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IX

2016,英國,倫敦。

與Merlin分手以後,Arthur沉進了工作裡頭──不是說他之前並未如此,而是情況變本加厲──就連和他一同飛往雪梨、行事一向嚴厲的Uther心腹Geoffrey都對他幾乎是不要命的生活方式皺起了眉頭。

他所有的時間全數貢獻給辦公室。也許是他膽子夠大,也許是他也他媽的足夠幸運,更或許是他幾乎是押上自己的性命給Pendragon企業──他的家族──原本奄奄一息的子公司只花了兩年半就脫胎換骨,盈餘足足翻了一倍。

當Uther將他召回倫敦時,他二話不說把雪梨分部的負責權交到Geoffrey手上,處理完交接事宜後,立刻搭上最近的航班,告別大洋洲。

下飛機後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Morgana家。他幾乎是獨自一人喝乾所有Leon珍藏的威士忌才累積足夠的勇氣向姐姐坦白自己的性向,他不想卻不得不離開英國,所放棄犧牲的一切他懷疑究竟值不值得,當然還有最重要的──Merlin,一直都是Merlin──而他甚至沒有辦法回去自己住的地方因為他害怕一打開門,太多回憶會一股腦湧上來直接沖垮他。

當他全部說完以後,Morgana只是憐憫地看著他許久,告訴Arthur他們的客房一直有空,他想住多久都可以,而Arthur只是呆呆地望著姐姐,除了點頭,沒辦法說一句話。

他在Morgana家借住了一個月才搬回自己的公寓。

後續的事情意外簡單得多:向父親攤牌──雖然對方的反應正如Arthur預期,當作完全沒這回事並繼續要求他和所有潛在合作夥伴的女兒們約會見面──在Gwaine詢問他是否有意願和他們一起合夥時辭去了Pendragon投資公司的工作。

他終究跨出了那道門檻,去追求他一直以來所不敢去追求的自由,但可悲的是,直到失去Merlin他才知道自己身上的確潛藏著這些勇氣,只可惜一切都太遲了。


但或許事情還能有所轉機。


朗讀會結束的那刻像是午夜鐘響,每個人恢復了自己的動作。孩子們紛紛爬起來,回頭尋找他們的父母,或是想上前與偶像多交談幾句。Annie與James屬於後者,在魔咒解除的瞬間跳起來往Merlin的方向靠近。

Morgana手臂上掛著兩件兒童外套,跳舞一般滑到弟弟身邊。她瞇起眼睛斜睨著Arthur,嘴角盡是調侃的笑意。

「火閃電的滋味如何?每小時一百五十英里的速度感肯定棒透了。」

「如果我有一把會飛的掃帚,絕對把它當作聖誕禮物送給James,順帶附贈偏頭痛給妳。不用謝我。」

「你還真是慷慨啊Pendragon。」Morgana橫了弟弟一眼,露出她最擅長的尖酸微笑。

「彼此彼此。」

「所以。你會介紹我們認識嗎?」她勾著嘴角,注視不遠處她的雙胞胎子女用崇拜的眼神望著童書作家。Annie正揹著雙手,用她專門用來討好大人的甜蜜笑臉仰望著她的偶像。

「妳覺得我有餘地拒絕嗎?」Arthur斜了她一眼,再轉回正熱切地在與James交流的黑髮男人。

「聖誕節帶他回來吃飯吧。」Morgana說。

「等等,什麼?」Arthur差點咬到舌頭,瞠大雙眼,用快扭到脖子的力道轉過去看她。那女人只是逕自講下去。

「Leon也會想見見他的。他非常好奇究竟是何方神聖讓他的一對寶貝如癡如醉,還讓他難纏又壞脾氣的小舅子神魂顛倒。他一定施了什麼法術。」

Arthur不確定自己該針對壞脾氣還是神魂顛倒的部分反駁,於是他只是說:「拜託,Morgana。」嘆了一口氣,「我們只是出去吃了一頓晚餐,僅此而已。別……別做過多假設,好嗎?我──」他遙望著正在與幾名孩子父母交談的Merlin,「我不想要給他太多壓力。」

「有的時候我真懷疑是不是南半球的紫外線把你的腦子燒壞了。他們還說破洞變小了呢。」Morgana上下掃描著弟弟,再搖頭嘆息,「你有沒有注意他看你的樣子?我只在一種人身上看過那種眼神,就是被愛沖昏頭的傻子。別再欺騙自己他對你沒有那種感覺了,我的傻弟弟。」

她說完,恰好趕上蹲低身姿迎接開心地朝她跑來的一雙兒女。雙胞胎驚喜地發現舅舅也在,不過此刻舅舅在他們心中的地位大不比作家,因為James立刻興奮地轉向媽媽,開始陳述起他最仰慕的大法師是如何英明地指導他對付坐在他隔壁、卻總是不懂何時該閉嘴的Carla Turner。Annie對正滔滔不絕的弟弟無奈地轉了轉眼珠,告訴Arthur她要去找她朋友便轉身跑開,到了一名紮著兩條麻花辮的女孩身邊,招呼之後與她熱絡地聊起來。

Merlin還在不遠處的舞台邊為一位小男孩簽名他的藏書。他花了一會解決所有攔下他的人們提出的請求,短暫寒暄以後再匆匆打發他們──要很仔細才能看得出他事實上有點急躁──最後來到Arthur面前。

他淺灰的夾克底下罩著一件深藍色的上衣,上頭有著一個白色線條描繪出、頭頂尖帽的巫師,看起來像九十歲版本的他。

「嘿。」Merlin說,嘴角有著不確定的微笑,「我以為你不來了。」

「在路上耽擱了一下。」Arthur回應,為眨也不眨地撒謊感到小小愧疚,「對不起。」

「為什麼道歉?又不是你的錯。」他對Arthur擠出一個小笑容,手看上去不曉得要放在哪裡才好,不自在地在身前擺來擺去。「況且,你在這裡,這才是最重要的。」

Arthur忽然也被貓叼走了舌頭,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接話。

好在有人在Arthur身側清了清嗓子。

「抱歉。」他咕噥,稍稍退開讓Morgana加入他們,James不知何時已經跑到三個書櫃以外翻看起一本以馬為主題的繪本,「這是、這是我姊姊Morgana LeFay。」他介紹。

「嗨,很榮幸終於遇見妳了。」Merlin臉上的笑容立刻擴大,他朝Morgana伸出一隻手,Morgana流暢地接下,「妳是James跟Annie的母親,對嗎?他們真的很棒,希望將來如果我有孩子也能像他們這麼美妙。」

「沒錯我是。」Morgana回應,一面意有所指地瞅了瞅正在懊悔自己打開潘朵拉寶盒的Arthur,再轉回來,過於熱切的笑意佔據了她的臉,「相信他們也會很可愛的。你是Merlin,對嗎?同樣久仰大名。」

Merlin侷促地朝Arthur投去一眼,他報以尷尬的微笑,決定別淌這灘渾水,低聲說道「你們應該有不少話想聊,我先去看看書」,就閃出了他們的對話範圍。

他走到一個八邊形的展示櫃附近,隨手拿了一本書,假意翻閱起來,同時留意著不遠處Morgana與Merlin的動向。

Merlin看上去沒有先前那麼拘謹了,他臉上還掛著笑容,顯然Morgana並未太咄咄逼人,或者追問奇怪的問題。偶爾他會朝Arthur望過來,只是片刻,又會轉回去,接續與Morgana的談話。

幾分鐘之後,話題方歇。Morgana朝Merlin說了什麼,而後者點頭微笑著答應,她走開,朝她的小女兒走去,Merlin則往Arthur的方向走了過來。

「我喜歡這本書。」在Arthur面前站定以後他的腦袋稍微偏了一下,點了點對方手上抓著的那本故事,Arthur低頭瞄了一眼。叫《最後一片葉子》。「用自己的生命去交換對方繼續走下去的意志。非常無私,但有點太一廂情願,不過這大概是我為什麼會被打動的原因。」

他注視著Arthur,不知怎麼露出一個哀傷的微笑。Arthur嚥了嚥,趕忙把書放回去。

「我、」他哽了一下,「你們聊完了?」

Merlin點頭,瞥向正在幫孩子穿上外套的Morgana再轉回來。「Morgana說她還要帶孩子們去和她先生──Leon,對嗎?」他說,在Arthur點頭以後繼續,「碰頭。他們還要趕去劍橋與他雙親吃晚餐。」

此時Morgana帶著雙胞胎走了過來,「嘿,抱歉打斷你們,」她說,在看見Arthur的表情時露出領悟的神色,「噢我猜Merlin已經告訴你了。我們要去拜訪Leon的父母,所以得先走一步。」

「好的。」Arthur朝姊姊頷首,「我改天再去找你們。」他說,一面彎低身子輪流接受雙胞胎的擁抱與頰吻,然後眼看他們羞澀地向Merlin道別。

兩個男人目送母子三人離開書店以後,安靜又回到他們之間。Arthur環視周遭,試圖拼湊出一個新話題繼續,或者想出一個藉口讓他逃離這裡。

不過在那之前Merlin已經率先開口。

「所以,你晚上有安排了嗎?」他問,搔了搔他的耳朵,見到Arthur搖頭以後羞怯地微笑,「好。那你會想吃燒烤嗎?我很想念你家附近那間土耳其燒烤店的羊肉串。回到倫敦以後我還沒能找到機會去回味一番呢。」

Arthur點頭同意。Merlin讓他稍等,回身往書店的另一頭走去。他的出版經紀人正在角落等著。此時Arthur才注意到那名年輕的女孩似乎已經默默觀察他們很久了,而她盯著自己的目色銳利得足以再刻一塊漢摩拉比法典。

Arthur懷疑她知道什麼,才會露出這種不算太友善的眼神。


晚餐稱得上不錯。Merlin描述了幾件他在大英博物館裡撞見的糗事,而Arthur則貢獻了幾則討厭客戶吃癟的趣聞。他們吃了好幾盤烤肉,還喝了不少啤酒。攝入酒精的Merlin音量變得稍大,語速也快了一點,還恢復了些許任性,更似早幾年前的他。

飯後Merlin提議陪Arthur散步回他的公寓。

「你上次就陪我走回公寓了,為什麼我就不能陪你走回你的?」他在Arthur推辭的時候不平地抗議,在對方面前轉過身,倒退著走。

「那是因為下雨,而你沒帶傘。」Arthur選擇推給天氣,一面幫著Merlin注意他身後。幸好這附近的人行道夠寬,也沒有不長眼、熱愛在步道上炫技的滑板青少年出沒,只是夜晚視線仍較白日不佳,謹慎一點總是好事。

「最好是。」黑髮男人不買帳,朝Arthur拋去一個笑,轉回身子加快腳步,彷彿認為Arthur會把他攔下,扛起來,然後丟進最近的地鐵站那樣趕起路來。Arthur無奈地搖頭,但他上揚的嘴角出賣了他的好心情。

「Merlin F. Emrys。」他朝著那抹在夜色中漸行漸遠的背影一字一頓地喊道,確認每個音節都傳進了對方耳裡。

效果顯著,Merlin立刻站住了腳。

他轉過來,快步回到Arthur身前,臉上滿是純粹的笑意。「你看了書!」Merlin喜上眉梢,格格笑著,「如何?我並沒有誇大你的傲氣吧!」

「你把我寫成一頭。」Arthur對他挑眉,「一頭固執、自滿的龍。」

「也是一頭正直、善良的龍。」Merlin試圖板起臉,耐心又認真地反駁他,不過灰藍色的眼睛很快又再度彎得只剩兩條弧線,「再說我也沒有做太多改變,那都寫在你的姓氏裡了不是?我只不過是跟在你身邊,不斷阻止你做傻事而已。」

「所以我該說謝謝嗎?」Arthur乾巴巴地回問,「小鳥兒。」

「嘿,」Merlin舉起他的食指,對Arthur晃了晃,「Falco是頭猛禽,別低估牠爪子的鋒利程度。以及,Aithusa的意思可是『太陽的光芒』。我可沒有貶低或是毀謗你。」

Arthur盯著那根食指幾秒。「好吧,那麼,謝謝你。」接著莫可奈何地失笑,晃起腦袋,「但拜託別告訴雙胞胎這件事,這真的太詭異了。」

「什麼?舅舅是頭龍嗎?」

Arthur瞪他,Merlin只是笑得更大聲。

「他們不會從我這裡得知的。」Merlin交叉起手指發誓,一臉童叟無欺的誠信,Arthur完全看穿對方實際上正在用力忍笑,「你的秘密在我這裡很安全。」

「那也是你的。」Arthur嘶聲說道,「你的骯髒小秘密。」

Merlin掩不住笑意,點頭同意。「我的骯髒小秘密。」

他們繼續往前走。入夜以後北倫敦的街道靜了下來,與他們一樣剛用完晚餐的人們陸續到街上來走走,幫助飽脹胃袋裡的油脂慢慢消化。Merlin提到他的第三本書已經進行到一半了,而在這本寫完以後,他打算改寫一點給成人的童話故事。Arthur代替他的外甥子女們表示遺憾。

「別緊張,我想我還是會回去為孩子們寫書的。只是想暫時轉換風格一陣子。」Merlin笑起來,晃了晃他插在口袋裡的雙臂。

「是喔。這話你留著對Morgana說吧,我一點都不想應付她在得知她寶貝們的心靈支柱要『暫時』離開他們時的反應。」Arthur說,故作漫不經心地轉頭掃了對街燈火通明的住宅一眼,轉換了話題,「所以,你和Morgana。你們都聊了什麼?」

「沒什麼。」Merlin聳聳肩,語調輕鬆,一面往Arthur靠近以便讓出足夠空間給對向的一位女士經過,「她說了一些關於雙胞胎有多喜歡你,還有你有多疼愛他們。」

回到原本的位置上以前他對Arthur笑了一下,Arthur的呼吸暫停了片刻。他希望Merlin沒有查覺。

大概是沒有,因為Merlin自若地繼續:「她還告訴我,她是怎麼挺著五個月的超大肚子,衝到你們父親面前向他宣布──」他清了清嗓子,擺正下巴再稍微上揚一點,改用刻意拔高的剽悍音調開口:「『我不管你准不准,反正我是嫁定Leon了。你或許能把我綁起來逼我就範,但你要記得,你這是一口氣殺了兩個親孫還有一個女兒。』」模仿得維妙維肖,讓Arthur忍不住噴出一聲笑。

「噢,那個啊,沒錯,」他歛起表情認真地點了點頭,「相信你已經懂得絕對不要輕易招惹她。」

Merlin輕輕笑起來。

「然後,」幾步以後他接續說道,「她覺得她有點對不起你,因為所有的壓力從此都落到你身上。你捨不得對你父親說不。」

Arthur頓了一下,感覺話題即將被引導到他不願聊起的部分,開始不自在地張望街景,想逃避Merlin的目光以及他的對話。

Merlin沒有放棄,依然溫和地凝望著Arthur。「是什麼改變了?」

Arthur並未回答,也沒有看向Merlin。他再繼續走了一會,感覺Merlin的視線一直沒有從他的臉上挪開,只能轉頭望向對方。他有點希望Merlin能自己明白過來,但對方似乎不願意放過Arthur。

於是他只好坦白。

「你。」

這個答案讓Merlin臉上空白了一秒。他的表情倏然變得有些複雜,向後踉蹌地退開一小步才繼續往前走,腳步凌亂許多,遠不如先前那樣隨興輕鬆。

Arthur在內心嘆了一口氣,無法拿定主意是否該踢自己幾腳,只是靜默地跟在Merlin身後。

他並無意讓兩人的散步變得如此尷尬,但Merlin似乎也沒有想藉口離開的跡象,於是他們只能繼續在人行道上一前一後地行走,之間的距離過窄又不夠窄、太寬也不夠寬。

他們就這樣無聲地走完剩下的路程,直到抵達Arthur公寓的門口。Merlin停下來,仰起臉遙望那棟大樓。他下唇的線條緊繃。

Arthur則凝視著他。

他們正站在岔口上,兩個人都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

這一次他會讓Merlin下最後一步棋,Arthur想,五年以前是他搶走了白子,Merlin只能跟進,結局──不盡人意,而他不想Merlin在這一次依然只能被動地被傷害,他有權決定他自己究竟要什麼──或是他們該擁有什麼。

或許Merlin會選擇離開,再次走出Arthur的生命,如果那是他想要的、他的最終決定,Arthur會尊重他,會悄聲向他道別,不顧對方催促自己進門的堅持,站在原處目送Merlin最後一程,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轉角;他的心會再一次裂開,這次說不定永遠沒辦法癒合,但他會活下來的,沒那麼困難,畢竟他已經熬過一輪。

只是在那之前他得問最後一次。

Arthur深呼吸一口氣,接著開口:「你要上來嗎?喝杯茶什麼的?」

Merlin立刻轉過來面向他,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很大,似乎不太相信自己的耳朵,Arthur感覺他又再次越線了,可木已成舟,他只好硬著頭皮繼續:「Morgana前陣子送了我一盒F&M,還沒有時間拆來喝。」

他注視著Merlin,等待對方歉然婉拒,然而Merlin遲遲沒有回應,他面上僵持的神色在Arthur的心臟綁上了一條垂線,末端墜了一個鐘擺,隨著每秒的流逝拉扯,扯出一道道傷口。

許久之後,黑髮男人從齒縫間給出一個回答。

「好……」Merlin看上去也不太確定自己的答覆,他的喉結上下滾動著,最後在唇角擠出一個小小的、揪心的微笑,「我是說,誰能忍心拒絕皇家茶呢?」

Arthur幾乎想出言提醒對方不需要再這樣忍讓自己。他們之間束縛的關係早已不再,Merlin大可揮揮衣袖,留下Arthur在原地暗自神傷。他可以這麼做。他有權利這麼做。

但他沒有。

於是Arthur點了點頭,領著對方走進公寓。

穿過大廳時Arthur向警衛打了招呼,Merlin跟在他後頭沒有說一句話。他們之間維持著一步的距離,只要Arthur停下一秒就能夠把Merlin的手收入掌心,但他們什麼都沒有做,就只是沉默地先後步入電梯,各據兩側對角。

Merlin背過身去,半倚著窗緣,專注地望著玻璃外隨著高度攀升變化的景色。這是他的老習慣,以往每次進電梯他就會貼在玻璃窗邊向外眺望,無論晴雨晝夜。Arthur從沒弄懂Merlin對於這處風景的癡迷,就像他從沒感受過Merlin眼中的世界是什麼樣的顏色。

他開門讓Merlin進去。作家動作俐落地脫去皮鞋貼在牆邊,沒有回頭看任何一眼,逕自快步走進了客廳。

他站在沙發後,背對著Arthur,原本貼在大腿邊緣的雙手慢慢上移,小心地放到了椅背上頭。Arthur凝視著Merlin的身影,猛然發現自己沒有辦法再承受這個畫面。

他已經太久沒有見到Merlin站在這裡,在他最熟悉的空間,勾勒出最熟悉的輪廓。那些埋藏在記憶深處的畫面正滔滔湧上心頭。他們曾經在這裡做過太多事,太多、太多事情,接吻,或者,大笑,還有──

「我、我去燒水。」Arthur說,不待Merlin回首應聲,就逃也似地奔入廚房避難。

他一邊找尋著茶包與糖罐,一邊後悔起自己開口詢問。

偏偏無獨有偶,Merlin居然也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還在公寓的門口時,Arthur一心認為Merlin會婉拒這個邀約。他甚至都做好了承受心痛的準備,而他不懂Merlin為什麼還願意點頭,彷彿他永遠無法拒絕Arthur,永遠無法說不。

哥本哈根如此。倫敦如此。歲月輾轉更迭,卻始終沒有改變這件事,即使Arthur曾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傷害過他,傷害過他們,但Merlin,他親愛的、摯愛的Merlin,永遠會開口說:好。

於是他們兩個一同落入了這個煮鍋,只等水滾,他們就會被回憶生吞活剝。

而水滾了。

Arthur鬱悶地注視著白煙滾出茶壺嘴,往一個杯子裡加了一顆糖沒加奶,再拿出另一個茶杯,雙雙注滿熱水直到茶香四逸。

他端起兩個霧氣蒸騰的杯子,一步步往客廳走去,然後他停住腳,再也沒有辦法繼續前進。

Merlin正倚著書櫃,站在那張棗紅色的三腳椅旁,雙手捧著先前Arthur隨手擱在茶几上的書,低垂著臉,專注地閱讀著文字,表情放鬆恬適,嘴角還帶著一抹笑意,安嫻得彷彿他一直都屬於那裡,從未離開過。

Arthur站在廚房門口,端著兩杯茶,熱煙直冒到他臉上,朦朧了他的視線,而他不知道原來早餐茶也能讓人鼻頭變酸,讓人心揪得死緊像永遠都不可能放開。

這是否就是他當初選擇放棄的那條路?如果他沒有殘忍地切斷他們之間的關係,Merlin還有可能每日、每晚在這裡,這間客廳,舒服地讀著他喜愛的那些蠢兮兮的書籍,而Arthur會幫他泡一杯茶,取笑Merlin的品味,接著他們會爭辯個不停,直到有一方受不了,開始攻擊對方怕癢的部位,兩人會大笑著滾作一團。

而Arthur放棄了這些,這一切,快樂、溫暖、歡笑、淚水、憤怒,還有爭吵與悲慟。

他選擇走上一條他自認對他們而言比較容易的路。他選擇放開Merlin,放他自由,放他取回走向另一個人的機會,被另一個能夠妥善照顧他的人愛著的機會,而這就是Arthur的代價、他們所共同付出的代價──一個他們所不能共享共有的未來。

萬一當初的他錯了呢?萬一他根本就不應該放開Merlin的手,哪怕對方流了再多眼淚,承受再多孤獨,回絕再多誘惑,Arthur都該狠下心告訴他撐下去、撐下去因為你愛我而我也愛你。

但他做不到。

他沒有辦法做到。

因為最初在腓特烈堡,Merlin就已經清楚地告訴過他。

愛情本該讓你快樂。

他無法用愛情綁架Merlin,自私地要求對方為他、為他們再堅持一下,而他也無法拋下困住他的責任,不顧一切遠走高飛,因為他知道Merlin會為此背負罪惡感一輩子。

同樣,也沒有人能夠保證,當初若是堅持繼續,今天他們依然會站在相同的位置、維繫著相同的情感與關係。

於是Arthur擅自替他們做了決定,站在這點Merlin絕對有資格恨他直到生命盡頭,但他沒有,他只是站在Arthur的客廳裡,看起來美好的不似現實。

「Arthur?」

感受到男人深長的目光,Merlin抬臉好奇地詢問,然而良久,Arthur沒有辦法張開嘴說出任何一句話。

太多話他該說、他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想問Merlin為什麼要上來?為什麼要出現在這?為什麼還要對他微笑,用還愛著Arthur那樣的方式微笑,放縱Arthur不斷踩線、不斷越界,即便他們都畏懼著,向前繼續的結果有可能只是讓彼此再一次傷痕累累?

「你為什麼不恨我?」

Merlin怔怔眨著眼,像是他沒料到Arthur會出此一問。他垂下眼,合起書本彎下身,放到茶几上,突然不知道該如何控制自己的身體那樣,笨拙地坐到沙發最靠近他的那一端,身子緊貼著扶手,視線筆直地盯著茶几,不願意再看向Arthur。

「我呃,我試過恨你。相信我,我試過。」他笑,捏了捏左側的耳垂,雙脣的弧度卻很憂傷,「但我……」倉促地抬頭掃了金髮男人一眼,再附帶一個苦澀微笑。要不是Arthur曾與Merlin一起生活那麼久,他或許會忽略對方擱在腿上的修長手指正在隱約顫抖著,「我想我就是做不到。就像我永遠沒有辦法真正拒絕你。」

Arthur走過去,蹲下身把茶杯放到桌上。抬臉的剎那他對上了Merlin閃爍的目光,直直地望了進去。似乎有人抽走了空氣,他感覺呼吸變得困難。他小心翼翼地靠近沙發上的人,沒有把視線從Merlin身上挪開,好像他只要一看往他處Merlin就會立刻消失不見,直到他半跪到Merlin腳邊,左手擱在對方身側的沙發座上,小心地沒有碰觸到對方。

「我以為你這輩子可能不會想再見到我。」他說,仰起臉迎上Merlin低垂的視線。

Merlin再次咳出一聲笑。聲音裡沒有笑意,更多是悽涼。

「那你就錯了。我確實幻想過。」他說,瞇起雙目,「我幻想過很多次,要是再見到你,我肯定要直接揍你的鼻子一拳,還有肚子,再加上幾腳,或許,那可能都不足以洩憤,因為你、你怎麼敢──」他的聲音斷在空中,手指曲起握在掌心中,關節泛白。接著他笑了,帶著哽咽卻笑出來,而Arthur看見Merlin的眼睛變得更加濕潤,「可當我真正再看見你時,你的微笑──你對我露出的微笑──像是你很久、很久沒有見到太陽了。」

他扯著嘴角,希望再度揚起卻失敗,掛在半上不下的位置,看起來在哭也在笑,一對眸子被渲染成灰藍色的霧花。

「而荒謬的是,你知道嗎?是你,你才是、太陽。一直以來都是。」

這是傻話,絕對是,因為Merlin才是點亮Arthur生命的那個人,而不是反過來。

他在Arthur的生命之中如此倉促地經過,卻照亮了大部分的灰暗,如同多年前他們都還在倫敦的日子,他下班回家,進門以後發現還有一盞燈為他留著。Merlin的笑臉總是在那。

直到Arthur殘忍地將他推開。

他平放在沙發上的左手攥握成拳,好克制住把對方拉入懷中的衝動。

Arthur渴望再次摟住Merlin,抱緊他,用一個又一個細碎的吻掃去他眼角的哀傷與陰影,揉他柔軟的黑髮,擁著他輕輕搖晃,直到他們身上的傷口都慢慢癒合結痂,直到日出的白光照入這個房間,而空氣開始變得輕盈,不再沉重地好似幾千百萬個細小的鉛錘壓在肺底。

只是他已經喪失了這個資格,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選擇放棄的。

「可我讓你走了。」Arthur低語,低下頭,別開眼睛不去看Merlin,轉而注視著他發白的拳頭,「我讓你走了。我不知道我有沒有辦法原諒自己。」

「Arthur。」他聽見Merlin悄聲說道。Merlin的右手開始緩慢地朝沙發上移動,一吋,然後再一吋,最終他的小指指尖觸碰到Arthru因彎曲而突出的食指關節,然後停在那兒。「如果,你夢想著什麼,你要抓住它,牢牢地、緊緊地抓住,別再放手了。」

Arthur望著他們相觸的手指,目光順著對方細瘦的手腕、胳臂慢慢向上,直到Merlin泛著淚光的微笑完整地呈現在他視野之中。

他做了一個決定。

Arthur鬆開緊握的左手,小心地覆上Merlin手背,再慢慢傾身靠近對方,很慢,慢得只要Merlin想,可以隨時阻止他。

四唇相接的剎那他就再也停不下。

他將Merlin向後推倒在沙發上,他們急切地捧著對方的臉,攀著對方的肩,去碰觸每一吋他們已經想念太久的肌膚。

他的心正在放肆尖叫這就是對的那個人

Arthur朦朧地睜眼,發現Merlin也正看著自己,灰藍色的眼睛寫滿無法化開的眷戀。他又合上眼,更深更濃烈地吻過去。

他的手隔著襯衫,撫摸Merlin太瘦的曲線,往下拉住衣襬,直接把襯衫掀過Merlin腦袋。他半撐起身子,貪婪地掃視著對方赤裸的身軀,肌膚如此蒼白脆弱,只消輕輕一握就能留下淡紅的指印。Merlin的胸膛起伏同他的一般洶湧。然後他吻上去,雙唇、下頷、脖頸、鎖骨、胸肋,手指沿著嘴唇的痕跡一吋吋探尋,記憶。

他撫摸著Merlin腿根柔軟的肌膚,抽出手勾住膝窩引導對方修長的雙腿夾住自己的腰身。他俯撐在對方身上,等待著Merlin的反應。當削瘦的男人朝Arthur伸出雙手,勾住他的脖子,Arthur一把將他抱起,走入臥室。

他將Merlin小心放在床上,自己跪在他雙腿之間,虔誠地為他褪去剩餘的衣褲。整個過程Merlin都緊張地注視著Arthur,但並未阻止對方。

他看起來像是第一次。

Arthur進入他時Merlin弓起背。喘息如此誘人,如此絕望,彷彿Arthur奪去了他的一部分。他的靈魂。

他的呼吸狂亂,在Arthur緩慢動起來時把雙眼埋入Arthur肩膀,無聲地打溼了原本只有汗珠滑過的位置。

Arthur扣住Merlin的手,一下一下將他操進床墊。Merlin溫暖而緊窒,正是Arthur渴望已久的樣子。曾經他可以埋在對方體內,恣意汲取這具身體的溫度;他們分離了太久,經過太多年,他無法像現在,被Merlin的氣味包圍,呼吸他的呼吸,親吻他的親吻。這種疼痛一點一點撕開他。

但如今這一切全都化為狂潮,猛烈地席捲回來,將他吞沒。

Merlin在他身下顫抖,雙眼緊閉,低垂的纖長睫毛不停顫動。Arthur伏下身子溫柔又熱烈地吻他,在高潮來臨時為他吞下所有呻吟與嘆息,然後他緊隨在後,登上浪的頂峰。

他終於到家了。


然後黑夜喚醒了Arthur。

臥房在他模糊的視野內歪斜,被夜色染成朦朧的銀灰。他躺在枕頭上,睏倦地眨眼。有那麼片刻他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躺到這裡的,可他隱約記得抱著另一個人、另一具身軀。

Merlin。

Arthur旁邊的枕頭空無一人。

他驚慌失措了一秒,但在彈跳起來以前,他的眼角餘光在床邊捕捉到了一道影子。

Merlin正背對Arthur坐著。Arthur不確定他這樣坐了多久。他原本待著的床單已經開始泛涼。月光輕柔地撫著Merlin的背,纖瘦的身影卻看起來如此冰冷。

Arthur繼續躺著,注視著對方,沒有說話也沒有動彈。

他曉得Merlin正在思考,就如同他們共同經歷的第一個夜晚,Arthur也曾站在浴室裡,面對鏡子想了很久很久。

最後他探出手,小心地將指尖擱在Merlin垂落被單的左腕上,很輕,只要對方抬手就能掙脫。

Merlin動了一下但沒有抽開手。

「留下來。」Arthur低聲說道。

Merlin沒有反應,沒有任何動作,只是繼續坐在原處。

Arthur沉默地等待他。

彷彿經過漫長的一世紀,Merlin僵硬地躺了回來,在床上蜷起身子,將自己縮得很小,小得足以讓Arthur能輕易將他裹入懷中。Arthur將雙唇貼在他頸後,寬慰地感覺對方終於在自己身邊完全鬆懈下來。

他們會好好的。

Arthur收緊雙手摟住Merlin,感受對方平穩的呼吸,清楚曉得自己從未如此篤定。但他就是知道。

他們會好好的沒錯。

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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