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in Copenhagen】Chapter VIII

2010,丹麥,哥本哈根。

Lance的同事有間出租套房急著要出讓,透過他的居中牽線,Merlin以極低的價格搬入了哥本哈根的新住所。

熱心的丹麥男人到機場迎接Merlin,並協助對方在小套房中安置下來。每個箱子都拆封、歸位以後,他便拉著Merlin去吃晚餐,順便介紹幾家他在城裡特別喜歡的商店與餐廳。

酒足飯飽的他們在Lance鍾愛的那家酒館外的騎樓下道別。他笑著拍打Merlin的後背,說:「上次你來得太趕,這次你就有充分的時間可以慢慢品味這座城市了。」

是啊,整整兩年。Merlin感慨地想著。將近一年以前他曾捨不得離開這片土地,如今他卻滿心渴望飛回一千三百公里外的倫敦,回到那人身邊。

最初的兩個月,他是個剛下水的人,閉氣把自己沉到水底,努力適應冰冷的水溫。

他的新生活十分規律,談不上有趣,也並非毫無興味可言。

每天早上八點半Merlin會抵達學院。九點,他的指導教授Gaius會準時踏進研究室,捧著一杯冒著煙的黑咖啡,向學生們打過招呼就一頭鑽入他的辦公室,不到有課或是中午不會出來。Gaius有雙銳利的眼睛,習慣披散著一頭及肩白髮,如同某些走火入魔的瘋狂科學家,但一與他攀談便能立刻感受到他談吐中夾帶的濃厚學者氣息。Merlin第一次看見老師對著他無聲挑起一道眉毛時被嚇到緊張得說不出話,後來另一位研究生Elena在午餐時間告訴Merlin,Gaius並非真的在生氣,他完全開放學生挑戰他的論點甚至是說服他。

Elena會跟在Gaius後面進來,朝Merlin扮個鬼臉,再把手中的書──不固定哪一本,這幾週是《格林兄弟:從被詛咒的森林到當代世界》──扔到他身上。

初次見到這名早他幾個月加入的同期生,Merlin立刻想起了安徒生的小伊達,樂觀地相信把死去的花葬在土裡,隔年春天又能再度開出一樣燦爛的花。

他大錯特錯。

Elena不喜歡拐彎抹角,看見奇怪或不平的事情就會直接指出來,如果她出生在十七世紀,大概會因為堅持日心說而被活活燒死,也因此Merlin喜歡和她聊天,能放心、無拘束地表達自己的意見。書報講稿寫好時,他也會請她幫忙過目,看是否有任何不合理的地方。他們很常一起午餐,有的時候爭論起來,一不小心就會超過時間才回到研究室。

Elena會在繞過桌子的同時將她的書籍抽回去,甩著她的金色馬尾一屁股坐到她的位置上。在她左手邊,早他們兩人一年入學的Mithian除了向教授問好,完全沒為其它動靜投來分毫注意。

Mithian是研究室的一道風景。她的緘默少言配上出眾氣質吸引了不少學院的男性研究生,也擊退了同一群人的絕大部分。Merlin對她了解甚少,只知道她的論文題目,以及每天早上她會安靜地佇立在窗前十五分鐘才返回電腦桌前;沒有人曉得她究竟在看什麼。

星期三的十點半,Daegal會過來拜訪Gaius。他才大二,而Merlin已經不只一次聽到老師誇讚他在學術上的傑出,論文觀點尖銳而有建地。

但那並不是大多數人對Daegal的印象。

他本人彷彿在青春期生長過快,身體追趕不上大腦的發展,導致他走路時常會被自己絆倒,一疊捧在手裡的論文會自動逃脫他的掌握,滑落、四散到地上。他總是在為各種不同的理由道歉,幸好也沒有人會真的對他動怒。

Merlin某種程度上在Daegal身上看見了自己的影子──瘦弱、單薄,比同齡人聰明卻不受歡迎,如果當初Hunith沒有選擇搬家,或許Merlin就會是現在的Daegal,或者,一個更加糟糕、牽扯了自厭與厭世的版本。

他曾經考慮過在週六晚間與Arthur 固定的視訊約會上提起這件事。

週間晚上Merlin通常不會打電話給Arthur,因為他曉得對方工作太忙,而回到公寓有可能男人只想好好休息,Merlin並不想打擾他,因此他們約好星期六,晚餐以後各自騰出一段時間,幾個小時,保留給彼此。幸好哥本哈根與倫敦時差僅只一小時,Merlin尚不需要在晨曦中對Arthur道晚安。

只是,隔著螢幕似乎讓一切都變得不太真實。平時想說的話,等線路實際接通的瞬間又會悉數消失在腦袋後方。他們最後時常只淪落到問候彼此一週的近況,而Arthur會聳聳肩,說和以前差不多,然後Merlin會點點頭,說幾句關於新生活裡清淡如水的日常瑣事,接著Arthur會告訴Merlin,自己需要一邊處理一些公事,Merlin會說好,將通訊視窗縮小放在右下角,開始瀏覽他訂閱的新聞。偶爾他會瞄一眼螢幕角落的Arthur。男人正專注地做著他自己的事,而Merlin在這頭注視著男友,思考著他們之間是否有某些事慢慢起了變化。

他在校園附近的咖啡店找到一份兼差。

感謝老天,丹麥人對咖啡因的需求量遠超出英國人許多,因此店裡人潮總是絡繹不絕,加上Merlin一共有五名員工,大多是在附近大學就讀的學生,趁著沒課的閒時賺取生活費。

Merlin的班次不多,一週最多三個班。

週二會是他最輕鬆的一天,因為與他搭檔的通常會是Cecilie,一位話不多,但笑起來十分甜美的女孩。她的動作俐落,能在收單的五分鐘內沖好兩杯拿鐵和一杯濃縮咖啡,並分別送給客人。與她搭檔Merlin感覺最為自在,他們之間似乎有股天生的默契,不需要太多言語就能理解彼此在想什麼並互相照應。

星期四就不是這麼回事。與Merlin搭檔的Mattias,他金髮藍眼的俊俏外貌會吸引比平時要多的客人,然而這名年輕的地下樂團主唱可不會因此加快他的服務速度,Merlin得自行消化這些額外的負荷。

偶爾打烊以後,他會有股向Arthur抱怨的衝動,但掏出的手機最終總是一字未輸地被收回口袋。

如果Arthur沒有往他身上傾倒垃圾,他又怎麼有立場把自己的負面情緒扔給對方?

於是Merlin決定在他們通話期間只談對方可能會有興趣的話題,例如那位名叫Bjørn的高大同事,總是會在關店以後親手沖一杯咖啡給Merlin品嘗,就因為他不相信國籍會決定一個人的味蕾,而Merlin碰巧成為第一名試驗對象。

當他向Arthur半好笑半無奈地描述這件事時,對方只是笑了一笑,說沒關係,或許Merlin真的會因此愛上咖啡也不一定,而不似以往,會抓住機會,好好揶揄男友一番。那雙天藍色的眼睛底下是一副厚重的眼袋。Arthur沒有把疲憊表現出來,說話時還在微笑,但Merlin能看得出他累了。每一回關上電腦後,Merlin總會睜著眼睛躺在床上,注視著床頭邊的桌曆,數著還有幾格自己才能真正擁抱對方。

即使他的生活被不少好人圍繞,Merlin卻還是感覺自己像被困在缸中的魚,不曉得該怎麼游才能回到海洋。

第一次返回倫敦是三個月以後。

他在卡地夫陪伴母親度過聖誕,利用假期之末搭上前往首都的火車。Arthur到車站接他,望見Merlin出現在月台上的瞬間眼神燃起如同火炬。

公寓的門一關合Arthur已經迫不及待地吻上Merlin。他們沿途脫去衣物,牛仔褲、襯衫、內褲、襪子,從客廳一路散落到臥室,要不是保險套和潤滑液收在床邊的抽屜,他們會乾脆直接在沙發上做起來。

他們想念彼此,太久、太熱烈,思念像烈焰一樣吞噬他們,漫延周身百骸,從他們相貼的每一吋肌膚透出來,直到Arthur進入了Merlin,他溢出的嘆息如同甘霖,滋潤了Merlin乾涸的軀殼。

早晨醒來時Merlin發現身邊空無一人。他進到廚房,發現Arthur穿著平時當作睡衣的舊T恤趴在電腦之前睡著了,螢幕上還顯示著他的公務信箱。Merlin什麼都沒說,只是回到臥室取來毯子蓋在男友身上,放棄下廚的念頭,把熱水壺抱到客廳,以免在水煮開的同時吵醒對方。

Arthur在一個小時之後抹著臉從廚房出來。毯子和電腦被收到客廳。Merlin沒有提,而他也沒有費心解釋。他們只是在餐桌邊小聲地交談,一邊吃著Merlin用Arthur貧瘠的冰箱裡所挖到的食材拼湊出的簡陋早餐,一邊享受彼此的陪伴。

Arthur送Merlin到機場。他把車靠在臨時停車灣,打好了檔,左手卻仍握著排檔桿,視線膠著在手背上,倔強地不願意望向Merlin。

Merlin曉得Arthur一向不擅長道別,如果可以,最好連「回頭見」都不用說。那麼就別說吧。他抬手扶住Arthur面頰,給了對方一個綿長眷戀的吻。落地再打給你。他貼著男友唇邊低語,Arthur點頭,目送Merlin帶著他簡單的行囊下車。走入航廈以後Merlin再回頭望了最後一眼。那輛黑色的積架已經不見蹤影。


他們之間的第一次爭吵來得相當突然卻又可以預見。

Mattias對於咖啡店的工作一直都不算認真,他的生命重心在他的樂團上,泡咖啡跟收拾桌子充其量只是他用來支付房租與帳單的一種手段,因此值班遲到在男孩身上並不罕見,只要不嚴重,咖啡店的眾人基本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然而有一天輪到Mattias與Merlin值班,他居然一整個班次都沒有出現,手機直接轉入語音信箱,留下Merlin獨撐大局,恰好Cecilie路過咖啡廳,看不下Merlin必須一個人處理十杯點單,索性繞到後檯綁上圍裙,幫忙他招呼客人。

Mattias事後被痛罵了一頓,但那無補Merlin忙到幾乎脫力的事實。

第二次發生時Merlin氣炸了,但老闆──他們私底下都心照不宣地懷疑和這個年輕男孩有一腿的老闆──為了留住咖啡店的大量女性顧客──或是為了她自己下半身的幸福──即便其他店員反對,她還是選擇了扣除獎金而非直接開除這名失職的員工。

忍無可忍之下,Merlin氣憤難平地在視訊時向Arthur抱怨這件事。

Arthur放下了手中的文件,他直視著鏡頭,表情平淡。「這其實沒有你想像的少見。在倫敦,甚至世界的每個地方,同樣的事情也一再上演,而遺憾的是,多數的情況都不是你試圖就能改變的。通常你有兩條路可以選:接受,或者離職。」

「但『實驗室』提供的薪資是這附近最優渥的!」Merlin抗議,「要再在學校附近找一份工時這麼彈性的兼職並不容易。再說,憑什麼我要因為某個人的不負責任而無法付清帳單、甚至放棄回英國的機會?」

「如果只是錢……」

「這不只是錢的問題!」

「我看不出來為什麼不是!」Arthur低吼,接著他疲憊地用手遮起雙目,「你需要這份工作,去付你的生活費還有機票,所以你無法甩手不幹。如果錢對你而言不是問題,你大可直接把辭職信摔到老闆桌上,不是嗎?」他將手掌推到額上,無奈地望著鏡頭,他的金髮亂糟糟地往各個方向岔開。

Merlin瞪著螢幕,理智上他曉得Arthur說的沒有錯,但情感上他還是無法就這樣接受,而Arthur接下來的發言更是直接讓Merlin積壓已久的怒意直衝腦門。

「我可以負擔這些。你曉得我這樣賣命工作並不是沒有回報的。」

那句話徹底引燃了Merlin的怒火,將他的理智焚燒殆盡。

「沒錯!我不滿意我的工作,但你沒資格叫我辭職!因為即便你被工作折磨得不成人形我也沒有叫你把它辭掉!」

話一出口Merlin立刻意識到自己越界了。他張開嘴,結結巴巴地想要道歉,對面的Arthur垂下目光,低聲說著今晚我們都累了,先這樣吧晚安就切去攝影機,留下Merlin對著空白的螢幕懊悔不已。

他花了三天才擬好道歉,Arthur沒有說什麼,只是寄了一張自己從倫敦飛往哥本哈根的電子機票副本給Merlin。他的機票陸續又更改了兩次,等他抵達哥本哈根機場時,已經是原定時間的十個小時之後。

他們相處了倉促的十八個小時,其中有六小時用在睡眠,而Arthur必須在隔日下午三點以前趕回倫敦,因為有一場緊急會議要開。Merlin不能理解在商店都不營業的星期日為什麼Arthur還需要回到辦公室工作,但是男朋友雙眼下方的陰影已經讓他打定主意寧可對方多保留一些時間休息,也不要再在兩座城市之間往返奔波。

為此他勉強接受了Arthur分攤機票一半的提案。首次坐上他們均攤的航班時,Merlin仍然感覺如坐針氈,然而一看見Arthur在他面前嶄露的微笑,煩躁瞬間煙消雲散。

只是每一回打開訂票網頁,Merlin總是會在該飛往倫敦還是卡地夫之間猶豫不決;對於自己屢次把倫敦置於卡地夫之上讓他感到無比的罪惡,然而最終他還是會點擊LTN[12],並在心底向母親保證下次會飛回威爾士探望她。


Hunith在Merlin生日前夕捎來了他的禮物,卡片上寫著每年不變的「保持樂觀」,但文末多了一句希望兒子有空回家看看。Merlin揹著母親送的郵差包進研究室,接收到了來自Elena的誇讚,還有一本她送的《遠距戀愛求生守則》。Gwen寄了一張提佛利樂園的白銀卡,宣布之後她來訪哥本哈根時,Merlin終將無法逃脫陪她登上雲霄飛車的命運。Arthur則在生日當天傳來一封簡訊,表示禮物應該在兩天內會寄到Merlin手上。

Cecilie親手烤了一個小蛋糕,打算在打烊以後開一個小小的兩人慶祝會。那一日咖啡店的顧客意外稀少,不到晚餐時間就只剩下一名客人。黑髮女孩對Merlin擠擠眼睛,把那塊六吋的戚風蛋糕端到櫃檯上。Merlin被她逼著許了三個願,再吹熄那根單薄的蠟燭。

切蛋糕時他的視線落到了最後那名客人身上。

那是個年輕的男孩,有著一頭麥金色的短鬈髮,眉眼俊朗,看上去大學還沒畢業,因為Merlin在送上他的咖啡時瞄了一眼他面前那本厚重的書籍。書頁上遍布的積分符號與立體幾何圖形暗示了那是本基礎微積分課本。

但這些都不是Merlin注意到對方的原因。

或許是那人縮窩在角落的姿勢,或許是他身影中透出來的孤寂感,他不知怎麼讓Merlin想起了Arthur。

在歌劇院邊的長椅上,面對夕陽卻萬分寂寞的Arthur。

那驅使Merlin在切蛋糕時多分了一塊。他安靜地端著蛋糕走過去,將小碟子放到對方桌上。男孩從筆記中疑惑地抬頭望向他,Merlin對他笑笑,小聲說道:「今天我生日。」

男孩睜大眼睛,羞澀地微笑道謝,並祝他生日快樂。Merlin搖搖頭說不客氣便返回櫃檯,用聳肩迎向Cecilie好奇的挑眉。

結帳時那名男孩多逗留了一會,與Merlin小聊了一陣才離開。

隔天Merlin依言收到了Arthur的禮物。是本1985年出版的絕版安徒生繪本,Merlin想要已久,但印象所及,他只曾經對Arthur匆匆提起過一次。Arthur肯定耗費了不少時間才找到有人願意割愛,而他當然不會承認這一點,只會在攝影機另一頭輕描淡寫地表示Merlin喜歡就好。

Merlin抱著那本書,稠迭連綿的道謝根本就不足以表述他內心的感受。他恨不得自己能夠直接穿過螢幕,爬到Arthur身上,勾著對方的脖子親吻他,讓對方明白自己有多麼喜歡他送的禮物。

「順帶一說,我昨天遇見了一個年輕版本的你。」Merlin撫弄著封面,狀似漫不經心地說著,「金髮、藍眼,不可思議的憂鬱以及英俊。」

「哦?」Arthur挑起一邊眉頭,他的眼神燃起了興趣的火光。

「別擔心,他對我來說太小了。」Merlin笑起來,「再說,他可沒有那對迷人的小虎牙。」Arthur聞言曲起手指,壓低聲音作勢朝鏡頭咆嘯了幾聲,逗得Merlin格格直笑。

「不過我覺得他有點可憐。」

「為什麼?」Arthur端起了電腦旁的馬克杯喝了一口。

「因為他可沒有我。」Merlin說,故作洋洋得意,看見對面的Arthur放下杯子,臉上泛起溫暖的笑意。

「終於有這麼一次,」他說,直視著鏡頭微笑,「我不得不承認你說的對極了。」

Merlin願意不計代價只為了換取能在這一刻親吻對方的機會。


Gwen按照約定在復活節假期來訪。她在機場大廳給了Merlin一個以她嬌小的身形來說巨大而厚實的擁抱。Merlin鬆開她,詢問她航程如何,當對方莫可奈何地轉轉眼珠、堆高肩膀時,他忍不住大笑。

他把Gwen介紹給Lance。他們兩人幾乎是一見到對方就再也無法將目光從彼此身上挪開。

Lance自告奮勇陪他們一起逛遊樂園,而Merlin十分樂意走在正以驚人速度墜入愛河的兩人後方,跟隨他們在他們有興趣的遊樂器材旁停下──當然他們最有興趣的還是彼此。當那一對新任愛情鳥加入旋轉木馬隊伍的末端時,Merlin表示自己口渴,想去買些飲料潤喉,藉口離開,好留他們獨處。

他晃進附近的禮品店,完全不趕時間地逛起了只有觀光客才會購買的紀念品。

他看著牆上吊著的那些寫著可笑標語的T恤:我愛CPH,彷彿一顆斗大的紅心就能象徵你對這座城市的愛。他猜想大學時期的Arthur路過這些紀念品店時,肯定也曾對這些俗氣的飾品嗤之以鼻。Merlin走到了吸滿磁鐵的金屬展示架前,百無聊賴地掃視過一組卡通維京人的造型磁鐵,另外一面的主題則是哥本哈根的經典建築,而Merlin好奇Arthur會不會欣賞圓塔造型的那款。

然後他看見了那一只夜鶯。灰撲撲的,夾在它繽紛的童話夥伴之間毫不起眼。

Merlin取下那枚磁鐵,輕輕撫摸著它棕色的羽翼。

你在皇宮裡也能歌唱麼?

他無聲地問著,而夜鶯用它黝黑的小眼珠直瞅著Merlin。

帶我回家。帶我回家然後我們再等著瞧。

他讓店員省去包裝,順手將磁鐵收入屁股後方的口袋,走回會合地點時沒忘記帶上三杯飲料。

下一次,當他在Arthur公寓過夜時,Merlin把那枚磁鐵留在冰箱門上,轉身走進臥房,爬上床躺到Arthur身邊,探出手,摟住沉睡中的情人,才闔上雙眼,跟著投入夢鄉。


論文的進展時好時壞。偶爾和Elena在學生餐廳攪和幾分鐘就能推動他的靈感繼續滾動,但多數時刻他的運氣就沒那麼好了。

咖啡廳的男孩又來了幾次。他的課本從基礎微積分換成了有機化學,每回結帳時都會趁機與Merlin聊上一會。Merlin得知了對方名叫Malte,也是哥本哈根大學的學生,大一,主修化學。

當他向Merlin索要號碼時,Merlin頓了一下但沒有拒絕。

「不過我已經有人了。」Merlin告訴Malte,一邊在餐巾紙上留下一串數字。「事先聲明。」

「好吧。」男孩聳聳肩,從Merlin指間抽過那張餐巾紙,玩味地勾起嘴角,「我們還是可以純粹只當朋友的。」

盯著對方的身影消失在咖啡廳之外,Merlin不確定自己做的究竟對不對。

他計畫在週末的視訊上提起這件事,但一望見Arthur溫柔、疲倦的微笑,滾到舌尖的話又吞回了Merlin胃中。他還沒拿捏出一個合適的說法。他不曉得Arthur會有什麼樣的反應。在一千三百公里之外。一個人。被工作包圍得幾乎喘不過氣。

「Merlin。」忽然Arthur喚道,Merlin眨了眨眼睛。

「怎麼了?」他問,Arthur頓了一秒,歛下眼神。

「沒有。沒事。」垂下頭,像在躲避Merlin的目光。幾秒以後他說:「你下星期五的班機……還是九點二十五分抵達?魯頓機場?」

「是的。」Merlin回答,不理解Arthur為什麼要特意和自己確認航班。

「我會去接你。手機記得打開。」

Arthur並不一定有時間開車到機場,通常都是Merlin下了飛機以後轉乘大眾運輸,直接返回Arthur的公寓等候對方下班回家;巴士轉地鐵其實不比開車慢,所以Merlin倒也看不出非得讓男友接送的必要。

他猜Arthur真的很思念自己。

當Arthur在機場的迎賓大廳用力摟住他時,Merlin把臉埋入對方頸側,深吸一口氣,感覺Arthur的味道充滿了肺部,一面努力不要讓自己對這種感覺上癮。

「你真的很想念我,對不?」他笑著問,攬著對方的腰,下巴還沒有離開Arthur肩膀。

Arthur沒有回應並不在他意料之外。

他們驅車回家。路上Arthur扭開了收音機,廣播裡撥放的是他平時最反感的鄉村音樂,但他居然沒有切走頻道。他的肩膀緊繃著,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僵硬。

Merlin注視著Arthur直視前方的側顏,曉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可他不敢朝對方伸出手,因為他不能確定此刻的Arthur會不會躲開自己的碰觸。

他們沉默地回到公寓,Merlin用他的卡片開門,而Arthur跟在他身後。公寓看上去與他上次離開時差不多,一樣的家具、一樣的擺設,但Arthur……Arthur感覺起來卻不太一樣。

他轉身,發現自己落入了一個緊得能把胸腔的氧氣全數擠出的擁抱。

「上我。」Arthur在他耳邊低語,於是Merlin照做。

那一晚Arthur攀附著他肩膀的力道如此絕望、如此不顧一切,像是要挽留什麼,抓住他即將錯失的珍貴事物。

高潮退去後放鬆的疲累感包裹著Merlin,讓他昏昏欲睡,可他知道自己不能就這樣睡過去。還不能。至少在弄清楚Arthur到底怎麼了以前不能。

Arthur趴在Merlin胸口,手掌小心翼翼地擱在Merlin的小腹上,任由對方撥弄自己的髮絲。他很久沒有動靜,但Merlin曉得他並沒有睡著。Arthur在找尋一個時機開口,攤開困擾他一整晚──或者不止,遠遠不止──潛伏在他不安背後的難題。

當他實際開口時,他的聲音聽起來沙啞無比,在安靜的房間內可以割開Merlin的肌理。

「我父親最近在雪梨收購了一家小型風險管理顧問公司。」他放在Merlin下腹的手指略為收緊,按著Merlin的肚子,似要嵌進對方身體,「他需要我過去一陣子。」

Merlin的心沉到了胃底。

「要去多久?」

「還不能確定,需要到當地確認實際情況以後才清楚。可能不會太快。」

Merlin想問你一定得去嗎?可他曉得Arthur肯定已經向他父親竭力爭取過了。如果Uther Pendragon還有什麼可取之處,那就是他對兒子能力的堅定信心,是這一份信心讓他將唯一的兒子派諸海外,為他的事業拓展版圖。他深信有朝一日這一切都會交付Arthur,而Arthur會固守這座江山,再傳交後代萬世,如同古代帝王世襲他們的王國。二十多年來Arthur都是為此培訓,他絕不可能允許自己在此時背叛他的家族。

「什麼……時候走?」

Merlin需要知道他們還剩下多久,在被推下飛機以前總得檢查降落傘,才不至於摔得粉身碎骨。他傾聽著他們的呼吸漂浮在臥室內,濃重卻又無法捉摸。

隔了一陣子Arthur才回答,聲音淡得彷彿隨時都會消失:「下星期。」

Merlin僵住。彷彿有人抽乾了他肺裡的空氣,他瞪大眼睛卻什麼也看不見。

太快了。太快了。他辦不到、他辦不到。

Arthur慌忙爬起來,挨近Merlin,雙手捧住對方的面頰,滿臉都是沉痛。「Merlin,我很抱歉……」

他的輕聲呼喚讓Merlin失去焦點的視線又慢慢回歸眼前的人。Arthur看上去和他一樣悲慘,天藍色的眼睛焦急而無助,彷彿他剛才碰碎了Merlin,他自己也跟著破成千萬片。

Merlin握住對方手腕。「而你才……剛得知不久?」

Arthur沒有回答,只是將額頭抵著Merlin的,不斷重複著他很抱歉,像張壞軌跳針的黑膠唱片。Merlin收緊雙手,將對方擁入懷中,如同溺水的人抱著一根解體當中的浮木,感覺他的內心正在崩塌毀滅。


他沒有在桌曆上標記那一天。

當日早晨,Merlin坐在討論室裡,望著台上的Mithian,一個字都沒聽進耳裡。他滿腦子所想的全是Arthur搭乘的班機正從倫敦起飛,準備飛往地球的另外一端。


一千三百公里、一小時變成了一萬六千公里、八小時。

他們約好視訊,一個月內只有第一個星期成功。

而那一次Arthur晚了兩個小時,睡過頭,在鏡頭前不停道歉自己沒有聽見鬧鐘響。Merlin不用猜也曉得對方前一天大概又熬到天色泛白才不得不離開電腦之前。

新工作幾乎將他吞沒。

Merlin不曉得能怎麼幫助Arthur,或是做任何事讓對方感覺好過一點。

Elena注意到朋友的消沉,在週末拉著Merlin到新港走走,一面打趣說要在腰上繫條繩子拴住Merlin,好避免他因為失神跌進運河裡。

「我才不會跌進運河裡!」Merlin大聲抗議,同時一屁股坐進露天咖啡座的椅子。

「噢,真的嗎?」Elena甩著她隨意紮成馬尾的金髮,滿臉嘲諷,一面取過服務生送上的菜單。她的外套底下藏著寫著斗大「別碰我!我有亞斯伯格症!」標語的T恤。「那昨天你在學生餐廳裡把咖啡都餵給了那名可憐女孩的襯衫是怎麼回事?順帶一提,那是件很好看的襯衫。」

Merlin瞬間脹紅臉。「我不是故意的。我在思考我的論文!」

「是啊是啊,思考你的論文。」Elena不以為然地點著腦袋,瀏覽起咖啡品項。時間還不到中午,Merlin猜測她應該還沒墮落到會點任何帶酒精的飲料。「我以為Gaius把方向都給你了。」

「是這樣沒錯。」Merlin嘆了口氣,「但感覺還是有什麼……什麼……」他盯著對街運河邊的遊人,他們臉上的歡笑以及悠閒,「少了。」

「上一次Arthur寫信給你是什麼時候?」

「什麼?」Elena問得如此猝不及防,讓Merlin的心立時抽緊。他猛地看向好友,但Elena還在審視菜單,沒有抬起頭。

「每一次你剛跟他視訊完,或是他給你寫了什麼,你隔天心情就會特別好。」她把菜單翻了一頁,「或至少會比較專注。但這幾個禮拜以來,除了心神不寧,我想不到還有什麼更適合你的形容詞。」

「妳說的好像我是生活空虛、唯一目的只剩下等待國王臨幸的妃眷。」

「你是啊。」Elena不假思索的回應換得了Merlin的瞪視。她從菜單裡揚起臉,調皮的笑容讓Merlin的火氣很快又退去。

他別開眼,轉望向河邊。曾經在不遠處的碼頭,Merlin難以遏止自己爆出的大笑,而Arthur只能飛快地拉著他,跑到二十公尺碼外的小巷內好躲避眾人的注目,英俊的臉上笑意盈盈。

他多麼想念Arthur的笑容。那個毫無保留、只為Merlin綻放的笑容。

當Merlin漠然地從杯中啜著熱茶時,Elena的手機在她口袋裡響起來,她的臉色立刻亮起如同旭日。

「我需要接這通。」她說,一面掏出手機,朝Merlin拋了一個禮貌的笑容便側過身去,一手搭在椅背上,滔滔不絕地講起電話。Merlin曉得那是她在科靈工作的女友,雖然兩處距離不過兩小時的車程,但她們只有在週末或假期才會見面。

這世界上充斥著多少兩地相思的人們。

他移開眼,毫無目的地掃視著岸邊。忽然一名牽著鬥牛犬散步的老太太闖入了Merlin空蕩的視線,那個外星人的玩笑登時流回腦海,他忍不住勾起嘴角,嘴角卻僵在半空。

他摸出自己的手機,打開草稿,手指卻在鍵盤上空盤旋。直到螢幕熄滅,他都未能擠出任何一個字,最後只能再次把手機收回口袋。

草稿匣裡塞滿了無數封同樣未寄出的信。

他總以為自己會有無數的話想對Arthur訴說,他的論文、他的同儕、他的同事或客人,然而坐在電腦前,這些瑣事似乎都沒有重要到能讓他提起力氣告訴Arthur。

偶爾,非常偶爾,當他終於寫完了一篇,他會按下送出,並且祈禱這次回音不會超過一個星期才流回信箱。

我想念你。

他在每一封信的結尾都如此寫道。

他曉得Arthur細讀了每一個字,因為每一封遲來許久的回郵總會寫著:我也是。

可他們之間往來的每一封信看上去都如此空洞、簡短、蒼白,像短少了什麼。

他想念他們。

想念他們的無話不談。

想念即使他們各自忙碌,沒有時間聊天,只是處於同一處空間,分別做著自己的事,但能明確知道對方就在身邊的安穩感。

Merlin痛恨、也害怕空虛趁隙而入,而自己無能阻止。

他的桌曆被蓋倒在床邊。

他們之間隔著二十一個鐘頭的飛行時間,一個週末的匆促來回已經不再在他們的選項之列。Merlin只能期盼下一個聖誕節,或許Arthur能如同前兩年,及時從Pendragon大宅裡抽身,好騰出幾天留給Merlin,和他一起在倫敦公寓度過。

這是否就是他僅存的?撿拾Arthur殘餘的碎片,在即將熄滅的火柴之間追尋溫暖。

「你很不快樂。」Matle說。他在午後到訪咖啡店,Merlin的班恰好結束,而Cecilie堅持自己收尾就好,把Merlin半推出門外,讓大學生將他和手上的咖啡一併打包外帶。Matle拉著Merlin一路走到橋附近的露天長座,面對河水,讓他們的背曬著夕陽下即將消失的溫暖。

「為什麼全世界的人都這麼認為?」Merlin煩躁地彎身拾起一枚小石礫朝運河裡扔去,「『Merlin很難過』、『Merlin看起來很悲慘』、『Merlin這個』、『Merlin那個』,就連老師都問我需不需要休個假……」

「因為你是如此啊。」男孩說,捧著他的熱瓜地馬拉。

「我有把情緒都寫在臉上嗎?」Merlin問,轉頭望向Matle,在看見對方欲言又止的表情時忿忿扭回臉,「別回答。我不想聽。」

他注視著運河對岸,從此處,如果很努力很努力,可以看見Noma佇立的港口。薄日自身後射來,Merlin依稀還能看見那一日Arthur迎光含笑的眼神。

「曾經我以為,我所有的感覺都能訴諸文字。它們是我最親密的夥伴,它們是我,能代替我,自然而然地說出我想說的一切,無論是我的論文,或者是──」他的聲音滅去,彷彿有隻無形的手掐住他的喉嚨,他必須吞嚥之後才能繼續,「然而現在,面對那一大片待寫的空白,它們就只是──」他說,似乎連換氣都會泛疼,「一片空白。」

男孩同情的目光在他裸露的肌膚上灼燒。Merlin逼著自己瞪向前方,不要屈服於將頭埋入雙臂間的欲望。

「你可以告訴我。」Matle低聲說道,「我不是很會說話,但我會聆聽。如果你寫不出來,你可以改用說的告訴我。」

Merlin轉頭,凝望著Matle臉上安撫的微笑,模樣如此神似Arthur的溫柔,令他感覺自己腹部挨了一拳,想笑的同時又想放聲大哭。


他的生活塌毀於下個週末。

九個月以來Merlin第一次返回卡地夫,晚餐後母親告知他的消息卻將他炸得體無完膚。

她的左側乳房找到了硬塊,確診為乳癌第一期。

「醫師說只要按時追蹤回診,配合治療,應該不會有太大的問題。」Hunith拍著半跪在她身前兒子的肩膀安慰他。她看上去遠比Merlin還要接受這項事實。她捏捏Merlin的手,親吻他的頭頂,柔聲說自己累了,想先去休息,道了晚安以後就回臥房去。

可Merlin完全無法入眠。他坐在床上,感覺房間無比巨大,而自己渺小的身軀都是中空的。

他掏出手機,腦海一片混沌地撥通他最熟悉的號碼。無人回應。轉入語音信箱,留言開始之前掛斷,再撥一次。然後再一次。

當他意識到雪梨那頭是早晨七點時,他咬住下唇,把手機扔到床邊,在棉被底下抱緊自己,用力闔上眼睛。

Arthur在隔天中午回了電話。Merlin本不想接。手機在桌上不斷跳動,強迫他注意自己。他注視著在螢幕上不停閃爍的粗體A. Pendragon字樣,亮得幾乎刺目。

第二通響起時Merlin還是撿起了電話。

「Merlin,出了什麼事?」Arthur的焦心就連隔著話筒都能戳穿Merlin的胸膛。

「沒有,沒什麼事。就只是想打給你。」他吸了吸鼻子,用空的那隻手揉著鼻翼,不想對方聽出自己語調的哽咽。「最近怎麼樣?」

「Merlin。」來了,Arthur Pendragon的招牌警告語氣。

「真的,只是想打給你。很久沒聽見你的聲音了。」

「對,在一大清早。我的一大清早。你從來不在這個時間點打給我。」Arthur說,「出了某些事情,但你不願意告訴我。」

「Arthur……」Merlin低喊,痛楚在他胸口瀰漫,他就連呼吸都必須小心翼翼,「我不……」什麼時候連說出口都變得這麼困難?「是──是我母親。」好了。終於。他說出來了。「她病了。乳癌。醫師說是第一期。」

沉默停留在他們之間,沉甸甸地壓下來落在Merlin胸上。

Arthur再開口時聽上去同樣精疲力竭。「我很遺憾,Mrelin。我希望……我希望我在你身邊……」他深吸了一口氣,「你需要我、我父親應該認識一些人,一些醫師或專家,或許他們能幫上忙。我等會打給他的秘書問問他們的……」

「沒關係的,Arthur。」Merlin打斷對方,「只不過是第一期,又不是說沒救了。」他的心臟在此時抽痛了一下,他希望Arthur沒有聽出來,「而且醫師說還需要做更多的檢驗,才能確定後續的治療方向。」

Arthur沒有接話。他的呼吸在電話另一端聽上去那麼濃重。說真的,他又能說些什麼?

「或許、我可以請幾天假……你會在哪?哥本哈根還是倫敦?還是──」

「Arthur,」Merlin說,心如刀割,「你父親會知道的。到時你要用什麼藉口告訴他?你朋友的母親生病所以你必須返回歐洲陪他?這太、這太──」

不切實際。

「Merlin……」Arthur喊他的名字,每一個音節都如同利刃劃破他的心臟,鮮血汩汩直流。

「沒關係的……」Merlin告訴對方,也在說服自己。他握緊話筒,直到指尖泛白,開始感覺疼痛,「沒關係的。」

掛上電話以後,他只感覺自己的身體正如同裂開的盤古大陸,往每一個方向漂移破散。


Cecilie和Elena非常努力想將板塊推回原位。Merlin曉得她們盡力了,他也同樣曉得唯一能辦到這件事的Arthur不在這裡,不在他身邊。

他遠在兩座大洋之外。


他開始在卡地夫與哥本哈根之間奔走。陪伴母親與撰寫論文兩件事變成讓Merlin不至於完全散落一地的穿線。

唯一稱得上值得慶幸的是,他的論文恢復了不錯的進度。他對文本的共鳴比先前的任何一刻都還要深刻。

不快樂的人才需要童話。

其中的諷刺性尖銳得令Merlin想大笑。

偶爾Arthur會傳簡訊來,多半是很簡單的「你還好嗎」、「Hunith恢復得如何」,Merlin盡量回覆,然而除了「還好」、「很不錯」以外,他想不出還能寫些什麼。


Matle越來越常出現在咖啡店。Merlin感覺自己已經讓男孩靠得太近,卻始終狠不下心拒絕對方的邀約。

有時他會懷疑自己是不是正軟弱地拿對方當作Arthur的替代品,因為這名金髮、笑起來堪比太陽窩心的男孩朝Merlin遞出的手掌如此厚實,看上去值得自己的信賴。

然而每一次回到小公寓,點亮照明的那一刻,看見檯燈之下他與Arthur的合照,罪惡感會立刻刺痛Merlin的胸口,在他體內焚燒。


Hunith在與醫師討論以後,決定接受手術,切除部分乳房並接受放射治療。

Merlin把打工的班次排開,在手術前一天向導師請了幾天假,飛回卡地夫,以便隔日陪同母親到醫院。他在手術室外等了四個多小時,努力放空腦袋,不要去想像手術期間可能會發生的各種情況。當廣播放出母親的名字時,他高懸的心才終於落到地上。半個小時以後,Hunith離開恢復室,回到普通病房。Arthur打來電話,他與Hunith交談了幾句以後,母親將話筒還給Merlin。他對母親擠出一個微笑,悄悄閃出門外來到走廊上。

「你還好嗎?」Arthur在電話的另一端問道。

我不確定。我希望我很好。雖然感覺不太像。Merlin想,但他只是回答:「還好。」

「我試試看能不能排出三天……」Arthur說,聲音有些模糊,Merlin曉得他正在胡亂抹著自己的臉。他壓力大的時候就會有這樣的動作。

「不必了。」Merlin對著手機低語,「我還好。真的。」

「Merlin,你不能、」Arthur的話斷裂開來,他頓了一下才繼續,「對不起,我沒有在那裡陪著你。」

「是啊,沒關係。」他理解。他們都能理解。「我可以的。沒問題。」彷彿說得夠多次,這些敘述就能成真。

「有什麼事情你可以打給我。」Arthur告訴他。

他們也都明白這不會是事實。

Merlin低聲答應,道別,而後切去連線。

兩天後Hunith出院返家。Merlin負責打理母親的生活起居。Hunith的姊姊Alice從史旺西趕來幫忙,幫忙接手Merlin不在時的工作。確定母親恢復到能夠大致照料自己以後,Merlin才動身飛回哥本哈根。

他盡量隔週一次返回卡地夫,幫忙媽媽復健,陪著她說話聊天。偶爾她會問起Arthur,而Merlin要不是不著痕跡地帶開話題,就是敷衍地回答男友很好。

他懷疑母親將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與Gaius討論過休學。老教授聽完沉吟了一會,表示無論Merlin最終的決定是什麼,他都會支持學生,他也萬分樂意提供任何Merlin需要的協助,以及,「研究室的門永遠為你敞開。」簡短的一句話讓Merlin幾乎熱淚盈眶。


Matle帶了幾次咖啡到研究室來探望他。

男孩第一次出現在門口時Elena朝Merlin投去一個好奇的眼神。他端著咖啡回到位置上以後,Elena的聲音從桌子的另一邊冒了出來。她甚至沒有費心抬起頭。

「你最好曉得你自己在做什麼。」

Merlin飛快回嘴:「我清楚得很,多謝關心。」他轉回來,盯著桌上那杯冒著煙的咖啡,卻感覺胸口一片空洞。

他們沒再就這個話題討論過任何一次。


逐漸Merlin記不清楚自己上一次看見Arthur的臉龐是什麼時候了,哪怕只是一張透過攝影機鏡頭拍出來、模糊不清的臉孔。

他夢見過Arthur幾次。睜眼十來秒之後他才會恍然記起Arthur並不在這。

他感覺自己在跑一場沒有終點線的馬拉松,他的身體不斷在叫囂想要放棄,但他的心靈還在掙扎,不甘願就此放手。

再撐一年,最多一年。他完成論文,拿到學位,回到倫敦或者卡地夫以後,一切就會逐漸好轉起來。


「Arthur在雪梨還好嗎?」

再下一趟回家時,Hunith問他。Merlin扶著母親的左臂,幫著她慢慢把手往上舉,直到整隻手臂完全直立。

「他很好。」Merlin回答。Hunith轉頭注視兒子。

「你們吵架了嗎?」她問。Merlin搖頭。他倒希望他們真的吵架了,這樣至少他還知道坡往哪個方向傾斜,自己又該怎麼施力好阻止他們繼續下滑。「你不再提起他了。」她說,仰著臉,視線緊鎖著兒子。

「沒有,我們很好。」假話。

Hunith盯著他幾秒,才收回目光,端正腦袋,順著Merlin的動作將高舉的手臂放回腿上。

「我只希望你快樂。」母親柔聲說道,平視前方,「這對我來說才是最重要的。」

Merlin沒有回應她。


他與Arthur終於在三個月後敲定視訊的時間。Arthur保證他會準時出現,而Merlin累得已經不想去猜測對方可能失信的原因。

Matle在前一晚打來,說朋友送了他一包有機小麥製成的麵粉,想隔天早上借Merlin套房裡簡陋的小廚房一用,因為他住的宿舍不能開伙。

「我還帶了雞蛋、牛奶和奶油,以防你這沒有。」進門時男孩說著,懷裡捧著一個大牛皮紙袋,年輕的臉上神采奕奕。

「你算得很準。」Merlin搔了搔黑色的短髮,一小撮頭髮正不受控地斜斜翹起,「我最近不太有時間下廚,冰箱基本是空的。」他一邊說一邊領著Matle走向廚房,簡單介紹了各種器具。

「你打算做什麼?」Merlin問,從上方的櫥櫃裡取出兩個碗遞給對方。

「只是簡單的。」Matle笑起來,聳了聳肩,「處理不來太繁瑣的食物。」

「別告訴我你打算做鬆餅。」Merlin調笑,一面在櫃子裡翻找著糖罐,轉身卻看見男孩抓著兩顆雞蛋,脹紅了臉。「噢。還真被我說中了。」他彎著嘴角,把糖罐放到檯面上,再望向手足無措的對方,「這樣吧,我告訴你我媽媽的獨門配方,交換你做早餐給我,意下如何?」

年輕人臉上亮起來的笑容比窗外的陽光還耀眼。

於是Merlin斜靠在櫃台邊,指使著Matle將材料個別秤重、攪拌。他自認不是個在廚房裡特別俐落的人,但年輕男孩的動作顯然更加生疏,他握著打蛋器的方式像在握著響尾蛇的尾巴,讓Merlin忍不住失笑。

「給我吧。」他從對方手中接過大碗,握著攪拌器小幅度地在蛋汁裡震動起來,「看好了,打得時候不能太用力,否則空氣會進去,你的鬆餅就會──」他的聲音因為左側陰影的擴大而停頓,他轉過頭去,發現Matle已經靠得太近,藍色的眼睛裡流動的盡是──

「不……Matle。」Merlin低喘著氣。他距離那雙飽滿的嘴唇只有一吋之遙,再靠近一點,再一點,他就能吻上去……

他被自己的念頭嚇到,急忙向後退了一步,身姿因為不穩而晃了一下,懷裡的碗連同攪拌器潑了出去,鮮黃色的蛋汁灑到地上。

「對不起,但這是不對的。我、我不能……」他結結巴巴地說,還沒能想清楚自己究竟想說些什麼。年輕的男孩臉上橫跨著被拒絕的恥辱與怒火。

「但是他扔你一人在這裡獨自面對一切就是對的?」

他上前一步,而Merlin被逼得跟著倒退。黑髮男人的腰背抵上了櫃檯邊緣。他退無可退。

「當你需要他的時候他在哪?他並不在這、不在你身邊!」Matle憤怒地指著Merlin附近的空氣,還有他們所處的,這處狹小卻空蕩的套房。他的丹麥口音在怒意之中格外明顯,「看看你四周,Merlin,你需要那個人,但他不在這!誰在你身邊,你自己很清楚。」

「我是很清楚!」Merlin硬聲頂回去,「但你以為他願意如此?你以為我們願意如此?,就是遠距離關係!當我決定要來哥本哈根以前就該預想過這些事情會發生!」

「沒錯。你是想過。你以為你能夠撐過去,」金髮男人冷笑,他向後一小步,拉開兩人的距離,「但是你遠高估了你自己。你把自己弄得一團糟,而他留你如此。」

殘酷的是,Matle是對的,Merlin無法反駁他,可他必須說點什麼……他必須──

「你什麼也不懂,Matle Karup。」Merlin說,他的聲音在顫抖,胸脯因為怒氣也因為挫折而起伏不定,手指緊扣著櫃台邊緣,關節正在隱隱發疼,「你該走了。」

Matle瞪著他,Merlin死瞪回去,他們僵持了一會,金髮的男孩才退開,怨怒未消,旋風般捲出Merlin的小套房。

大門被重重摔上以後,Merlin才放任自己滑落到地面。

他的生活就是他媽的一蹋糊塗,如同磁磚上的那灘黏黏稠稠的蛋汁。

他不曉得自己在地上呆坐了多久,才回過神,起身收拾地上的殘渣。他木然地擦地、洗碗,把食材放回紙袋,考慮著是否要直接扔進垃圾桶,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選擇改天再交還給對方。

他疲憊地靠到床邊,盯著牆上的時鐘,鈍鈍地看著指針慢慢推挪到接近他與Arthur約定的時間,他掀開筆電,不停地戳著通訊鍵,聆聽撥話音循環歌唱,一遍一遍,直到連線終於接通。

「Arthur。」他茫然地低喊,「Arthur,你在嗎?」

一陣沙沙聲響之後Arthur的聲音才冒出來。

「我在。」

雪梨是晚上,Arthur似乎沒有打開太多照明。唯一的光源是攝影機旁的桌燈。他的臉在燈光下晦暗不明。

「Arthur,有件事情我必須跟你說……」Merlin說,他的大腦還處於一片混亂,可他必須盡快,因為他知道他無法帶著這些繼續生活,這些壓力、這些罪惡、這些羞愧和倦怠,所有的一切……「有一個人……」

他痛恨自己的聲音如此哽咽、破碎。

他摀住嘴,強迫自己看向螢幕上Arthur的臉。

他怎麼可以這麼對他……Arthur是無辜的,他只是固守著他的責任、他該死的責任,不是嗎?可為什麼Merlin還是覺得身體疼得快不像是他自己的了?

「那個年輕人……我跟你提過的……我……」

「Merlin。」Arthur喊他的名字打斷他,「沒關係的。」他的聲音像安撫的手,輕輕碰觸著Merlin,「沒關係的。」

沒關係。Merlin真他媽受夠了這個字眼。這個空洞的字眼。什麼都不是。

有關係!」他哭喊,渾身發抖,「大有關係……我差點、我差點讓他吻我。Arthur,這很有關係,我不應該讓他、我根本不應該讓他有機可趁,這不對……這絕對不對……」

「Merlin。聽我說。」Arthur壓低嗓音,Merlin終於停止了晃動身軀,匯聚所剩無幾的力氣看向螢幕,「沒關係的,我考慮這件事情有一陣子了。」

事情?什麼事?

「你需要一個人在你身邊,但我、但我不會在……至少現在沒有辦法。好幾年都不會有辦法。」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意思是,Merlin,你不需要感到愧疚。」

等等,這不對,這完全不對……

「我……Merlin,我想要你快樂,我不想當你需要有個人的時候卻沒有人陪,因為……」Arthur說,他的聲音比Merlin記憶中的還要沙啞上太多,正在割開Merlin的肌膚,「因為那也令我心碎。」

Merlin的身體一陣寒冷。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他們究竟是怎麼走到這一步的?他們不應該……他們不該……

「我可以過去雪梨!找份工作、什麼都好!只要等到畢業,很快,再一年!只要再一年……求你!」 Merlin攥緊拳頭,好壓制住胸中正在流血的痛。他的軀體正在分裂四散。「別──別現在就放棄……」

「Merlin……」Arthur嘆息,深呼吸,然後吞嚥,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你的家人……她需要你在這裡,而你也不可能拋下她到這麼遠的地方這麼久。」

Arthur是對的,Merlin心知肚明。他不可能拋下Hunith,在她最需要自己的時候。

難不成他們真的──應該?

「那麼告訴我你不快樂!」Merlin追喊,他的聲音已經在邊緣,隨時都會迸裂,「告訴我你不快樂,和我在一起你並不快樂!」

「Merlin……」

「就告訴我你不快樂……我就會、我就會……」

放手讓你走。

「Merlin……求你……」

他會嗎?他會放手讓Arthur離開嗎?

「為什麼……為什麼你不在這?為什麼你不在這……」

他問,不真的想要一個答案。因為他們彼此都早已知道答案。

Arthur只是在世界的另一端,不停地重複那幾個字。

我很抱歉。

Merlin完全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切斷連線的、後來又是怎麼閉上眼睛的。再睜開時有片刻他以為那是夢境,一場惡夢,Arthur沒有說過那些殘忍的話,他們還在交往。

直到螢幕上的通訊紀錄提醒他這一切都切切實實發生過。

他搖晃地爬起來,無視窗外再度亮起的天色,行屍走肉般淋浴,出門,跨上腳踏車,沒有發生車禍地平安抵達研究室。

進門時Mithian正站在窗邊,她望向剛走進來的Merlin,眼看著年輕的碩士生機械般地落座。

她一句話沒說,走出研究室,一會之後回來,把一杯熱茶放在Merlin面前的桌上。

Merlin仰起頭,望著女孩絕美的容顏,瞬間模糊了視線。


三個月後Merlin才返回倫敦。

Gwen自願幫忙他收拾東西。他在Arthur公寓裡的東西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人的習性很奇怪,往往以為自己的生活過得很簡單,但總是在搬家的時候才意識到,如同喜鵲築巢,日夜叼啣一點,經年累月下來,成果其實相當可觀。

他由浴室開始,牙刷、漱口杯、毛巾,看見的拿起來就往袋子裡扔。Arthur總是抱怨Merlin偷用自己的沐浴露和洗髮精,採購時卻仍會記得多買一瓶。漱口水與刮鬍刀留著,因為是Arthur的。架上的小說他拿下來翻了幾頁,瞥見夾在其中充當書籤的是自己從哥本哈根捎來的明信片後放回去。

Gwen在臥室裡呼喚他過去幫忙,指著大開的衣櫃為難地聳起肩膀。Merlin瞅了一眼,露出一個難看的苦笑,呢喃著這就是你幫一個男人從另一個男人家裡搬出來時最大的阻礙──永遠弄不清楚哪件衣服是誰的該打包──抵抗著後方好友同情的視線,一口氣抱起右邊的三分之一攤到床上,隨口說著就是這些,任由Gwen將它們一件件摺好收進行李箱,一面走到床頭邊從相框裡取出Arthur與他的合照。他端著照片一會,不確定哪幾張應該留給Arthur。

他會想要哪些東西?哪一些東西又該直接丟棄?

他忽然厭惡起Arthur,就這樣將所有問題全推給自己,看似大方,實則自私不已。

要是他說他一點都不想搬呢?他不想搬出這間公寓,他不想分手,不想切斷他們之間的關係。

他還愛他。他的心還在發狂似地咆嘯,可他又能怎麼做?買一張機票飛到雪梨對著Arthur怒吼質問為什麼要放棄、放棄我、放棄我們?

那一點用處也沒有。

當愛情只剩下空殼,當他們之間的羈絆成為束縛而非動力,最正確的選擇就是放彼此一條生路。

他捻熄公寓的燈火,把鑰匙卡留給警衛,將自己在倫敦的生活裝箱封存,貼上郵票,寄回哥本哈根。


剩下的日子平靜如水。

他的論文在悄然無息中進入尾聲。口試日期已經敲定。

Hunith的化療結束,開始接受標靶治療。除去一些輕微的副作用,她適應得還不錯,也不再如同先前那樣虛弱,於是Merlin逐漸放寬返回卡地夫的間距。

Lance邀請他一起慢跑。他們會在傍晚Lance下班以後,換上合適的衣服繞著卡斯特雷特山坡頂的步道跑個幾圈。當Merlin慢下來,宣布他需要喘口氣,Lance會讓對方獨自找張長椅休息,自己則再繼續加碼三圈。

跑步帶給Merlin一種新的生活方式,去學會拋棄,學會放下,壓力,或者母親的病痛。

他盡量不去想起Arthur。

一日Lance來電,表示他週末時患了感冒,可能需要休息個幾天,得向Merlin說聲抱歉。

Merlin教對方務必好好臥床休息,否則Gwen下次就會為了他讓Lance帶著一身病毒慢跑的事情狠狠揍趴自己。

他掛上電話,換上跑鞋出門。

微風輕撫著他的面頰,要他放空腦袋,而他照做,只有在與面熟的跑者錯身時露出微笑,向對方點頭打過招呼。

這一次Merlin沒有選擇堡壘上的熟悉路線,而是跑過護城河上的小橋,直接穿過要塞。

他想測試自己在一個人的時候能夠支撐多遠。

Merlin跑上了階梯,橫越馬路到另一頭的人行道。他經過停泊著無數帆船杆桅的港口,路過已經打烊的紀念品販售舖,順著人行道的弧度微微向右偏去。

然後他不得不在樹叢之後慢下腳步,最後完全停佇在步道上。

眼前是一片開闊的景色。

他仍氣喘未平,而且再也跑不動了。

在他左方前側,小美人魚嬌小的身影在夕陽之下矗立著。她依然在那,堅定沉默地遙望著他。

如同他與Arthur第一次相遇時的暮色。

他們的初吻。

他們所交換過的眼神。

他們牽過的手、收緊的擁抱。

他們的愛和感情和所有相信他們能夠一起構築美好未來的希望與──

是到此時Merlin才意識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麼。

不知從何而來的空洞猛然擊中他,直直打在胸口上將他擊倒在地。他沒有辦法換氣,沒有辦法克制淚水自身體裡發狂般地湧冒出來,於是他放聲大哭,哭得聲嘶力竭、撕心裂肺,哭得手腳發麻像是要脫離他的軀幹。

一群剛拍完照正要離去的中國觀光客被他嚇到,只敢遠遠地站著,圍觀Merlin宣洩他的眼淚。有位穿著慢跑服的女孩靠了過來,小心翼翼地把手放在他肩上詢問他還好不好,而Merlin無法費心回答她。

他所能做、也是唯一能做的就是繼續哭泣,一直哭,不停地哭,直到海浪把體內所有破碎的悲傷都掏空,捲入深不見底的汪洋之中。


Notes:

[12] 倫敦魯頓機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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