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V

2016,英國,倫敦。

Merlin坐下以後的第一件事就是開口為自己的遲到道歉。他的編輯在臨出門以前絆住了他,他費了一番功夫才說服對方讓自己關上電腦離開公寓。Arthur表示不介意,幾秒以後再補上一句「真的」,才終於讓Merlin收起愧疚的眼神。

他們簡短地彼此問候,接著有志一同地把焦點轉移到攤開的菜單上。Arthur飛快地掃過平實的菜色,餘光卻已經不由自主飄向餐桌的另一端。

他夢過這個場景,很多次,Merlin坐在他對面,黑髮亂得像剛睡醒,笑起來時帶著三分慵懶,用叉子漫不經心地戳著盤子上被他留下的黑橄欖片,在Arthur善意地揶揄他時眨也不眨地反諷回來。

但那是五年以前的Merlin。他想著。你不曉得他是不是還是同樣的那個人。

服務生來點餐,Merlin將目光投向Arthur,在看見對方尷尬、慌亂的神情時體貼地投來一個微笑,轉頭告訴侍者他的餐點。Arthur趕忙趁著Merlin說話的空檔再次瞄了幾眼品項,跟在對方之後完成自己的點單。被問及是否需要飲料時,Merlin要了一杯熱洋甘菊茶,而Arthur要了一杯同樣的,並用一個微小的微笑回應對面Merlin探詢的眼神。滿臉雀斑的年輕人離開,一併帶走了兩人的菜單,也帶走了Arthur在Merlin之前的掩護。那一對灰藍的眼睛就在他正前方。

他感覺自己應該說點什麼。

但Merlin搶先一步。

「他們這裡的油醋沙拉很不錯。」他笑了一下,「《Aithusa》被公布入圍以後,Freya──我的經紀人,就是帶我來這裡慶祝。她一直認為我把生菜的新鮮程度作為一家餐廳的首要評斷標準簡直荒謬,但,說真的……」

Merlin抬起一隻手,齊眉的高度。

「有些在這,在倫敦屬於極少數,提供的菜葉還帶著露水,稱得上新鮮,所以我可以假裝嘴裡沙沙作響的不是土。」

看見Merlin故作認真的表情,Arthur的笑意只憋住了一半,他嗆了一聲。Merlin無視他的反應繼續,再舉起另一隻手,擱在鼻尖前方。

「部分在這,泛黃,當你用叉子叉起一片蘿蔓葉時,它會在你眼前慢慢地、慢慢地垂下頭。」

Arthur在Merlin彎起五指模仿垂頭喪氣的生菜時咬住下唇,好吞回滾到嘴邊的笑聲。

「最後……」Merlin將左手移到胸前,「從倫敦動物園搶來的山羊乾草料,」右手收至相同高度,「在冰箱裡放了一個星期以後挖出來,可以直接進廚餘桶裡的爛葉。」他晃了晃兩隻手掌,「我不確定哪一個比較糟糕一點。」

Arthur正要接話,但Merlin逕自說下去。

「可憐的山羊,還是可憐的我們?」

這次Arthur完全沒能忍住,直接大笑出來,Merlin跟著咧開嘴,原本略為僵硬的肩膀平放下來,手放到桌面上,修長的手指隨意地交錯著,看上去放鬆許多。

「『Merlin Emrys,堅定又挑剔的膳食纖維信徒與山羊守護者』。」Arthur在額前用兩指拉出一道空氣粗體字,逗得Merlin樂彎雙眼,「Jamie Oliver該找你上節目。『Wizard M與原味主廚的魔法菜單』,孩子會愛死你們。」。

「不過家長會恨死我們,」Merlin低笑著搖頭回應,「因為他們再也沒辦法只花兩鎊五就能用快樂兒童餐塞住那些尖叫中的小嘴,好換取半小時不到的安寧。」

「我就不會恨你。」Arthur直覺地接口,看見Merlin立刻僵住,他連忙補上,「我曉得我姊姊也不會,相信她丈夫Leon也不會。總有會為下一代健康著想的人。有點信心。」

Merlin的愕然在Arthur的解釋之下化成一抹微笑。

「謝謝你們的鼎力支持。」他說,「我會轉告Freya這個主意的。」

Arthur點頭,拿起水杯朝Merlin敬了一口,好掩飾幾秒前在體內一閃而逝的驚惶。他的胸口正因為Merlin流露出的柔和神情而悶痛,很可能會持續上一整晚,而Arthur尚未找到能安然應付這種情緒的方式。

他幾乎快忘記自己有多想念和Merlin說話了。能只用一句話就讓Arthur驚慌失措,也能再只用一句話就令他展開笑顏。

Arthur從未向任何人承認過這點,包括Merlin本人,但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哪一刻愛上眼前的男人。

那時他們都還年輕。

在秋日的午後像兩個用觀光腳踏車競速的瘋子,一分半鐘之內飆了近一公里沒有停歇。他站在世界頂尖的餐廳外,氣喘未勻,手裡抓著扁平的木杓與那盒廉價冰淇淋,嘴唇上還沾著幾點人工矯味劑煮成的香草糖液,Merlin在他身邊轉過頭來,瞇彎著眼睛,看上去快樂得很不真實。

彷彿在童話裡。

就是那一刻他明白,自己已經愛上了Merlin Emrys。

那一對在背光之下卻深得彷彿其中有火的灰藍色眸子,明亮得足以在暗夜中點燃希望,近得只需Arthur往前一步,探手就能碰觸。

可他沒有鼓足勇氣邁出那一步。

後來也沒有。

對於Arthur Pendragon來說,在課堂上直指教授的錯誤,或是拒絕客戶過於無理的要求,都遠比直接面對自己的情感要容易太多。

Merlin教會了他很多事。例如追求自己的夢想。例如用自己的方式活著。例如愛需要給予,也同樣需要被接受。但大多數,都是在他離開以後,Arthur才真正了解Merlin說的是什麼。

於是此刻的他只能坐在溫暖的餐廳裡,隔著餐桌卻不能伸出手,去握住那只纖細的手腕,用拇指摩娑那處柔軟的肌膚,感受之下自己的心臟渴望用相同的頻率為之鼓跳的脈動。

服務生在此時送上了湯與沙拉。Arthur的對面,Merlin正興致勃勃地講述著什麼,似乎與他所領養的麝香龜和驅蟲藥有關,但Arthur不甚在意,因為他的注意力大多落在Merlin微曲的眼角、因為溫暖而染上緋紅的顴骨,還有不停開闔的唇瓣上;他曉得這樣很糟,但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

點頭謝過服務生以後,Merlin挽起袖子,一面繼續他的故事,同時俐落地單手夾住刀叉充當夾子,端起盤子往上頭夾了一些生菜。大概是太專注於他的故事,直到手伸過餐桌中線以後,Merlin才醒悟自己做了什麼,猛然停下動作,白色的瓷盤僵在半空。

「抱歉。」像被自己嚇到,他的臉一下脹紅,幾乎要熟透那般,歛下雙眼就要收回手,「積習難改,我猜。」

有什麼刷過Arthur的鼻腔,酸的他需要咬緊牙關才能壓下胸腔中那股猛翻上來的疼痛。

「請給我一點吧,拜託。」Arthur說,揚起誠懇的微笑,搶在Merlin縮回去以前遞出自己的空盤,「讓我有點東西能向雙胞胎吹噓。『魔法菜單的首席試吃員』,聽起來是個不錯的頭銜。」

Merlin鬆開手,讓 Arthur換下自己手中的盤子。他坐回位置上,微笑地小口吃著他的沙拉,但Arthur曉得,對方臉上泛著的笑意已經有那麼點不同了。他保留了片刻靜默讓彼此緩衝。

「好吧,」Merlin說,一抹不夠踏實的微笑橫跨他臉上,「我想你也聽我嘮叨夠Kilgharrah了;是時候聊聊你的事了。」Arthur聽得出對方仍試圖維持語調輕快,然而那沒能妨礙不安感在他血管裡竄走,「什麼時候回來倫敦的?」

他按住叉子,克制住用餐具在盤裡盲目亂戳的衝動,逼著自己對上Merlin的眼睛,「大概……兩年前左右。」

Merlin安靜了一小會。

「所以……比你預計的快很多。」

「是的。」

「真不錯。」Merlin微笑了一下,很快,快得讓Arthur知道他言不由衷。

「Merlin,我必……」

「你覺得現在向他們要一杯紅酒會不會太遲?」Merlin打斷了Arthur尚未脫口的道歉,朝Arthur投去一個安撫的微笑,放下刀叉,抬手企圖引起服務生的注意。

Arthur注視著Merlin與方才那名滿面雀斑的紅髮服務生低聲交談。瀰漫周身的疼痛將他釘死在座位上。

他早知道如此。在答應Merlin的邀請時他就曉得,這一晚他們勢必得面對這些,一根根挑起這些扎在肉裡的尖刺,它們埋得太深、太裡層,必須全部拔除才能阻止傷口繼續潰爛。

如果可以,Arthur希望是由他來流那些血,別是Merlin。

不該是Merlin。

但理想只可能存在於他的期望之中。

服務生帶著酒單回來,Merlin只草草翻了一下就點了一杯紅酒,彷彿他並不真的在意喝的是哪個年份、哪個產地,只要含有酒精就夠了。服務生帶著酒和一只高腳杯過來,為Merlin斟滿一杯,即將離去以前,Arthur請他再拿一個杯子過來,並把酒瓶留在桌上。

「改變主意了,」面對Merlin詫異的目光,Arthur強撐著微笑,「或許來點酒也不錯。」

Merlin張開嘴,似乎想說些什麼,卻在真的說出口以前再度闔上。然後再打開。再闔上。他試了三次才終於成功。

「別讓我看見你抱著這張桌子邊吐邊哭就好。我不想一邊拍著你的背、照顧你,還得一邊不停向餐廳經理賠不是。」

Merlin的聲音聽起來格外苦澀,但已經成功勾起Arthur的尷尬回憶,讓他忍不住咳出一聲笑。

那次真的是意外。他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天會抱著馬桶,哭得不停打嗝,還趁著間歇往馬桶裡補吐兩口,而一切的起因,不過是為了安慰因為失戀來尋求Merlin肩膀的Gwen。

隔天Merlin數落了還在宿醉的兩人一頓,再用哀怨的眼神瞪了他們一上午,並在Arthur為了頭痛呻吟時再補上一記眼刀。

他好想知道現在的Merlin還會不會為了他喝醉而生氣或是擔心。

「再次為之道歉。」Arthur表示,「不過別緊張,我不打算重蹈覆轍。已經學到教訓了。」

「很好。」Merlin正色地回答,然後讓微笑慢慢佔據他的嘴角。

Arthur有點希望時間能停在這一秒,讓Merlin繼續用這種眼神注視著他,溫和得幾乎能令他融化成無數個分子落在椅子上,卻也哀傷的令他心痛。

Arthur不確定自己是否有能力繼續令Merlin微笑,但他會拚死一試。

「所以,」他換了一個輕鬆的語氣開頭,「宣傳進行的如何?」有點失敗,因為就連他自己都聽得出聲音過於沙啞,但那完全無法阻止Merlin立刻放聲呻吟。

噢老天。」

若非他手上握著刀叉,Arthur猜想Merlin會乾脆把臉整個埋入掌心。那稍稍點亮了Arthur的心情,讓他忍不住笑起來。

「要是Freya再多安排一場簽書會,恐怕我會沒有辦法阻止自己在一屋子不滿十二歲的兒童面前拿刀追殺那女人。別誤解,我很喜歡跟孩子們相處,只是我的手腕從幾天前就已經開始用二十種不同的疼痛方式向我抗議它操勞過度了。」

「我假設宣傳進行得很不錯。」

「進行得非常不錯。」Merlin扔了個眼神並重重點了頭,嘆口氣後臉上掛起微笑,「至少可以支撐我繼續寫下一本了。」

「我不確定自己是否想擔任向Annie和James宣布好消息的那個人。」Arthur說,半悶著笑,「他們肯定會欣喜若狂到在客廳裡瘋狂尖叫亂竄,而他們的母親會宰了我,因為我讓她心愛的高級公寓瞬間淪為奔牛節場地。」

「你的確曉得那些牛隻在當天落日以前就會被殺掉吧?」Merlin調笑著提醒他。

「他們沒能撐那麼久。」Arthur笑著搖頭,「Leon會在他們抵達競技場以前就用擒抱將他們一個個拿下。你真該看看那個場面,他在念書時橄欖球打的可是中後衛。上次Annie跑不到一分鐘就被爸爸逮到了,縮在他懷裡咯咯直笑,而James只多逃了三十秒。你不會相信,那隻七手八腳在我肩上爬的小猴子就是你上次見到的那個靦腆的小男孩。你知道嗎?當我抓住他的腳踝倒吊起來時,他居然大喊:『還要!還要!』然後啊,他媽媽……」

Arthur的話斷在桌對面Merlin溫柔的注視裡。

「怎麼了?」他問。

「沒事。」Merlin微笑地搖頭,「我只是……你談論他們方式……你看起來很……幸福。」一個侷促苦澀的笑,「真希望我也在場。」

Arthur幾乎要說我也希望你在,但他沒有。他成功克制住自己了。

「我曉得。」

Merlin從來沒有見過Arthur任何一位家人。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Arthur的家庭幾乎是談話禁忌,或許他提過Morgana的名字,但次數單手就能數完。

早年還沒向家人坦白以前,Arthur會避免在Merlin面前提起他們。或許是出於逃避心態,認為只要不觸及相關話題,他就可以不用強迫自己去面對這個問題。他知道Merlin一直在等著自己,但他卻放任自己得寸進尺地利用對方的包容。

「他們……他們現在知道我的狀況了。」Arthur低聲說道,抬起眼,靜待Merlin的反應。

Merlin微弱地「噢」了一聲,似乎沒有料到對方會突然提起這件事,圓潤的眼睛緩慢地眨著,而他停頓許久,甚至開始咬起下唇,似乎想從中嚼出一個合宜的回應。

「那、那很好。我為你感到開心。」最後他擠出一個微笑,然後微笑逐漸放大,在餐廳昏黃的燈光之下看起來如同在夜空中綻放的煙火,「真的。」

Merlin是真心替Arthur高興的,他曉得,但這無助於羞愧感將Arthur淹沒。他滿嘴苦澀,無法決定提起這件事究竟是不是個錯誤。

他們相愛得太早,太多事情還沒有準備好他們就已經起跑。不斷錯失的節奏讓他們踉踉蹌蹌,最終跌得遍體麟傷。

即使是現在,Arthur甚至也沒有把握若是時光倒流,自己是否有足夠的能力讓一切都步上正軌。

「謝謝。」他說,而對桌,酒窩還在Merlin的右頰上。

「小事一樁。」他溫聲回應。

他們談論起Merlin的母親,Arthur十分高興得知Hunith恢復得不錯;接著是Merlin畢業以後的發展,大多數的訊息Arthur先前就已經透過網路得知了:取得碩士以後,Merlin決定返回卡地夫照顧母親。他進入當地一家小型獨立出版社擔任編輯,閒暇時則書寫Aithusa的故事。第一本書意外地熱賣,他辭去了編輯的工作專職寫作,偶爾也為地方小報的親子專欄撰寫文章。當他的寫作事業發展到他必須時常往返倫敦以後,母親便鼓勵他回到倫敦。Merlin隔週就會到卡地夫探望她一次。

談起母親和寫作,Merlin的笑容就變得更多更頻繁,但他並未因此丟失他的謹慎。

他把話題侷限在只見過面兩、三次面的朋友會聊到的保險範圍內,例如Arthur現在是否還住在同一間公寓,而James和Annie現在幾歲、在哪上學,諸如此類,完全迴避了較為私密的話題,像是要表明自己無意刺探Arthur的隱私那般。

Arthur感受得到Merlin的小心翼翼,他同樣明白對方的想法。

就算他們能夠重新開始,Arthur也不能肯定Merlin是否還會如同多年前那樣全心全意地相信自己。被火吻過的人都懼怕烈焰。

或許就讓他們保持這樣的方式,不需要知道對方是否正在約會,或是已經有了穩定的交往對象。

他可以不用去過問Merlin的感情生活。不用得知是不是有個男人曉得,要在他剛下床、走路還搖搖晃晃時先遞上一杯咖啡。在他睡著時用被子裹住他,才不會讓他的肚子光上一整夜而感冒。在他從床上滾下去以前拉回來收在自己懷裡。在他生氣時率先認錯。在他難過時摟住他。在他高潮時獻上自己的肩、自己的背和腰,讓他攀附,發洩快感衝擊之下的空白。還有在任何他想要的時候,好好地、認真地親吻他。

現在的Merlin過得很好,對Arthur來說就夠了。

「Arthur?」Merlin輕喚,微偏著臉,朝桌子這端投來擔心的視線。他眨眨眼讓自己回到現實。

「抱歉。我只是……」忘記能就這樣看著你感覺有多好了。「真的很久沒見到你了。」

「是啊,我曉得。五年呢。」Merlin笑起來,或許因為他的酒杯已經見底了三次,他的談吐與動作已經有幾分慵懶。他沒有再添,但如果他伸手去搆酒瓶的話,Arthur認為自己應該會阻止他。

「說到這個,我得問你一個問題。一個有點奇怪的問題。事先聲明,我與很久沒見的朋友聊天時都會問他們這個問題,不是針對你。」

Merlin說完以後刻意停了一下,好勾起Arthur的好奇心;顯然蠻成功的,因為Arthur將手中剛拿起的酒杯又放回了桌上。

「你有沒有Google過我?」

Arthur嗆了一下。他萬分慶幸自己剛才沒有喝那一口酒,否則現在應該已經有半數噴在桌上。

「什麼?」

老天,我知道你有。從你的表情我就知道你有。這真的很不公平!」Merlin憤憤地大聲抱怨。

「你為什麼要問這個問題?」Arthur艱難地問道。

「陌生人能夠從網路上弄到關於你的私人細節比你想像多太多了。一但你擁有了一個推特帳號,你基本上就沒什麼隱私剩下了。特別當你不再是個……『誰都不是』以後。」Merlin對著自己皺眉嘀咕,向後靠上椅背,Arthur看得出來酒精降低了他的防護牆,他的咬字有三分都留在嘴裡,「我的朋友……來與我說話的人,我都不知道誰知道或不知道我什麼。坐在他們對面、現實中的我,在他們眼裡,是什麼樣子?在無形網路上的我又是什麼樣子?這很……」他煩躁地擺了擺手,但因為醉意,只揮到一半就落回桌上,「讓人心煩……我早該在向你嘮叨我那些冗長的生涯故事以前就先問你這個問題,可以為我們省下不少時間。」

「別這麼說。我很享受坐在這裡,聽你說話。」非常、非常地享受,Arthur想,但他沒有說出來,「如果這樣能讓你好過一點,你也可以反過來搜尋我。」

「你怎麼曉得我沒有?」

「因為若是有,你就會發現我不再為Pendragon投資公司工作了。」他說,瞬間後悔,但話已出口無法收回。

Merlin似乎用了幾秒才明白過來。他瞪大那雙湛藍的眼睛,從椅背上慢慢掙脫出來,上半身不斷前傾直到胃的下緣緊貼桌邊。

「你、你離開了?怎、怎麼會……?我是說,那麼你現在在做什麼?」

他皺著眉頭,看上去驚訝又困惑,Arthur不確定這是不是個好跡象。

「大概一年多前,我和Gwaine……我們出去喝酒時,他提到他和他大學的同學──同樣主修工業設計──打算在倫敦成立一間獨立工作室。他們需要資金,也需要熟悉設計與市場的人才,便來詢問我是否有意願投資,甚至是加入他們。而我說……好。」

喜悅登時在Merlin臉上炸開,點亮了他的眉眼,笑容絢爛奪目。

「這、這太棒了,Arthur!」他驚嘆,其中的興奮真誠得令Arthur無法忽視,「我是說,你一直以來都想走這條路不是嗎?」

「是的。」他低聲回答。

「這真的──我真的很為你開心。」即使隔著餐桌,Merlin雙眼閃爍的光芒依然直直照入Arthur眼簾,「真的。」

他想要說那都該歸功於你;說是你讓我鼓起勇氣邁出第一步;說為此我永遠虧欠你。但最後Arthur什麼也沒說,只是繼續微笑,直到臉頰開始發痠也不能停止,因為他不曉得除了微笑以外,自己還能做出什麼回應而不會逾越他們現有的關係。

「噢──噢噢噢,我們必須為這件事喝一杯。一定得喝。」Merlin彈起來,挺直身子,伸長手就要去拿酒瓶,而Arthur沒有阻止他。

他無法阻止他,無法在Merlin這麼快樂的情況之下。

他想要這一晚對Merlin而言是快樂的。

如果這最終還是成為他們最後一次的會面,那麼多年以後,當Arthur回憶起這一夜時,至少他還能為此感到慶幸。

Merlin舉起玻璃杯,葡萄酒的紅將他灰藍的眼眸襯托得更加深邃。「敬實現夢想。」

「敬實現夢想。」Arthur複誦著,輕碰對方酒杯。


他們步出餐廳時正飄著雨,雨勢不大,但已經足夠把整條街浸泡在雨水和黑夜之中,澄黃的街燈被潮濕渲染成一片模糊。壞天氣驅趕了街上的人群,迫使人們待在室內。有賽事的夜晚,酒吧按照往例燈火通明,為球隊加油的吆喝聲隨著賽況從屋內一陣陣傳出,如同海潮起伏。

他們站在餐廳門口不算寬敞的遮雨棚下,Arthur正試著從擠滿傘桶的把手海中找回屬於自己的那把,Merlin在他兩步之外,往潮濕的街道望了一眼,豎直大衣衣領轉過身來,用拇指比著地鐵站的方向,「所以我就……」

「你沒帶傘。」Arthur從桶子內拔出一柄,直起腰,宣布他的觀察。

「呃,沒有。」Merlin愣住,似乎沒料到對方會打斷自己。

「讓我送你過去。」Arthur說,一邊撐開傘。黑色、有點年歲,但夠大也夠堅固,能夠輕鬆容納兩個人在下方並行。

「不用了,我很習慣……」

「我送你過去。」Arthur堅持,「你會感冒。然後你的經紀人會割了我的喉嚨。」

Merlin噴出一聲笑,「等等,你是怎麼從我淋雨一路聯結到被Freya追殺的?她甚至都不知道你的名字!」

Arthur沒有回應,Merlin看得出他顯然不是在說笑。

「Arthur……」Merlin嘆了口氣,「你真的不需要這麼做,我很習慣這種天氣了。」

「我不會要求上樓的。」Arthur說,眼神堅定不移,「求你。就到地鐵站。」

Merlin注視著Arthur一會,接著轉頭移開目光,Arthur能看見他的喉結因為吞嚥上下滾動。然後他轉了回來,帶著苦笑。

「好吧。」他說,而Arthur終於露出笑容。

他們縮在傘下。雨水無聲無息地落到傘面上,匯集,再滾落。一切聞起來都濕漉漉的。

Arthur用靠近Merlin的那隻手握傘,好防止自己忍不住去牽對方的手,或者更糟的,伸手去扶他的腰。他將空的那隻手握成拳收入口袋,以平息掌心上莫名的空。

不過,不需要他伸手Merlin就已經靠得夠近了。他們的肩膀不時碰撞,Merlin的上臂會輕輕擦過Arthur的,他必須相當專心才能讓自己不要過於在乎這些碰觸,而是把注意力放在前方的路上。

Merlin很安靜,他們都很安靜,唯一能被聽見的,只有帶著水氣的淺淺吐息、腳步聲,以及踏過水窪濺起的水聲。

他們經過商店櫥窗,經過寧靜的教堂,很快,地鐵站就在不遠處。

Arthur握著傘,沉默地跟在Merlin身邊。

他們站到地鐵站的圓形標誌下方。連接著地鐵入口的是一處通往建築內部的長廊,筆直延伸,像連接巨獸胃袋的食道,腳步匆匆的城市人不斷從他們身邊走進去,毫無防備地被怪物生吞入腹。

Merlin站在入口,朝深處眺望。

Arthur注視著對方的側影,告訴自己他必須守住承諾、讓Merlin走入地鐵站,搭上抵達月台的第一班車離開,於是他繼續靜默地站著,握緊傘柄,或許太緊,一會他的掌心就會留下指甲印出的凹痕,聆聽雨水從屋簷淌落,滴答滴答。

Merlin站在入口,朝深處眺望,片刻之後Merlin轉了回來,一個不確定的微笑在他臉上。

「改變主意了。」他說。Arthur猛眨眼睛,「我想走路回去。剛剛酒實在喝了多一點,需要來點新鮮空氣。」語調輕快但有些失穩,他頓了一下,「你可以先回去,沒事的。雨似乎變小了,而且我保證,當Freya問起時絕不會提到你的名字。」

「我、我不介意。」Arthur結結巴巴地回應,他的大腦還沒能回復正常運轉,「新鮮空氣很不錯。我可以和你一起去。」

「很好。」Merlin說,快速擠了個微笑,拉過Arthur握傘的臂彎,帶著他沿著肯辛頓高街繼續往下走,把地鐵站逐步拋在身後。

他在第三個櫥窗前鬆開Arthur的手,突然失去溫度的手肘像丟失了保護,有那麼片刻Arthur以為自己會迷失在這雨夜,像艘失去導航的船,即便Merlin就在同一張傘下,他身邊的幾吋之遙。

他們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如霧的細雨形成一個巨大、安穩的膜,將他們安全地包裹其中。偶爾Merlin溫潤的笑聲會在傘下響起,牽動Arthur的胸腔,引發另一陣低笑。

走出荷蘭公園時,Merlin問起了雙胞胎對於第二集的感想。當他聽見Annie與他一樣,比起主角,更偏愛他的同伴,那隻名叫Falco的灰背隼時,他露出了一個巨大的閃亮笑容,然而他拒絕透露他的理由。

「你得去看書。」他對Arthur說,咧著嘴,「看了書你就會明白了。」

之後無論Arthur再怎麼利誘或請求,他都只是保持沉默,用含有深意的微笑回視對方。

雨勢逐漸消停,路人紛紛從傘下探出手測試天氣,大部分的人在收回掌心以後跟著把傘也一併收合起來;但Arthur裝作沒注意到雨停了,自顧自地繼續撐傘向前。他希望Merlin沒有發現;又或者,雖然發現了,但也同樣在假裝雨絲毫沒小過。

Merlin在每個路口低聲告訴他該往哪去,在Arthur沒有注意到號誌變色時拉住他。每一次Merlin的手掌停留在他彎起的手臂時,Arthur都希望能有那麼一次,Merlin會忘記把手收回口袋。

可惜希望總會落空。

Merlin領著他在一排白色的住房之前停下。幾戶人家的窗口亮著,剪影在其中遊走,住宅區的街道是一片寂靜,除了遙遠的街底隱約傳來幾聲犬吠,在空蕩之間迴響。

「我到了。」黑髮男人說,刻意轉過臉望向公寓,閃避著不願迎向Arthur的視線。他的雙手插在大衣口袋內,堆高的肩膀將他的身形剪得更加削瘦頎長。

這是重逢以後,Arthur第一次注意到埋藏在Merlin眼角的疲憊,沿著眼尾延伸,消失在眉梢之末。

他們真的都不再年輕了。

「說好的,我不上樓。」Arthur說,用盡全身力氣才沒有把相反的話說出口,「也請別告訴我你的暖氣壞了。」

Merlin聞言啞然失笑,顯然記起了他們的第一次約會。他轉過來。

「不,我的暖氣很好,蓄勢待發,像準備高唱『等不及稱王』的小辛巴。」他含笑地回答,「我不會問你要不要上來喝茶,也不打算與你有任何脖子以上……或者以下部位的肢體接觸。這樣對你來說可以嗎?」

Arthur望著他,不曉得該怎麼回覆。他渴望回答說不,直接靠上前去拉住Merlin,將他收入懷中,捧著他的臉親吻他,吻他的眉毛、眼角與眼瞼,吻走那些倦意與悲傷,補回那些他們錯過的、來不及擁有的、破碎的時光;但是他強大的自制力打贏了這仗,於是他什麼都沒有做,只是如同一尊球賽附贈的點頭娃娃那樣潦草地點著腦袋。

「那麼就晚安了。」Merlin勾起一抹微笑,「這一晚很愉快。謝謝你。」

Arthur悄聲回應我也是,眼看Merlin轉身一步步爬上台階。他在進門以前停下,回過身來,嘴唇半張似乎想說些什麼,但始終沒有一個字浮現。

「晚安。」Arthur說,用一個足夠讓Merlin聽見但不足以吵醒鄰居的音量為他填上那處空白,強迫自己轉向地鐵站的方向,驅使僵硬的雙腿動起來。

他知道自己在拐過轉角以前不能回頭看任何一眼。

因為他害怕要是回頭,會看見Merlin還站在公寓門口,遙遠地目送自己的背影離去。

而他更加害怕要是回頭,看見那裡其實早已空無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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