來,朝Merlin拋了一抹倉促的笑容,那讓Merlin的話頭梗在喉嚨裡,一併掐住了他的呼吸。

那對眼睛藍得太過澄澈,彷彿上帝失手打翻了地中海,讓幾滴土耳其藍流入其中。

Merlin飛快地眨了幾下,移開視線回到眼前的木椅上。他調整了一下換氣的頻率,放棄所有可能打斷Arthur的念頭。有鑑於這是對方第一次主動提起關於自己的細節,他決定還是盡可能地傾聽就好。

「我一直沒有意識到為什麼我這麼喜歡它,直到某個特別炎熱的夏天──或許是十二歲那年吧,我記不清楚了──出於某個同樣記不得的原因,我坐在地上──」Arthur比劃著,「大概是在畫圖我想,然後無意間我往窗邊瞧去──」他的雙眸深邃卻似在發光,他抬起手,五指大開,而Merlin順著看去。

「它在對我微笑,這張椅子,在陽光之下,就在那一刻我想──」Arthur認真地盯著那張椅子,卻又似乎不是那張椅子,Merlin不確定他看見什麼,但他相信Arthur正注視著一件非常美麗的事物,「我要把這種純粹的、原始的感動傳下去。我希望有一天,人們能打從心底因為我的設計感到快樂。」

然而那點光芒很快隨著他的聲音暗了下去。

「你看見我的那一晚,我剛從自己的生日派對逃出來,才與父親通完電話,心情很差。和他的對話提醒了我,這整件事──來丹麥交換、這一切,像飄浮在空中的泡泡,在陽光底下繽紛絢麗,然而一旦你伸手去抓,你所能得到的,只有滑膩無奇的肥皂水黏著你的手,濕漉漉地告訴你這一切都是虛幻不實的。」

他轉過來,朝Merlin擠出一個微笑,笑得很美,卻讓Merlin感覺比較像是在哭。

他們安靜地走出博物館。

上空一片烏雲密布,氣壓低低地悶在他們頭頂上,而Merlin卻還是沒能找到自己究竟該說些什麼。

轉出柵欄外沒多久,第一滴雨就落到他的鼻尖,然後是更大、更多的雨水自天空傾盆而下。Arthur劈手抓住Merlin的手腕,一點也不像個早已習慣淒風苦雨的倫敦人,埋頭就是一陣拔腿狂奔。最後他們擠在一家咖啡店戶外的棚子下方,身邊盡是同樣前來避雨的觀光客,淋濕的衣物在驟然滑低的氣溫之下不堪一擊,風一吹來眾人就抖得跟一田熟稔的麥穗似的。

Merlin則盯著Arthur溼漉的金髮出神,後者正不耐煩地瞪著快要停歇的雨。遠方一線陽光自厚重的雲層後頭露出了一點希望,幾名帶著半個人身那麼高背包的旅行者在衡量雨勢以後,已經先行踏出遮雨棚的保護。

「我要帶你去看我的泡泡。」Merlin忽然宣布。

Arthur猛轉過頭來,而Merlin有點擔心他是否扭傷了脖子。

「啥?」

「我的泡泡。」Merlin又再重複了一次。

「你的……泡泡?」

Merlin無視交換生錯愕的神情,掏出他許久未用的手機,打開電子地圖開始搜索。

找到市民公墓花了他們一點時間,畢竟他們得橫跨整個哥本哈根的舊城區,然後再朝市郊走上十五分鐘才會抵達目的地。

找到安徒生的墳寢則可稱得上是奇蹟了。

在大如公園的墓園裡,Merlin得追著剝落得只剩下半個字的斑斕指示牌,差點迷路(因為無論Arthur如何在後頭不斷追問,他都抵死不肯告訴對方自己究竟在這媲美迷宮的「花園」之內找尋什麼),又險些在一片更加氣派、或是裝飾華美的墓碑群之中錯過作家毫不起眼、被高聳灌木叢團團包圍的石碑。

以安徒生備受重視的程度,他的長眠之處實在是不符比例的低調。

「Merlin,你的泡泡呢?我可看不出這裡見鬼的會有任何──」

Arthur自柏樹叢後方大步踱出,一臉的煩躁在看見站在欄杆外,正仰頭細讀著碑文的Merlin瞬間煙消雲散。Merlin半轉過臉,朝對方投去一個微笑。

直到Arthur在他身旁站定,Merlin才開口,他努力保持著微笑。

「我沒有告訴過你,我為什麼喜歡童話。很多人以為只有快樂的人才會想讀童話,但並不是這樣。事實是,不快樂的人才需要童話。」

他的目光移回石碑,其上的墓誌銘他早已倒背如流。

上帝在他軀殼裡所創造的靈魂是永垂不朽的。

「安徒生不是個快樂的人,他窮困、其貌不揚,終其一身無法獲得他最渴望的愛情;然而,正因為他的不快樂流入了他的墨水,他筆下的無數個童話才會在幾個世紀以後成為我的庇護。

「你知道嗎?有時候,我會感覺寫作對我而言,是在架構一處庇護。一個安全無憂,能讓我逃離開這個世界的避難所。」他停下片刻,放任自己沉入那些他以為已經放下很久的孤獨回憶裡。

如果現實讓你失望,轉而投向另一個絕不會讓你難過的世界就成了顯而易見的最佳選擇。

「我不是一個快樂的小孩。耳朵太大,身材太瘦,所有你無法控制的事情,都會讓你成為一個容易攻擊的標的。」他說,瞇起眼睛,蠻不在乎地張望著兩側灌木,眼神卻沒什麼焦點。

曾經他花了很久的時間才說服自己並不是個雜種。

他有人愛,就算只有母親在身邊,但她所給予的包容和愛護,對於Merlin來說已經足夠。

還有更重要的,Merlin Emrys也是個普通的男孩,就與其他每一個人一樣,跌倒會哭,開心會笑。

讓自己相信這些理所當然的事情理應不該耗費這麼久,只是,當時的他甚至不滿七歲,要把「從垃圾桶撿來的」之流的荒謬言論從心底根除,必須費盡所有力氣才能辦到,因為當它們一再被重複,好多次,太多次,太多、太多次,你會開始質疑,卻不是對那群一邊朝你扔石子一邊用各種噁心的、與你沒有半點相似的綽號稱呼你、還為數眾多的惡霸,而是你自己──彷彿他們說的似乎真的有那麼點可能會是真的。

Merlin低下頭,停頓一會,眨了眨眼睛,把漫出來的情緒壓回記憶深處,深吸一口氣,再抬頭直直望進Arthur雙眼。

「氣泡或許看似脆弱,但只要你想,固化它,加入更多的糖漿或甘油,隨便,都好,它可以成為你的庇護所,為你遮風擋雨,在這個殘酷現實的世界裡保留一些你願意為之奮戰的東西。」

他靜了下來,等待Arthur回應。

然而Arthur沒有說話,表情波紋不驚,除了那一雙眼睛變得更加深邃,宛若漩渦那樣要把Merlin給吸進去,讓他開始擔心自己剛才是不是說錯什麼,又或者無意間一腳踏中了對方的地雷。

然後王子臉上迸出一個笑。

「認真的嗎,Merlin?甘油或糖漿?你還能想到什麼比那更沒勁的配方嗎?」

「那可是我媽傳授給我的獨門秘方!」Merlin不太認真地抗議道,為Arthur臉上越來越大的笑容跟著開懷起來,卻仍然假意皺起鼻子,「我敢打賭王子殿下可吹不出這麼牢固不破的泡泡,既然你的童年都花在欺侮下人和夥同你的狐群狗黨四處作惡為亂上頭!」

「你倒是挺了解我童年的嘛,Merlin?」

這下換Arthur瞇起雙目,如同盯上小雞的獵鷹,讓Merlin忍不住吞了口唾沫。

「我呃、我盡力而為。」

「瞧瞧你的四周,Merlin,」Arthur勾起嘴角,而Merlin忽然感覺背脊一涼,「你可不太聰明,不是嗎?我們在這裡,哥本哈根的公墓園,舉目四下無人而且人跡罕至,如果……我當真想對你『做什麼』,你就算喊破喉嚨也不會有人前來拯救你……」

Merlin再次嚥了嚥。

他一點也沒去想Arthur想對他「做什麼」。

沒有。

就在他以為Arthur下一秒要撲上來的瞬間,對方卻訕然一笑,繞過他身邊逕自走了。

Merlin說不清自己究竟是鬆了一口氣,還是失落要更多一點。他望了周圍的墓碑一圈,一點也不意外沒有人能告訴他這個問題的答案。

等他再回過神,Arthur已經消失好一會。

天就要黑了,這種時候獨身在墓園裡遊蕩的下場可不需要賢者的智慧才能想像。

Merlin急忙小跑起來,繞過樹叢以後在主要步道上發現了那個英俊討厭鬼的蹤跡。他半圈起嘴,朝那抹背影放聲大喊:「你要去哪?」

Arthur頭也不回,揚起手擺了擺,回答的聲音倒是格外宏亮清晰:「去尋找我那失落的童年!」

Merlin啞然失笑,加速奔跑起來,好在夕陽落盡以前趕上對方。

等他們抵達市政廣場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下。燈火照明了街道,也照亮了Arthur英俊的臉龐。

Merlin先是為對方來此一年居然從未涉足提佛利大驚小怪一番,而Arthur只是繼續辯稱他那「失落的童年」在在脫不了關係,接著他們又為入場門票針鋒相對好一會,因為Merlin快要見底的口袋根本就沒有為遊樂園保留預算,Arthur對此非常不以為然,攻擊對方先前指責自己沒到過兒童樂園簡直極其荒謬,因為他本身就是只鏽得不行的老鐵鍋,還竟然膽敢反過來嘲笑Arthur這只茶壺黑。

最終他們妥協,在不碰任何遊樂設施的情況下由Merlin自己負擔門票費用,雖然Arthur表示區區兩百多克朗佔他日常開銷的比例不過冰山一角,但Merlin堅持那是他尊嚴的底線,Arthur若是執意踐跨他就要翻臉,金髮貴族才終於退讓,放手讓Merlin維護他可憐兮兮的自尊。

夜間的遊樂園總是特別迷人。

墨藍色的天空之下燈飾如織,點綴著每一處街景、每一具機械。五顏六色的燈火搶著擠進Merlin的視覺,可他滿眼只看得見Arthur。

即使對方買了個熱狗堡就為了可以一邊吃一邊不停嫌棄它,Merlin也捨不得認真反唇相譏,因為他能感覺到Arthur並不是真心想抱怨麵包太乾或是肉質太粉,他只是希望能隨便找些什麼話題好轉移他們之間的空白。

他們沿著步道散步,週間夜晚的哥本哈根依舊不見擁擠人潮,即使熱鬧如樂園也不例外。Merlin安靜地跟在Arthur身邊,縱使遠方歡笑聲喧鬧不絕於耳,他卻只顧著在對方沒有留意的片刻貪婪地撿拾著每一個Arthur落下的碎片。

「你悶悶不樂的樣子很醜。」他們繞了湖岸半圈時,Arthur如此評價。他終於解決了那個被他嫌棄到大峽谷底的熱狗堡,拍了拍雙掌好去除上頭不存在的麵包屑。

「還是你覺得我哭會更好看一點?」Merlin走到一旁,半趴到水池邊的欄杆上,注視著縮小版的中國塔樓還有一株披掛著暖黃燈火的垂柳倒映在水面上,釀成一片鏡中的火樹銀花。

安徒生熱愛這個地方,是因為他覺得在這裡夢想會實現,是嗎?但為什麼Merlin只感覺他短暫的美夢就即將要碎裂在這個地方、這座花園、這處天堂。

「你不屬於適合流淚的類型,Merlin。」Arthur跟到他身邊,瞅著他,Merlin可以感覺到對方的目光滑過他的側臉、頸部,在上頭繚繞跳舞,刺痛每一寸暴露出來的肌膚,「沒有人值得你的眼淚。」

他的心臟被戳了一下。

Merlin轉過頭,卻發現Arthur已經移開了視線,正凝望著遠方。撇除對岸傳來孩童快樂的尖叫聲,提佛利的夜景安詳如水也美麗如畫。

「你也一樣。不是個、適合哭鼻子的類型。」Merlin勉為其難擠出這句,「會像顆、泡爛的菜頭。」

他成功勾回了Arthur的注意,但在任何人來的及開口以前,一聲悶響自天際炸開,艷麗的煙火接力四射在夜空之上,如同彩色的浪花,湧現以後逐漸消逝褪去。其中一發煙火恰巧就綻放在Arthur金色的頭頂上方,猶如一頂皇冠,為他加冕, Merlin獨享了這份觀禮的特權,見證那一抹在Arthur臉上慢慢漾開的微笑。

如此珍貴,而且只屬於他。

轉瞬即逝,Merlin卻再也說不出任何一個字。

因為他滿心所想的,全是祈禱時間能夠永恆凍結在這一刻。

而明日永不來臨。


可惜沒有一日終不降臨。

Merlin在天光泛白時醒來,睜眼之後卻繼續躺著,沒有任何動作,只是怔怔望著上舖床底,希望能夠繼續逃避他的班機就在今日午後起飛的事實。

他感覺腦袋裡塞滿了棉花,蓬鬆又空洞,擠壓還不會發出聲響,只會默默地恢復原狀,毫無痕跡,彷彿一切從未發生過。

人的大腦是個狡猾的精密機器,會用記憶操縱你、愚弄你,只要時間夠久,再多細節記憶也無法重建最原始的場景,例如昨晚Arthur送Merlin回旅館時,不可錯認的留戀眼神。例如Merlin上樓以前再回首,已經不見對方身影時所感受到的抽痛。例如睜眼躺在床上,一片漆黑的寢室之中,Merlin卻感覺自己仍能隱約嗅到Arthur身上清淡好聞的香水味。這一切的一切,有一天都會泯滅在時光洪流之中,而Merlin就算傾盡畢生力氣,也無法留住每一個關於Arthur的細碎回憶。

於是他能做的,他所能做的,就是想辦法把剩餘這日裡每一分鐘的Arthur都刻進腦海,盡可能地將他所有的感受都化作文字,儲存在時間竊賊最後會翻找的地方。喝黑咖啡的Arthur。特意放慢腳步等待Merlin趕上自己的Arthur。在每個路口攔住對方的Arthur。在Merlin提出想最後再見小美人魚一次、沉默半晌後頷首同意的Arthur。

Merlin腦裡的時鐘仍不住滴答作響,瀰漫在他們之間的安靜只是令那個聲音更加尖銳刺耳,於是他只好用空虛慘白的詞彙試圖拼湊一個故事,好蓋過這種躁動的不適,然而他一張嘴,那個虛浮的故事立刻消失得無影無蹤,任憑Merlin怎麼挖攪都不願意出來。

他們再一次走到那處水岸。一週以前,他就是在這裡第一次遇見Arthur的,那時他們素昧平生,只是兩名匆匆打過照面的年輕人,未來的道路分別往不同的方向岔開,就如同地球上七十億的人口,終其一生不會再見。

然而Arthur在步行街廣場,決定朝Merlin走過來的剎那,就注定永久改變了他們命運的走向。

或許Arthur對此毫無自覺,但Merlin 曉得,Arthur會永存在他記憶汪洋之中,在他年近古稀、兩鬢斑白之際,還會從腦海中抽取出來,反覆品味的那人、那些回憶。

Arthur沉默地走遠,停在小美人魚身側。

他的背影在Merlin眼中如此孤單,彷彿幾個世紀他都會這樣站著,不會有人靠近,也不會有人陪伴,他寂寞的傷在此龜裂,風化成灰,被海風悄然無息地帶走。世界不會發覺他曾哭過、痛過,也愛過。

Merlin不想就這樣離開。

他捨不得就此拋下Arthur,拖著他折損的雙翼躺在岸邊,在這裡,在哥本哈根,在童話之都卻不信仰任何童話,棄守希望的權利,安靜地等待悲傷漫蓋過每一下呼吸,放任自己一吋吋沉沒,直至滅頂。

遠處聖阿爾班教堂的鐘聲連迭響起,預警著時限已到,而Merlin所能把握的,就只有現在。

什麼都好,也許只是某種方式、一條線,能繫著他們,不會就此各自漂浮向世界的兩端。

他匆匆走到Arthur身邊。

「Arthur,我……」他張開口,聲音卻斷在半空,因為Arthur轉了過來,直直望進Merlin的雙眼,直抵靈魂深處。

他願意做任何事、任何事──只要Arthur不要再用如此絕望的眼神看著自己因為他沒有辦法眼看對方如此心還能保持完整──

當Merlin恢復意識,他的嘴唇已經堪堪擦過Arthur嘴角,對方渾身一僵,Merlin瞬間知道自己搞砸了,他正打算撤退,然而Arthur卻扣住了他的肩膀,掐進上臂的肌肉將他再度拉向自己,而這次Merlin張嘴,心甘情願,任由Arthur加深這個吻。

他嚐到殘留在Arthur唇間的咖啡香。他溫熱的吐息。他柔軟的雙唇。

一切如此自然,彷彿早在每個輪迴、每段生與死之間,他們就已經吻過千次萬次。

他們在窒息以前分開,Arthur並未讓他離得太遠,他的手還棲息在Merlin肩上,安穩得宛若它們天生就屬於那處。他們的額頭相抵,兩人的胸膛都劇烈地起伏著。

「給我你的號碼,信箱,什麼都好。我會打給你,聯絡你,一回到倫敦就打。」Arthur緊貼著他的額頭呢喃,而Merlin無法回應任何一個字,只能努力克制住顫抖,用力點頭。

那天剩下的一切都模模糊糊。

當Merlin再回過神,他已經坐在準備飛往倫敦的班機上,機長正在廣播飛機因為載重不平均,行李艙需要重新調整,必須推遲升空。

他恍惚想起出關閘口外Arthur熾熱濃烈的眼神。

他的世界陷入一場暴風雪,被冰霜白霧包圍,唯有循著光才能安全降落,然而他卻必須背對太陽起飛;他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停止這種自己就要失事墜毀的感覺。

看見臨座老太太遞來的手帕以後,Merlin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這麼捨不得丹麥?」

他低聲婉謝老太太的體貼,用手草草抹了抹那兩行不受控的液體。

「不我想我只是……」他說,就哽咽得再也說不出口。

把心遺落在哥本哈根了。


Notes:

[4] 相當於EUR 228,NT 8232。
[5] 指丹麥座椅設計大師Hans J. Wegner,其作品廣受歡迎,其中最經典的包含因John F. Kennedy與Richard Nixon辯論而聲名大噪的《The Round Chair》(又稱《The Chair》)、受中國傳統明式圈椅啟發的《Y Chair》、以及後文提到彷彿在微笑的《3-Legged Shell Chai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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